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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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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底什么样的人才会因为依赖情感而不择手段。
我。
我这样的人。
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不得劲。
好像他的话像是隔夜的冰冷又僵硬的鱼汤,冰冷又僵硬。
我突然很害怕。
假如我一生都一事无成,他还会爱我吗。他会比现在爱我吗。他会对我说早安吗。我的简历都是垃圾桶里的废品,他会视而不见吗。
我是不是酒喝太多了?
他一向鼓动我喝酒,愿意踩着箱在我对面洋洋得意的说“不醉不归”。只是有一次我过年跟二舅大舅三舅酒喝大了,他严肃而柔软的骂“喝个几把,酒包”。
他按着我许下约定。只有他在场,我才会肆无忌惮的喝多。
是我失态了。真男人不该磨磨唧唧这些虚头巴脑的事。我是板上钉钉的二本,以后也就是社会的平庸人物。是我心高气傲,所以心有不甘。
不该酒后失言。
我只是有些为他。为他高兴。他是个大有可能冲985的栋梁,或许以后就是有名的科研人员。他这么成功,我好高兴。
他淋了一路的雨,活像是大雨滂沱中落单的流浪狗,狼狈躁动。我的宝贝。
要是有可能,我也想在考场上写一写我对他的真情。用一千字的高考作文洋洋洒洒的写我没有脱口而出的对他的话。用我的青春刻下他的名字。
现实一直是现实,太可惜。
毕业典礼上,我一边为黄校长的什么b发言鼓掌,一边做梦梦着我跑上讲台,大声对他说爱。
他是个很现实的人。现实在他腻腻歪歪的对我说烂梗,有理有据的为我们规划未来,偶尔深沉的盯着我的脸。我才是不现实的人。
我才是个彻头彻尾的投机分子,不清不楚的对他笑。是我三点在峡谷跪了五把,转头疯狂打他的电话,让他和我一块骂骂咧咧的失眠。
吸引他的,是我的随意和轻狂。
他如此现实,应该早早明白和随意轻狂的人不能过一辈子。
我只见过他红一次眼,是在去年冬天。
那天雪下的很大,积雪很厚实,踩下去咯吱咯吱,连鞋都觉得沉。我心里累,和我家的女士又吵架了。我母亲的想法我是理解的,然而她气势汹汹的来砸我的书和茶几,打我一个措手不及。
我不想和她对线,只想在双休日清净一晚。拿着我死里逃生的手机,我就出门,打车去街里的酒吧舒坦舒坦。
他一旦知道了这件事,就会来陪我。我没想好怎么告诉他,索性就提了一句开杀了,以游戏做借口脱身。
手机收到他条条消息,我心里有阵疼,却不敢伸头看,只有一次次在桌面点着刷新。我长这么大没哭几次,这次,真的扛不太起。
也不是孤独,也不是累,也不是难受,也不是不被理解。我就是想见他,想跟他牵手,想和他亲。
怎么能事事做不好呢。
我一面眼睛一阵一阵的酸,一面牙根里面暗自跺脚。
是我没烟抽。我又一把摘了耳机,想着转门口弄包长白山。一出门,他与我打个照面,雪哗哗啦啦的下。
网吧的光正照在他脸上。他眼睛刹红,有怒气,有激动。
“你到底想干什么,都这个点了”
他字儿都吐不清楚了。
到了好兄弟为我狂追三条街找上门来,我却看着他,难以表露。
我想见你。
我比昨天还想见你。
我这一生或许每天都想见你,自从遇到你。
总不能我跟他边干仗边哭。
说实话,我是不爱抽烟的。我也是不爱喝酒的。即便日日喝,次次喝,喝的酩酊大醉,也不过像是喝了发苦的水。
抽烟的是他,喝酒的是他。我每每看见他眉头不展的凝视窗外,像思索什么,又像被困境囚住的鸟。他在意的事情,许多我都不在意。
我只是疼惯了,不忍心看他对我这么好。
我时常觉得被困住,好像心有反骨。确实,我看上去是个足够潇洒的人,有本事干一些大逆不道的事。然而我还是每每觉得硌,觉得不舒坦,觉得心有余而力不足。我好想爱他。
我清楚他是个太务实的人。我时常想在大庭广众下牵他的手,又望而却步。
下雨了。我蹲在路边,等总也不来的小客。石板一块一块间隔开,本就是深深浅浅的粗粝颜色,雨丝洇湿,更加不平。那颗爆皮的老树发了一身新芽。
马路上车来车往,然而灰蒙蒙的。对面的店面灰蒙蒙的。黄黑相间的电线杆独自清晰。
一股冰冰凉凉而抚慰的味道。
为什么雨总是不停呢。
为什么人总是寂寞呢。
我时常觉得是我不够坚强。使他一次次的担忧我,用一种深沉的眼睛严肃而忧虑的把我从头剐到脚。
我的自尊总是摇摇欲坠。是这样的。我脑子里好似总是有声音喋喋不休的争吵,不待别人用不解厌腻的眼光扫过来,我便已经溃不成军。
说到底是我不够坚强。假若我在十八岁时便有二十岁的活力,三十岁的魄力,四十岁的深沉,五十岁的坦荡,也许我可以使一切迎刃而解。
然而,在我十八岁时,面前仍旧是他,他刻薄又担忧的目光。
就这么沉默地一下,一下抚摸我。
他像是沉默的剪影。
有一种进退两难的钝痛感。有一说一,大多时候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绷紧的侧脸比得上干枯贫瘠的火山。
摸不准到底是不是他身上的色彩。
和他根本没有机会吵架。只有时常的沉默,一言不发,揣测。直到他撞一下我的肩膀,说“上厕所”,或者我说“你在想什么呢”。
他大概是能把以后的人生几年几十年都规划好的人,令我望而却步。他以后的人生有我。
他拧开水瓶灌一口,递给我,说:“以后我们去武汉看樱花,那生活不错。”
我边抹着汗边喝水,觉得心为之一动。
是这样的,我们总是有无法跨越的坎坷,然而仍然过得倍儿高兴。我沉默地陪他沉默,看他长久的计算着以后的人生,以后的人生有我。
自习上到一半,我贼心不死的一而再再而三向外伸头,终于看到球门边新开的花,我挟着他从后门摸出去,说:“走啊”。
夜半三更,我突然想到日出真好啊,拿上外套骑车上山无所事事的等三个小时,掏出手机给他直播旭日东升,说:“走啊”。
七夕佳节,我躺在床上左思右想仍觉得不舒坦,心有不甘,挺身起床四小时客车直达他家门口,举着他小区里的月季送到他眼前,说:“走啊”。
人一生过得很短,所以我爱及时行乐。随意的,不成体统的,不训的,像缺少管教的狗。我做过最长性的事,最深情的事,是爱他。
我不能眼睁睁的摸着我的良心说我不爱他。
想看樱花。
我摩挲他的肩,热腾腾的汽儿冲在一块。我在塑胶跑道上漫步,看着他,想到云,想到字帖,想到一五一十的告解,想到五彩斑斓干在画板上摇摇欲坠的颜料。
我喜欢他把一切安排的井井有条的样子,哪怕我心中认为是理想国。
让我至今记忆犹深的是他与我参加辩论会。课桌被参参差差的推成两排,从讲台一辩捋到四辩。我记得辩论的主题是“精神和物质哪个更重要”,他明晃晃的坐在我对面,一双眼睛熠熠生光。我胸中都是翻腾的腹稿,但好想牵他。
是这样的。我是“精神重要”的三辩,他是“物质重要”的三辩。多少有点儿矛盾的戏剧感。我很有神采的对他笑,用口型说“死定了”。
他的辩论深入而有力。我从没听过他这么高亢的声音,他拍案而起,侃侃而谈,漂亮地,威严地,神气地推出他的观点。我想他不仅在证明他的观点,他在证明他。
他眼神深处有富足的光,说:“物质是精神的前提,物质的快乐带来精神的快乐,物质的富足带来精神的富足。现实凌驾于幻想之上。”
他如此笃定,引起同学的一片赞赏。
我要驳倒他。我站起来,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很松垮。之前搞战术时都心潮澎湃,临到头却心平似海。
我们这样对立着,像我是矛,他是箭,期待撑破对方。
我笑,然后说:“精神是比物质重要的。”
我只能一字一字的平静的叙述,眼神安逸的一个接一个掠过去,尝试在深浅不分的论述中增加一些感染力。
对于我来说,是精神更重要。是快乐胜过饱腹感,是浪漫强过居餐。我从第一眼就觉得他好,想,这个朋友我是交定了。随后峰回路转,他提议,要不要做对象,我说,我愿意。
世俗与伦理都不会压迫我。我最想要的,还是快乐。想要爱他,想要快乐。
我想有一瞬间我们确实是针锋相对的。
但是抨击不过都是发泄的言语。这个命题总是翻来覆去好辩的,直到下课铃响,都没能拾掇出个所以然。
我看着他斗志昂扬的双眼,目光灼灼,好亮。
我的脾气像是不切实际的小孩儿。毫无责任感,而徒有胜负欲。即便如此,即便他深知我不可近交,仍然义无反顾的选择了我。
他总是一次次的选择我。
在现实的夹缝里,在他的理想的夹缝里,他飞蛾扑火一般选择我。
我时常觉得给他的仍不足够。因为我本性与他相隔甚远,我总是一开始便轻飘飘地爱上他。
从一开始,他就是我的选择。
理想主义者。浪漫的人。十八岁的生日,清晨去看海。炫赫门中间的爆珠。他被现实狠狠打压,我抚摸他的脊背,劝说:“愁个勾八,要开心。”
我愿意看着他如此沉默,长久地思索未来。以及他什么时候被不如意的现实压垮,我就在这里,一身轻的等着他。
我抱着他,像抱着归巢的鸟。
他闭上眼睛,不让我看到他失意的眼神。现实的人常常好面子。我摸着他的头发,搂着他的肩,抵着他的腰。
长久地,长久地,沉默。
他在想道路与坎坷,我在想他。
出柜对我来说是随遇而安的事情。我随意惯了,只要心里觉得高兴,攻击就都是乐子。我愿意牵他的手,从第一个指节捋到最后一个指节,等到有人来问,就回答,是啊。
他是我一眼相中的恋人。
我发小都说我软硬不吃,摆明了像是心有蔷薇的机甲。
长远的困难,艰苦的处境,无尽的流言,相离好散,我都觉得情有可原。然而我还是爱他,想与他生活奔走。
我这么游刃有余,显得有些对不起他的殚精竭虑。
并非如此。
他是我最后的战甲。
我喜欢坐在他身边,一直凝视他。在我心里,头等要务是和他养猫,而后是和他去西藏,而后是和他漂泊,而后是和他跨年。我心中的确全是诸如此类的不着调儿的愿望,我会年复一年付诸实践。
我会忘怀与他的摩擦与隔阂,只记得与他的浪漫。
当我奉上一朵新摘的带露水的鲜黄的月季,他尽力克制笑意。很难说他不喜欢。
他吐出一口气,垂下头,岔开双膝:“怎么这么难……”
我握住他的手,抽一口他的烟。
我说:“别在意这个。”
我对他说:“别在意这个,别在意这些没谱的事儿,别在意我们到底能不能成,别有负担,想想模拟,想想考试,想想明儿早上还默单词,她不是最盼着你的第一?你这么好,亲一个,宝贝儿。”
我高高兴兴的,飘飘荡荡的摸上他脖梗儿。碾灭他的烟,顺他刺儿刺儿的头发。
我亲吻他的眼睛。
每当他失去掌舵的方向,我会在他身边,一遍遍的告诉他:“在这里”。
他的勤勉的漂亮的人生。
在这里。
我会看着他的眼睛,抽着他的烟,对他说:“你不要害怕。”
越来越觉得不舍。越来越觉得不对劲,不得劲,从头到脚都不是回事儿。那种肆意在我每次束手束脚后总会返回来,死不悔改的冲击着我的四肢。我恨不得与他在雪堆里打滚儿,直到他和我被雪埋在底下,齐齐乐出声。
我同他出了台球厅,决定各回各家。我扭头的时候绝没想过他会扭头,然后我们确实是不约而同的回头看,冲动不已。
我勾下口罩,给他一个飞吻。
临期高考时,他压力一日比一日大。他性格中的沉着与内敛,逐渐波动成有些外放的暴躁。我是很放松的,怕他骂我,所以常在他身边刷题册。
模二他成绩波动的厉害。我明白他还是第一次,我明白他不过十八岁,我明白他老成之下格外挺拔。我把他身上的负担与期望都看进眼里,找不到机遇同他清算。
他先遭不住。他靠紧我,不断地攥紧手中的笔,又无力的放开。
我把手放在他手心,一遍遍低声地对他说:“你不要害怕。”
我摸索着他的掌纹,不低头看他哭的脸。
他在我心中从来一日好过一日。我从没遇到过像他这么好的人。我不骗人。
那种不着调的随意和浪漫,使朋友对我有时颇有微词。是这样的,好高骛远是我的特长。
我时常在夜深人静时想要吃烧烤,并且总会推开门走下楼,捎带满满一手带热气儿的羊肉串,再捡一颗石子儿,明天早上放在他桌面。
是我常常写一些无用的情书。
情书像纸折的蝴蝶。
想一直走向海心。
他少有的急起来,是他为了我,要和别人抄胳膊。他牙关紧咬,一看就是心有暗火。我不急切,也不想让他急切,但拦不住他。他踹开椅子,示威:“你又是什么几把玩意儿?”
对面的怂包不占理,不再惹是非。
他和我走在楼道里,揽着我的肩,不干不净的笑:“他又是什么几把玩意儿?小b崽子。”
我像吹一段口哨,没吹响,吹出口水,狼狈地给他捧场:“牛批。”
他终究会打开阳台的窗户,看见我。结束高考后,我会坐在石坛上懒洋洋的等他。因为我会在电话结束前告诉他,我在楼下。
等他打开窗户,看见我,我再悠哉悠哉地说,晚安。
我花了久一些的时间想明白,是我在索求。我也搞不懂自己在想什么。可能是一场雪,也可能是爆头的最后一杀。枕在他手臂上睡午觉的日子,像是上辈子一样。
送他上南下的火车。在人潮里见他与他父亲的背影渐行渐远。拥拥耸耸,不明不白。我心中总有一种撕离的寂寞,尽管过几分钟也许就会收到他的微信。我突然很想去江边,看看许久不见的湍流。
我明白他是什么。他是我十八岁久缠不断的爱人,是分崩离析,是情诗。
终于到了各自成长的章节,天南海北,他乡客居。
送他上南下的火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