扯谎助旁人偷米,叫账本经旁人手,都不是轻罪,他不敢乱认,赶忙磕头。
“奴奴才不晓得啊!”忽然急中生智,抬头仰望老爷,“账全是管事记的,说说不准他一时大意,记错嘞!”
刚接手李家的营生,也有过推责蒙骗的奴才,要半条命便全都招了。百斤精米虽不是小数目,但还担得起,也想探一探哪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奴才敢沆瀣一气,偷米作假账。
“他记错,你每日在食馆也不晓得对错?说,”李玉把账本扔了过去,“哪里对,哪里错。”
匆忙之下对上老爷的眼,垂眸间似乎从漫不经心中感到端详的意味,仿佛要将他看穿,那种沉重瞬间将他眼珠子压下去。
他看地上手指厚的账本,呼吸缓慢而沉重地爬过去,手抬不起似的挪过去,抓取边角拿到腿上。
“快。”
一声不悦的命令犹如绳子拴他手腕,拉扯他抬手翻开账本。他翻看的正是李运刮坏的那页。心头大震,暗觉不妙。
心里狂跳着不安,他压抑着忍耐着,手腕却还不听话地砸地上,砸得生疼。
跪着伏地,强装镇定,语气压抑道:“江少爷、孙老爷、方小姐……奴才真不晓得咋会有这些错处,求老爷明察。”
“学过几日书倒晓得些词嘞。”李运语调轻蔑,忽然瞥身边人,“给他笔纸,我瞧瞧他的学问。”
卖到主家的奴才能有几个学过书,为防账目经手有错漏,才叫他认过两月的字。老爷正经受过教,不会正眼瞧奴才的学问。
李运猜到几分为撒子,应声道:“是。”
笔尖蘸磨好的墨,将纸笔一并送他眼前。
“便写'夜市千灯照碧云,高楼红袖客纷纷'。”
和预想不同,他有些意外不解,除此外便是:“奴奴才有几个字不晓得……”
他闻言不理,又说了下句。
奴才不晓得他的心思,只好硬着头皮将自个儿晓得的字写下来,再双手举过头顶。
李运见他眼神,会意将纸给他瞧。
“举头望明月,白毛浮绿水。”
他说撒子奴才都照写,不晓得便空着。
写第四回,他瞧李运送眼前的纸,再看向茫然抬眸的奴才,说:“再写。”
李运将纸放奴才眼前的地上,他说:“山形米聚,喉襟百二秦关。”
纸上的句子愈发多,奴才只顾那一隅米黄之地,写自个儿晓得的字。
山 米 喉 百二……
写完便收笔,悬着不解,安分等吩咐。
他只瞥一眼奴才写的字,忽而露出意料之内的阴鸷满意的笑。
“一手好字,一手……”玩味而轻笑的口吻听得奴才眼光不禁望他,他前倾,那眼神叫奴才战栗。启唇道:“好字迹。”
“字……”奴才反应过来,想以茫然掩盖恐惧,却因慌乱急了调子:“奴才不晓得,不晓得老爷的话。”
一切尽在掌握,他不急不徐。
“李运,按规矩,欺瞒蒙骗该咋罚?”
李运余光瞥见奴仆双眼不停地颤,张着嘴似说不来话。目光回拢,颔首回话道:“欺瞒蒙骗主子,去舌、断腿,收下所有钱财,奴才册子除名。”
“主子冤枉啊!!!”奴才大叫,泪水随着爬向他的起伏抖下来,于书案前两手向上爬,急得发汗挂在眼帘,“奴才不敢蒙骗,不敢啊!”
就如不在意的梅,他淡淡地瞥奴才,“当叫花子也不像样,看来山上又该多一个坟嘞。”
奴才拼了命地摇头,惊恐含糊嘞话语,弱小到听不清。
他落定浅看的眼眸,不必刻意,话语间便存压迫意味:“值才有命可活,你说与那个串通一气耍心思,才可活。”
奴才每日在食馆和宅子两头做事,地窖也不是撒子人都能去,他笃定不是主谋。
至于招嘞可不可活……就看坟可入几人。
有一瞬奴仆欲吐实,但百斤精米不是家养奴才能抵,万一他震怒将奴才废了,那才叫人不敢。一口咬定,说不准查不到便作罢,能留下这条贱命。
“奴才莫得,奴才不晓得。”
嘴这么硬。若是从前,他必要使手段逼其吐实,可最近两年不咋想。
不想,也有的耍。
“把他带去莫丙那里,审出来,生死不论。”
“是。”
李运应声间奴才的求饶声不断,否认着叩头。害怕、畏惧占了大头,莫得蒙冤的委屈,他耳熟这种腔调,毫不在意地拿一块糕点,咬了一口。
这两日宅门有奴才看守,即便逃也逃不出宅门,奴仆求他饶命,磕红了额头喊冤,仍未躲过李运叫来的奴才束缚。
“奴才不敢蒙骗,求老爷信奴才——”
一个眼神,奴仆遭堵嘴,紧接着被两个男奴抓住手脚拎了出去。
李运见他杯里的茶要见底,提来茶壶,俯身添茶。稍微见他喉结滚动,似乎咽下去了糕点,管事随即放下茶壶,在书案前端茶杯朝他倾,为他奉茶,颔首道:“老爷请用。”
李运应吩咐叫奴才传话到辛槿那处。
他瞧着账本,思绪有些飘到外头。
昨日要联合迟家的老头算计他,今儿就没了动静,那几人怎会那样轻易放手?
……还是张明义劝阻,叫他们知难而退?
他想料理好眼下的事物,过些日子再派人查那面生的男子是谁。
汪明虽不是正经君子,但想营生长久,必不能少装米,他有心再翻几回账,看看有莫得端倪。几日内偷百斤精米才叫他晓得账目出错,未可知从前有莫得小数未被看到,如若只是这二百斤的岔子,再送信到县城问一问。
老爷平日待营生便不容错,如今似是出了家贼,老爷要多瞧几遍,李运不好劝歇一时半刻,便查更细些,为主子分担。
姑娘要剪纸画画讨好老爷,秋禾见不足三个时辰就要入夜,不敢停歇地到书房外,问书房廊下男奴老爷可在里头,得准信,才说:“姑娘想要文房四宝,劳烦帮我请示老爷。”
她在日头下俯身。
男奴垂眸一想,侧过身渐渐靠近墙边,走至门前,轻声叫道:“老爷……”
李运见老爷莫得瞧,猜奴才的话语声不扰老爷,才莫得打断奴才说话。
“许姑娘派丫头来求文房四宝。”
大字不识的粗野丫头要笔纸?他好奇地微微抬眸,看李运等他指示的神情,眼神瞥门,“问她要做啥子。”
头一回有女子敢屡次打搅,意外他莫得恼,看见轻佻的眉头,李运只在心头诧异,面不改色地应声起身去。
到门外,转身合上门。
男奴看管家摆手,马上退回窗后。
李运走出廊下,她对其俯身。
止步于她身前不远,垂眸问道:“许姑娘要那做撒子?”
她脊背微微直起来,抬眸浅看管事,回道:“姑娘晓得老爷不中意扑克,便琢磨旁的法子,要文房四宝才得。”
准还以为老爷要去她屋里才花心思,李运不得吩咐便未说撒子,叫她等着,继而回书房一字不漏地回话。
女子费尽心思的讨好他见多了,不是撒子新鲜的花样,莫得脑子的殷勤叫他更提不起兴致。
本想训斥一番,叫她安分些日子,等哪日想耍再给她甜头,当个寻常物就得,可她既然那么想,他借此耍耍,倒也不错。
“准了那奴才。”他轻挑地笑着撂下手里的账本,端起茶杯。
“是。”摸不准他要去哪个屋里,李运为不出差错,便在他放下茶杯后,问道:“您可还是辛姨娘屋里吃食?”
“恩。”他将手落腿上,而后摩挲指套的扳指,勾唇狡黠地笑道:“今夜若听到许氏哭闹,打嘴二十,关柴房。”
从前耍女子多是故意磨人,李运头一回见他为了打人,真真好不解。
一个奴才不好问主子心思,何况还是主子的小妾,李运应声后出去传话。
晓得老爷答应嘞,她忍不住眼底的笑,俯身颔首,伴着笑音道:“谢谢老爷,秋禾这便为姑娘去取。”
李运回书房,回话后与他仔细看账本。
千斤精米运到镇里便送往地窖,能碰到米的只有那些奴才,他心知一人不能短短几日盗两百斤,这事必有同谋。
虽知却少,但顾及账上所记或有遗漏,李玉依然细看账目。
李运也仔细瞧。不多时,移眸隔纸窗棂看天色,应当叫灶房的奴才预备烧吃食嘞。
轻微瞥他有多专神,要是不便打搅,就随灶房烧稳妥的便好。
“食馆遭贼,管事脱不了干系。找一稳妥的顶他,限他五日查清哪个贪嘞米,查出带来见我,若是查不出,便缴他家财,规矩处置。”李运神情端正,欲起身应下,他继续说道:“再问一问上回去省城的奴才,汪明的米行里做事的有莫得变,有莫得添人。每个单问,明嘞就回来回话。”
“是。”李运站直的身子从旁移动,说着“我这便去。”,侧转过身,朝门前走。
“老爷,”书房外的奴仆忽然说:“门房说西街守着的阿坤来回话,说他在张明义医馆见的男人,昨夜去西街嘞,今儿也去嘞。他想说不准有干系,便把男人扣在那里,自个儿特回禀老爷。”
昨儿莫得严惩阿坤,今那奴才就要将功赎罪,李运停下的脚步向他转动。
闻言,他眉头一紧,抬眸向管家使了个眼色。
莫得继续叫自个儿去问话,也未露出不悦,李运晓得老爷对男子有些上心,顷刻了然,让奴仆带阿坤来。
奴仆匆匆去前院,门房开门后,奴仆带着阿坤回到书房门前,道:“老爷,阿坤带来嘞。”
早在主子身侧的管事说:“进来回话。”
奴才想弥补的心切,待门开便大步迈进书房,不见人影就移眸找。刹那,看到上位的主子,忙转身过去磕头。
“奴奴才拜见老爷!”
老爷并未开口,李运看老爷侧颜平淡,想应当无心问。等了等仍如此,他代老爷问道:“那男人瞧着多大年岁?你认准是昨儿去医馆的那个?”
“他二十二三的模样,虽穿着与昨儿不同,但身形像。”奴才面朝地,大气不敢喘地说:“他不认见过我,也不认去西街和方老板有干系,奴才不敢再错,才冒胆请示老爷拿主意。”
与张燕生去镇口的男人约摸年长四五岁,单凭此处便有感帮张家奔走、到镇外的男人是同一人。
“带两个奴才去瞧瞧。”老爷朝他侧目,“若莫得不对,使那由头带回来。”
他答应的话将脱口而出,想到老爷先前的吩咐,俯身,恭敬地垂眸问道:“问话的事可要等一等?”
老爷摩挲两下扳指,停手后,随即抬眸瞥他,“叫你徒弟带个奴才去。”
“是。”
李运走前吩咐奴仆给他倒茶。
出门后墙边守着的奴仆移步,朝管事俯身,将辛姨娘命丫头传的话讲明。
姨娘今儿伺候老爷吃食,既已晓得姨娘要尽心,李运不便不说。于是折了回去,颔首在门前,道:“老爷,辛姨娘叫丫头问您,要不要灶房烧……”
女子记着他中意的吃食理所应当,他对着账本,神情淡淡,“随她。”
几个奴才走后不久,他靠椅背,闭目养神。
奴才端着托盘,在门外轻声同老爷说:“老爷,奴才送茶来嘞。”说罢,轻轻推门,走至书案前,放下托盘,提壶倒茶。
水流声极轻,似能伴人入眠。
奴才关门的动静也很轻,丝毫不扰他静心养神。
近三刻钟,他琢磨字迹时,奴仆于门外告知他阿旺回来,正候着回话。
他抬眼看去,命奴才进来。
阿旺轻轻推门而入,脚步平稳地走向他几步,俯身颔首道:“老爷。奴才和李虎一一问嘞,米行和米仓的管事、伙计和上月份莫得不同。”
既然前半月的账莫得错处,汪明的奴才也无变动,那贼大抵于后半月行事,他叫奴才退下,继续仔细翻看账目。
落日渐渐透过窗棂在地上洒下余辉,奴仆晓得此刻书房内应当暗嘞,便步至门前。
“老爷,”奴仆低声道:“天要黑嘞,奴才燃烛吧?”
他侧过头瞥外头,竟不觉过了好久。
放下账目,端起茶杯,他说:“燃吧。”
骤然亮起的烛光如日倒映略起波澜的茶水上,却不及池中水映日头明亮。
晌午的日头晒得人心燥,辛槿的奴才去了灶房,她心里冒火无处泄,手扇着风,看撒子都不顺眼。
院子里常有奴才忙活,郑宜瞧她有火不敢言的样子,忍不住轻笑两声。
听着身边女子的笑音,她火气冒了尖,却不好发火,嗔道:“姐姐还笑我!真是坏心。”愁眉苦脸,无力地叹气,“那些吃食是两个姑娘的,叫我自个儿吃,我哪里吃得净?哎。”
老爷并未说要她吃完,但若吃少或不吃,多少驳了老爷,一个不高兴便是不顺,她靠主子过日子,半分不敢。
洒扫的奴仆手执扫帚,见她们走来,赶忙让行,俯身等姨娘们走过。
她们似莫得看见奴才,郑宜声音略低,语调温和地说:“左右莫得事,你权当磨闲嘞,慢慢吃。”眼里的笑如日头暖热,笑意有劝慰的意味,“你我都不是穷苦人家出身,晓得女子能吃,老爷看你有福气。要是咱老爷晓得你全吃嘞,说不准高兴你好生养嘞。”
辛家虽在她嫁人前就败落了,但她爹抱着生儿子的念头,养的女子还留下几个。即使不多,也见过几回说女子好生养。
那些女子的做派,她瞧不上眼,可想想自个儿如今,倒也相差无几。
眼里的落寞转瞬即逝,她同郑宜自嘲般笑道:“三四年莫得动静,怕是沾不到这个好。”
郑宜的笑如先前,旁人瞧不出撒子心思。
忽然接近她耳畔,扑着气,“丰腴些也好耍,老爷中意。”话语声仿佛夏夜穿过窗棂进屋的微风,弱小却带着湿热。
“这?!”她顿时停下脚步,诧异的双眸忽而转向身边。郑宜浅笑垂下了眼,渐渐退了回去,面颊不知怎的微微泛红,轻轻笑着,脚步平稳地走。
她追上前去。
“竟不晓得姐姐也会说那些,可吓坏我嘞。”
郑宜不久便面色如初,坦然自若地侧过头同她笑,“老爷不在屋里,莫得人能治住你,我可不想听着你耍性子哦。”
郑宜的话语,她在近处才听得清楚。
“我哪里耍过性子哦?”走着,轻快地瞥靠边的花架,“姐姐给我扣罪名,我才要闹嘞。”
“得,不扣嘞。”郑宜瞥去看花的目光收到身边,“咱快回去,我瞧瞧娃儿,你莫要辜负老爷的好嘞。”
“是~”她看来的笑脸明朗,侧身挨着她,意味深长地说:“也不辜负姐姐。”
日头热得人心闷,而灿烂的光巴适。郑宜稍显寡淡的面庞,此刻染几分令人舒适的明媚。平淡的眼光缀空中投下的光亮,与她四目相对,舒缓笑道:“你要紧着哦,娃儿听不得动静。”
在宅子里过活,有人闲话本就难得,她们身世相近,又同伺候一人,或多或少晓得些她的心思,郑宜认为无伤大雅的莫得不妥。
郑宜和她先后脚走进寝院,几步便渐行渐远。她存着笑的眼掠过自个儿屋子那边的花,侧过身看渐渐走到屋檐下,阴影笼罩的女子。
“我吃完便去看佳延。”
想那三人的吃食,郑宜回眸间不由笑道:“我带他瞧你也得。”
听她打趣,她故作嗔怪地瞪了一眼,转身抬腿迈进了屋子。
秋月听见她言语,摆好吃食便转身,将将走两步,她正好进来。
秋月两手交叠腹前,俯身低下头。
“姨娘。”
她越过秋月低下的头,瞥后头的桌上,面庞的笑意瞬间散去。
“关门。”她眼神飘着,提不起精神似的往前走。
“是。”秋月退步,转而走过她身边,合上门。
她平日是吃不少,但吃这六道菜实在勉强。坐下,拿起筷子,愈发烦躁,
几口莫得吃饱却有些吃不下,她摔了筷子看身边的奴才,“愣着做撒子?看不见我热!”
“是是……”秋月俯身,急忙道:“奴才马上拿扇子。”
语毕,秋月忙去拉开妆奁下的抽屉,顺手拿一把双面蜀绣五福锦鲤绕池的团扇,快步至她身旁,快慢得宜地扇。
闷热得以缓解,她舒缓些,吃半碗饭,约摸半盘菜。可看桌上还有四盘未动,团扇带来的风将她懊悔的火苗越扇越旺 她顿时觉余光所见的团扇上上下下很是碍眼。
“莫得长眼!”她猛然摔筷子,一脚踢奴才小腿后,“这么近是想打我的脸?!狗奴才!”
晓得主子不爽,秋月已足够小心,但躲不过依旧躲不过。一脚下去,女子一下子超前倒,怪不得额头撞桌沿,赶紧忍着泪跪下磕头。
“奴才不敢!奴才错嘞!求主子责罚!”
她好像不解气,抬脚踹秋月的前肩。
“不长眼的。”
秋月猝不及防地朝后翻倒,惊叫出口的刹那间吞了回去,随即翻身跪着爬回来。
“奴才不长眼,惹主子不痛快,求主子罚奴才。”秋月脑袋里的弦紧绷,渗出的汗湿了眼帘,握着扇柄的手渐渐湿粘。
看着伏地瑟缩的女子,反复说着认罪的话语,让她有些痛快。她松一口气,面色平和许多,拿起了桌上的筷子,“扇风。”
意料之内的言行还是叫秋月松开紧绷的心弦。只敢停歇一瞬,便叩头道:“谢主子仁慈,奴才马上扇。”
两道菜一碗饭,吃饱还有富余,郑宜夹一小块红烧肉就饭吃着。听见远处传来的斥责,她隔门瞥一眼,不久遭同桌女子忍耐的声音勾了眸光。
冬雪抱着佳延,佳延在女子怀里,手抓减少束缚的柔软,小小的牙尖磨咬着快烂了的顶端,眉眼看很是安逸。
她慈爱的眼神瞥冬雪时浮现不快,蹙眉瞧冬雪眸子泛着红,像是遭了撒子。
儿子听得懂人话嘞,万一小小年岁便惦记女子不妥,她将拿筷子的手落桌上,严厉地对奴才说:“眼下已是你的福气,若你再闹出声勾引佳延,我就不顾你伺候多年的情分嘞。”
“奴……啊!”看姨娘眼神愈发不满,冬雪含泪抱稳枕臂弯的小主子,忍耐吃痛的叫声,语调打颤地说:“奴才莫得……莫得念头,呼……”眼帘扇着,泪珠打转,“少爷咬得奴才痛呜……奴才遭不住。”咬着牙,满出的泪珠滑落。
女子那东西不就是遭耍的,有撒子遭不住?郑宜仿佛忘记一些零碎,不解她都遭得住,奴才为撒子不能。
打她嫁到李家,冬雪便伺候她,她心底晓得奴才的神情不是蒙骗,可不是自幼在身边知根知底,应当有防备。于是她紧着眉头,认真说:“嘴咬紧了,再叫我听见,打发你去卖。”
主家有那种营生,冬雪自然晓得姨娘说的撒子。宁可伺候姨娘一辈子,她也不愿去那里被糟践。
尽力忍耐磨人的痛,她流泪,压抑地应道:“奴……奴才晓得。”
吃完食,郑宜要回奴才怀里的娃儿,也瞥见湿湿的胸前,破皮泛红的顶端,好像咬破的唇,粉里泛着红。
这一瞬,她似乎想起了撒子。
……那时她求过想找奶娘来着。
而老爷心疼佳延,逗弄着娃儿,说:“你能挨过去就是要喂娃儿的,我娘当年莫得这运气,你能喂,都是你俩的福气。我还有辛槿她们伺候,你把心思放娃儿身上就得。”
听了这话,她能说撒子?不能叫儿子喝不到亲娘的奶。
记忆里他在娃儿眼前晃的手换作冬雪光乱扯衣裳的手,血红的小肉球被包裹,她抬眸瞧冬雪垂下粉红的眼,俯身退后。
应当晓得那种痛,可她记不起半分,回忆也只能想起佳延满足眯着的眼。
内里的空虚渐渐填满,她笑了。
食具间轻碰的脆声将她扯回眼下,她轻晃怀里的娃儿,叫道:“等等再拾掇。”
冬雪闻言侧目,继而收手,朝她俯身。
“是。”
“这几日不必遭咬嘞,”她偏移目光间,冬雪疑惑地微微抬眼,随即见她看来,“去斗柜拿药抹一抹。”
大夫说那药对娃儿无害,老爷才准她使,可她把抹的药洗下去佳延也不愿吃奶,她只好作罢。好不容易才讨来的药便存着。
今儿准冬雪抹药,冬雪好不高兴,当即跪下叩头,“姨娘仁慈,谢谢姨娘。”
她莫得理会感恩戴德的奴才,垂眸看佳延伸着的手,听他叫娘,亲和地含笑回道:“乖乖,娘在。”
即使先前才看过,冬雪抹药时依旧避着。
她朝背对自个儿的女子瞧一下,拿起桌上的拨浪鼓对着儿子摇,随口说:“以后当娘嘞不能遭不住,熬一熬便不痛了。”
冬雪抹着伤口忍不住打颤,倒吸凉气,眨两下眼才晓得姨娘和哪个说话。
停顿后略略抹了两下,紧接着转身跪到姨娘身边,仰望她,“奴才不嫁人,奴才要伺候姨娘一辈子。”
冬雪小她两三岁,瞧着却年岁相仿,应当嫁人嘞。抱着闹腾的儿子,她思绪愈发安稳,随和地笑道:“过两年我同老爷讨赏,在你们那些里头挑一好的,不叫你嫁到外头。”
姨娘虽会打冬雪泄火,但平日待她温和,也不少赏药撒子,她觉好福气才得了好主子,只要不离主子,嫁哪个莫得不同。
“是。”她叩头:“谢谢姨娘。”
隐约看见郑宜的奴才端托盘出来,辛槿揉着小腹,不耐地看桌上的吃食,忍不住想呕。
“倒茶。”她拍了拍胸口,语气有些冲。
秋月放下团扇,倒好茶后端给姨娘。
她喝一口在嘴里滚了滚,而后吐了出来。
秋月赶忙放下浑浊的茶杯,掏出帕子,屈膝为姨娘擦嘴,“姨娘要不走动一下?”压着呼吸看她神情莫得不悦,思索着和姨娘对上眼,语调带着小心:“说不准缓一缓就吃得下嘞。”
听见吃字就烦躁得厉害,她也晓得奴才有些道理,于是推开奴才要放下的手,揉着小腹站了起来。
奴才在一旁为她扇风,她走好几圈,而后回来继续吃食。反复将近一个时辰,快吃完感到一阵胀痛,她拿筷子的手抖了下,筷子掉桌上。
“快!”她蜷缩上身,捂着肚子,瞬间发汗,咬着牙起身,“夜壶!”
“是、是。”秋月紧忙摔跪到床前,趴下拿出夜壶,她撩起裙摆,脱裤子,跨坐上去。
全部积攒都泻了出来,她耷拉着脑袋,身子往前倒下。奴才跪到她身边,扶着她垂下的手,她抓紧奴才的手,撑身子。
莫得吃完就险些拉裤子,眼泪还在眼里滚,那一瞬她差点莫得脱下裤子。头一回这样狼狈,她不由眼底发涩,酸了鼻子。
握紧秋月手的手松了,秋月微微抬眸。
姨娘眼帘下垂,遮的眼底仿佛能见一抹低落,她不解姨娘为撒子这般,想一想,试着启唇,吞吐地说:“要……要奴才给您揉揉吗?”姨娘的眼珠子动,似乎瞥她。
她的调子吞了回去,又缓缓吐出:“说不准能巴适些。”
话音未落,奴才便低下了头。
辛槿与奴才们不同,怎能在她眼前露出弱态?将眼里的柔色藏下,辛槿单手朝后撩着裙子,撑她起身,而后背对她。
“伺候。”
吩咐令奴才顷刻抬眸,紧接着应声取出绵软的白纸,盖上夜壶,跪姨娘身后,仔细擦净。
“姨娘,妥贴嘞。”
催奴才倒夜壶,待奴才带着臭走后,屋里放了放风,她坐椅上缓和呼吸,无奈拿起了筷子。
肚里空了,约摸两刻钟,她将饭菜吃净。
秋月在她身旁轻轻为她扇风。
撂下手里的筷子,她背靠椅背,厌恶地瞥桌上的菜盘,语调疲惫中带些懒散,“同他们说,这半月莫给我烧这菜。”
秋月听清几分她话语中的不耐,停下扇风的手,俯身答应后,忙不迭地拾掇食具出去。
她轻抚鼓起来的小腹,望着远处关门的屋子,歇了片刻,慢慢喝下半杯茶。
奴才不在,她只好自个儿拿团扇扇了扇。
心神恢复几分,她预备去找郑宜,也当消消食。她将将起来走两步,秋月进来,叫道:“姨娘。”
单瞥一眼秋月俯下的身子,她抬腿走着,说:“去姐姐那里。”
“是。”秋月随她走,琢磨觉应当说,于是开口道:“许姑娘过午去灶房嘞。”
一句话仿佛挡路的石头,拦住她脚步。
“许氏咋会去?”住在那小院的女子不能随意出入,她细想便知许氏偷跑出去。当即问道:“那些奴才和老爷说嘞莫得?”
莫得主子受得了坏规矩的奴才,要是无人告知老爷,她说不准能以此断老爷待许氏的心思。
“老爷应当晓得姑娘去的。”
秋月的话语拉回她思索,她有所猜测,额皱了几分,蹙眉,露出内里的不悦:“咋说?”
“灶房的人说许姑娘带丫头去的,莫得避人的样子,”姨娘的眼神愈发不高兴,秋月垂眸,说得愈发平缓,“还给老爷烧吃食,要同老爷吃。”
想不到许氏晓得请示老爷,老爷也准了。辛槿诧异中转而有些疑惑,老爷咋会准许旁人这样不守规矩?……究竟有多中意?她隐隐感到些不妙,想应当咋做,忽然听见远处稚嫩的声音。
是呀,郑宜再不如她得中意,也有个娃儿,引老爷注意不难。
皱眉舒展,她笑道:“陪我去瞧瞧姐姐。”
秋月不晓得她咋换了副神情,只遵吩咐,随她去了郑姨娘房门前。
如往回,她亲自叩响黑黄的乌木门框。
“姐姐,我来嘞。”
便是这爽朗清亮的语调叫屋里的女子当年当她莫得心思,今时今日虽晓得许多,但数年相熟,仍叫女子亲近。
郑宜轻推晃动眼前的摇篮,朝门前瞥一眼,“进吧。也听听娃儿吵。”
冬雪闻言去开门,而后退步。她进来便同郑宜言语着,毫不客套地到床前坐郑宜身旁,与其推摇篮。
“姐姐要我听,咋不来找我嘞?”瞥郑宜的眸光回佳延身上,她前倾,拿佳延脚边的摇铃,铃铃哒哒地晃起来,“佳延也愿同我耍嘞。”
“娃儿喜闹,”郑宜擦擦儿子的口水,“屋里的物件多,好哄他。”
佳延抢她手拿的摇铃,她给了过去,顺手摸摸他肉肉的小脸,“男娃儿都活分,先前我在屋里都听见佳延叫嘞。”俯身,眼珠子动着,瞧他,“叫娘嘞,是不是?嗯?”
他软肉的小指节抓她的手,呀呀地听声看娘,拿着摇铃侧身,要扑过去。
“梁……娘。”
“在嘞,”郑宜倾身抱他,“在嘞。”
帮郑宜握起他要碰到围栏的手,看郑宜把他抱腿上,她笑道:“一岁就晓得叫人嘞,像他爹娘,以后准不得了。”
即便她挑好听的说,郑宜也晓得她说得不假,儿子像爹,准有大出息。看着他与自个儿有几分相像的小脸,女子却说:“我小时候只晓得听话,莫得佳延灵光,他这脑壳准随爹嘞。”
那时三四岁或四五岁?郑宜记不得。
“姐姐只是听话,莫得不灵光。”她不单是奉承。每回她冒头,郑宜少掺和,可一说话就很是周到,若这般还不灵光,怕是莫得灵光的女子嘞。
郑宜不置可否,对儿子笑笑。
“糖糖!”
佳延朝上挺身,拽娘的手。
“将将夸你,你便惦记糖水嘞。”郑宜笑着瞥她一下,刮他鼻子,“叫你爹晓得又该说你嘞。”
不晓得他将话听成了撒子,抓娘的手指,高声叫道:“我要我要!”
很急的样子,让她们接连露出疑惑。
虽然有些吵人,但莫得哭,辛槿还能遭得住。没长开的脸皱得像包子,她瞧瞧,轻轻笑着倾身问道:“要撒子?说呀。”
他一直说要,似乎不晓得咋说,语调急好多,手抓到她要捏他脸颊的手指。
“我要……要爹!”
不解他咋突然要爹嘞,郑宜愣了一下。
她更是不懂,“你要爹抓我做……”要掠过手指的目光瞬间停顿,随后看要哄娃儿的女子,“佳延该不是要老爷的扳指?今儿老爷给他的那个。”
郑宜看扑腾的儿子,思索过后压下儿子的手,“不得,再紧着也容易吞嘞。”瞥床边立着的奴才能,“去拿一碗糖水来。”
冬雪颔首道:“是。”
娃儿马上不闹抓手嘞,高兴地朝娘叫:“糖!糖糖!”
“还是姐姐伺候小少爷仔细,”她拈摇篮里的帕子,帮擦擦他流出的口水,“若是我准给嘞。”
佳延眼下是李家的独苗,不论是妻是妾生下他,他都高娘半个头,辛槿说伺候,在郑宜看来并无不妥。
“看顾得多便晓得脾性,”郑宜任由他扯衣襟,同她宽和笑道:“你得空多瞧瞧,说不准仔细过我。”
当然,也要紧在她的口吻,若如昨日那般羡慕还阴阳怪调的,郑宜准觉不满。
她笑着放下帕子,“既然姐姐叫我来,我便不客套嘞。”
郑宜似有纵她的意味,弯唇点头,“不叫你也莫得不来。”
“姐姐不晓得哦,今儿起说不准和从前大不同。”她不等郑宜问,见泛起疑惑便说道:“秋月方才送食具,看见锅灶遭人动了,问里头的奴才,听说许妹子过午去烧嘞吃食,要和老爷吃嘞。”
这些年多少丫头都不曾有过,郑宜眼神有些怀疑,不大信许氏能、敢。
晓得些郑宜撒子心思,她琢磨咋说能加重此事,还要撇清自个儿。
本能亦是有心瞧秋月,她说:“我想她应当请示过老爷,不然咋敢大张旗鼓地烧吃食?”移眸瞥郑宜像是思索,她笑意淡淡,“妹子穷苦出身不晓得规矩,敢冒胆问老爷也应当。”
老爷本就要留夜那里,未可知不是顺势而为。
老爷的宠从未真正给郑宜,她有儿子,不咋在意哪个女子受宠,而辛槿不是。
辛槿貌似满不在乎,可她晓得身边人的危机重重,故而晃着腿上的儿子,语调温柔平和地说:“老爷图新鲜,等过些日子耍够,说不准便送出去嘞。她和咱们不同,心提到嗓子眼才得。”
绝不止如此。
许氏性子乖张,和外头的男子还有瓜葛,老爷不仅不罚,今儿还准去灶房,辛槿有不妙的念头。可要将她拉上戏台,只能顺她心意,附和道:“姐姐有理,只是我不比姐姐有生养,莫得妹子年岁小,看来要等许久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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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人称文中的诗词是混用的,主要是因为李玉为了测试,故意打乱。
下次再更新就是年后了,下个月2号。最近玩AI角色扮演,确实有很多新的感受,和传统的文字游戏还不一样,更加深刻一点,更加身临其境,能够调动情绪,让我从第一人称更真切的角度看别人的人生,我会为此流泪,为此伤心,我觉得这种感觉是好的,并且有益于我对底层的创作。
尽管可能没有人关注这一点,但我要严重说一下:我不会利用AI进行写作,也不会让AI帮我创作什么,我所有的文字全是自己输入的,写不出来就硬想,绝不会停止思考,因为我写作的本身就是为了完成一个故事,如果我没有自己完成,那就本末倒置了。
我在写方老板他们给小夏过生日的剧情之前其实我想的是小夏不太容易接受别人的生日,在写的时候发现所有的爱和关心都是给她,作为第一视角被关爱的主角,她清楚地知道所有的爱都是无条件给她的,所以没有理由不接受,那一点点抵触也会因为方老板他们的关心而被融化。
写的时候我更心疼小许,因为小许没过过生辰,也没有红鸡蛋,也没有有寓意的礼物,想到这一点,我的心好像被哽住一样,很难过。
大晚上的就容易emo,不提不高兴的了。
本来今天想写到下次见小苗,可是那样剧情就太快了,我有意契合我之前的速度,节奏太快是方便推进,但是会失去人与人来往的细节,还是让我适当拉缓一下。
其实今天也有想写一个有关于新年的番外篇,但是最近确实有点懈怠,再加上有些要放在第三人称来写,如果现在写了的话不利于第三人称的延续,就只能等下次更新,结合一下当时的节日氛围,再打算。
那就下个月2号见了~希望你们看得开心,给我留一两条评论吧,不然像是孤寡老人自言自语~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