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喜》郑菊枝

2、尴尬的会面

　　女生在看着男生离开之后迟迟没有上楼。
　　她垂着脑袋看着手机上一连串的数字，又仰起头看了看路上昏黄的灯光，和对面宿舍窗户上倒映出有人走动的阴影。
　　她缓慢地回忆起，自己远离宿舍生活应该有了不短的一段时间了，而现在，她还需要在走出校门去搭车离开回到自己应该去的地方。
　　为什么不在开始的时候就说明呢?她根本就不住在宿舍啊。麦喜认真地思考着答案。
　　结论是她担心她说出那样的答案会与男生不同路。为什么会这样呢？在男生俯身问她怎么了她仰头去看男生的脸的时候，她就非常明白了。
　　麦喜一边往外走一边回想整个过程的时候，突然觉得不可思议。
　　不管怎么说，现在的情况好像是莫名其妙多了一个朋友?还是个长得不错性格好像也还好的朋友。
　　不过这些对于现在还在练歌房嗨翻天的人们来说不算什么吧。他们可以在几分钟内和一批人熟络，再迅速地从人群里筛选自己的同伴，于是新的际遇便出现。
　　话说开来，人与人之间的际遇本来就是一种玄学。她自己也没有想到会在这样一个夜晚认识一个品相不错的男孩子。
　　麦喜坐着车看向面前越来越近的熟悉的白色建筑，眼神突然就黯淡下来。她从口袋里摸出来手机，给麦嘉发去“已回来”的消息，从车里下来，站在门口望着建筑物里照射出来的白光和隐隐约约走动的人，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
　　人生啊，能不能快乐多一些？
　　见面的地点在一个信斯完全没有想到的地方。
　　他从学校出来对着导航赶着公交来到的定地点的时候，额前不仅渗出了密密的汗，还带着满脑袋的问号。
　　说起来，在学校里面见面或者学校附近不是更加方便一些吗? 还是说是在这市区里住著呢?信斯抬起头便看到几个街道外的某家医院的招牌。
　　刚收回视线，便看到了麦喜笑盈盈地站在自己面前。她的背后是天刚刚暗下来就亮起的英荧灯火，衬得她的笑容愈发璀璨。
　　信斯在某一瞬间又晃了神。这种程度的话，他都要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中了蛊。
　　“你来啦?”她朗声笑着。
　　“恩。”他闷闷地应了一声，在一瞬间回神，然后又在下一刻将笑容挂起来，“怎么会来这里啊?”
　　他环顾了周围热闹的氛围，来来往往都是结伴或落单的人。人头攒动，大部分人都聚集在各个小吃店门口排着队，时不时有各种车辆过来，信斯不得不时刻小心拥挤的人流里突然有人挤到他们。
　　“人多，”她眼睛看着他，一直笑着:“热闹嘛。”
　　“你想好玩什么了吗?”不给对方-头雾水的机会，麦喜笑嘻嘻地转移了话题。
　　他考虑了一下现在所在的位置小吃店众多，又计算了一下时间开口道:“要不去吃东西吧?现在也正好的饭点。”
　　反正一般，不都是大街小巷吃吃喝喝嘛。
　　麦喜的表情并没有想象中的兴奋，事实上看起来有些迟疑，她转头看了一眼周围喧闹的环境，露出来无奈的表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那，也行吧。反正好像是我提议这边碰面的。”
　　看到麦喜微妙的表情，信斯觉得自己似乎说错了话，犹豫地开口:“或者，你有其他的打算?”
　　麦喜原本是设想和信斯在附近的商场转一转逛一逛，她对吃的没有多大兴趣,所以自动忽略了这里晚上会变成夜市小吃一条街的情况，但是考虑到对方不辞辛苦地从学校赶来这里，应该是出于没有吃饭才提出的吃东西的建议，于是笑着说道:“没有啊，找人出来不就是要去吃吃喝喝的嘛。”
　　两个人在一个队伍很长的人末排着队。他们其实也有想过要去稍微短点的人伍排队等候，但抬眼望去眼前的小吃店的门口大都差不多，络绎不绝都是人。麦喜他们正在排着的是烤苕皮，队伍已经排两了整个道路。过路的车辆不得不时刻停下再启动，鸣笛在这个时候已经没有什么作用了，人声鼎沸。
　　信斯偏转头跟麦直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你之前吃过这个吗?”
　　麦喜抬着头看着前面数不清的人,想了想自己已经有好几年没有见识过这种场台和自己越来越单调和规范的饮食，轻轻地摇了摇头:“应该没有，不过我也不太记得了。”
　　她的表情里莫名带了些信斯当时没有看懂的期待:“但是，这里很热闹。”她环顾了一下四周，眼睛里有喜悦的光芒。
　　信斯有些诧异，因为就他们之前的会面来讲，他不觉得表喜的生活里会缺乏热闹场景，而这时的麦喜的表情里带了失而复得的欣喜，类似于重获新生的喜悦。他不是特别明白。
　　他未多想，继续和麦喜说着眼前的话题:“苕皮呢，就是红薯粉做的粉皮，先烤的差不多了然后加上些配菜，火腿啊、鸡柳啊、鸡蛋啊、生菜什么的、看你喜欢，再抹一层酱料，卷在一起就成了！”
　　“听起来蛮好吃耶。”表喜跳起脚企图通过长长的队伍看到最前面店家的操作过程。
　　“确实不错。“信斯点头肯定，继而看了看周围，问麦喜:“除了这个还有什么柳的吗?要吃烤猪蹄吗?”
　　他看到旁边便是同样人气很高的烤指蹄。
　　麦喜转头望了过去，不知道在想什么，表情有些犹豫:“要不等等吧，我们先吃了苕皮再讲。”
　　信斯又去看了一眼烤猪蹄，没有说话，心里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劲，想来想去，终于在麦喜吃了两口苕皮便把剩下的都收起来的当口反应过来:她好像对吃的没什么兴趣。
　　“不好吃吗?”他问。
　　“啊，”不知怎么地，麦喜那一瞬间的脸变得通红。她不好意思地看了看信斯又看了看自己手中还剩下很多的苕皮慌张解释:“不是不是，就是我吃不了这么多。”
　　信斯有些不能够理解，就他看到的，麦喜也只是吃了，两口吧。他觉得女生可能是不太喜欢但是又不太好意思明说，便转移了话题:“ 那你还想吃什么?我们去买。”
　　轮到女生用奇怪的眼神看他了，但很快就作好了表情管理:“ 你还想吃点什么呢?”
　　信斯一边懊恼自己在说什么话，一边暗暗怀疑麦喜是不是也和她哥哥一样从事模特工作才能够迅速地进行着表情管理。
　　“前面商场里面有一家不错的面馆，我们可以去看看。”如果对方不喜欢吃这种油盐过重的小吃摊的话，清淡的面食可能是个不错的选择。信斯是这样想的。
　　于是麦喜便跟在信斯后面去了前面的商贸广场。可能男孩子对于逛街生来没有兴趣，路过一家又一家衣服鞋子或者礼品店铺的时候，信斯基本上没有表现出兴趣。但是他会转头去观察麦喜的反应。
　　而意料之外的，麦喜对于购物也并没有表现出多大的兴趣，她没有像其他痴迷购物的女孩子一样频繁侧目去看橱窗里的商品陈列，也没有对店铺里面的精致装修表现出流连，她安安静静地跟着信斯。
　　“呃....”最终信斯决定主动开口询问，尽管他一直觉得等待购物的女生是一件多么无聊和麻烦的事情，但这个时候，他莫名地很愿意问问麦喜:“你有没有什么想买的东西?待会儿去吃东西也可以的，反正时间还这么长。”他加重了最后一句的音。
　　“不了”麦喜摇了摇头，看向信斯，“还是去吃东西吧。你应该还没有吃饭吧？”
　　“我不急的”信斯莫名地像初丁一样，提议被拒之后突然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毕竟，谁也不知道他是怀着什么心思提议麦喜可以先去逛逛店铺的。

　　麦喜转过头去看他，装作作自己没有听到男生的话，笑笑没有说话。男生悻悻地不再言语，专注走着自己的路，脸上的线条有些紧绷。
　　很快便来到了信斯所说的面店。两个人找了位置入座，因为突如其来地面对面座位而让两个不太熟悉的人觉得莫名尴尬，脸上的表情也是克制又礼貌的微笑，相互问起对方想要吃点什么喝点什么，有一搭没一搭地对话里时不时会冒出客气生硬的“谢谢”“不客气”等字眼。
　　信斯有点点后悔来到室内需要面对面的环境里了，他甚至一时找不到话题。
　　不过，很快两个人都找到舒服相处的点，最先是女生看着窘迫又尴尬的两个人拼命找话题而生硬地抛出话题又接话题的场面着实搞笑而不是故意地笑出了声，于是男生也抓住了这巧妙的时机笑了出来。
　　于是气氛不再像最开始那样尴尬。
　　首先是麦喜自然而然地问起来：“你是经常过来吗？”
　　“哈哈，也没有，就是看着评价还不错，所以想着来试试。”接下来是信斯老老实实地回答。
　　“看着应该不错，蛮多人。”信斯转头去看周围热闹地吃着饭菜交谈的人们。
　　“你之前没有来过这边吗？”
　　“恩，我家在另一个方向，没有怎么来过这里。”
　　“哦，那你家是住在哪里呢呀？”
　　一边吃一边随意地聊着天。信斯在心里默默松了口气，因为现在的麦喜看起来没有刚刚那么拘谨和紧张了。
　　结束之后，信斯抢在女生之前买了单，在女生心里不舒服之前，连忙解释：“因为是男生女生一起出来的，所以还是男生结账比较好。”
　　“如果还是很介意的话，可以考虑之后请回来吗？”
　　信斯这辈子估计都会感激那时自己的聪明才智发挥了作用，他在心里暗暗地喊了一句“yes！”
　　麦喜看了已经摆上欢送微笑的收银员，又看了看结好账的信斯，点了点头，只是表情有点不太好。好像在竭力忍耐什么。信斯不知道缘由，表情变得紧张起来。
　　俩个人一起走出了餐厅。信斯注意到麦喜的表情从出来就有些不太好，神情也变得越来越忐忑：他是不是做错了？非要出头结账，显得自己多豪横一样。不过也只是一碗面而已。
　　在他刚准备就自己贸然行为表示歉意的时候，麦喜先他一步开了口。
　　“对不起……”
　　嗯？信斯懵了。
　　“我能先去一趟洗手间吗？因为，从刚刚就在忍着了。”麦喜的表情里带着歉意和一丝羞涩地小声说道。
　　“啊？”但只一秒，信斯迅速提炼有效信息，立刻点头：“好好，你去吧。我在转角口等你。”
　　话音刚落，麦喜风一般地消失在眼前，留下了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但更多的是在自我检讨的信斯。
　　过了一会儿，麦喜从卫生间出来，不知道是不是信斯错觉，他竟觉得麦喜的脸色苍白了一些。
　　该不会吃坏肚子了吧？因为跟他一起？这个时机那也太……那啥了吧？不管怎么说，是他要来吃饭的，并且也是他吃的多一点，而现在这顿饭让女生非常不舒服。他不由得有些挫败。
　　说起来，女生的食量这么小的吗？他想起麦喜在他面前大概只吃了小半碗面，加上之前吃的两口烤苕皮，无论怎么想都不会吃饱。
　　也就是说饭量总得来说是他认识的女生的一半。没错，他所认识的这个女生就是信颖，而信颖为了保持身材通常吃得很少。信斯有些疑惑，这是正常女生的饭量吗？还是说，他以前对女生的饭量存在着认知误会？
　　“那个，”信斯谨慎提问道：“是肚子不舒服吗？”
　　“嗯，有点。”麦喜因为这个时机自己仿佛闹肚子一样狂奔厕所而有些不好意思。因为这个时间节点，看起来就像是吃了信斯建议的东西才出现了这种状况。
　　“是因为吃了……刚刚的饭吗？”信斯思来想去都觉得这个可能性最大，暗自懊恼为什么自己擅自做了决定，带她吃这些东西导致拉肚子。
　　麦喜听了信斯的话，下意识去看男生，发现对方的表情是一种小心翼翼的自责，连忙解释：“不是啊，其实我肠胃本来就不是很好。而且我之前就忍着了，一直不好意思说。”
　　“那就好。”信斯放下心来，又觉得自己的行为会引起女生的误解连忙补充道：“我还以为因为那顿饭的原因。其实，你可以直说的。毕竟人之常情嘛。”
　　麦喜点了点头。这时，她口袋里的手机响了起来。她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名字，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怎么了？”信斯注意到女生的表情，面露疑惑地问道。
　　“是我哥。”麦喜一边回答着信斯的疑惑，一边佯装乖巧地接通了电话：“哥。”
　　“你现在在哪儿？”对方很明显不吃她这一套，压抑着怒气的冷静声音。
　　“街上。”麦喜的回答有些心虚，因为她太清楚麦嘉回应什么生气了。她没有报备就擅自跑出来，如果现在她就在麦嘉面前，估计他直接一巴掌就过来了。
　　麦喜转动眼睛，认真地想了一下自己的猜测，又认认真真地否定了。她从小就知道麦嘉拿她没办法。
　　“街上？跟谁啊？”麦嘉对于此刻麦喜身边有同伴很是惊讶。他很意外麦喜现在还能有一起在外面闲逛的朋友，想了一想，皱起了眉头，不再追问下去。
　　“朋友。”麦喜抬眼看了一眼还是处于疑问中的信斯。
　　“现在回来。”麦嘉懒得多说，下了最后通牒。比起麦喜到底交了什么朋友，他虽然好奇但到底还是放心的，所以知不知道对方的身份对于现在的情况来讲并不重要，现在最重要的是——麦喜尽快回来。
　　“哦。”知道麦嘉正处于暴走边缘，麦喜只能老老实实地答应。
　　“我哥让我回去。”不知道是不是信斯错觉，他突然觉得麦喜的声音变得有气无力起来。他以为是小朋友被临时叫回家兴致被打扰的失望和泄气。
　　“你哥不知道你出来吗？”信斯有些奇怪，看了看麦喜，总觉得对方的管理是不是过于严格了。现在的年轻人还有宵禁这回事吗？他又想起上次见面，麦嘉对待麦喜的态度更加觉得奇怪。
　　话说起来，他对她是不是过于严厉了啊？
　　“嗯。”麦喜并没有解释什么，只是应承了一声，抬头看了看汽车呼啸来往的马路。
　　信斯想起上次见面时麦嘉对麦喜的紧张程度，虽然不太理解但表示了认同，于是说道：“现在也不早了，那我送你回去吧。”
　　“那倒不用了，”意料之外地，麦喜拒绝了。她说：“看到你我还得跟我哥解释半天。”
　　信斯愣了一下，一时没有明白自己和她吃饭这件事还需要什么过多解释，第一反应只是自己好意被拒绝的窘迫，一时无语。不过，随后信斯便意识到自己是个风华正茂的男孩子，而对方恰好还是个异常标志的女生，他沉默地表示了认同，可同时又觉得自己像是被利用完了就抛弃了一样。他莫名有些沮丧。
　　然而在帮女生拦到的士之后，他还是不放心地追问了一句：“自己回去没问题吗？”他真的很怀疑麦嘉会在别人都看不到的地方猛揍麦喜。
　　“跟你回去才会有问题。”坐在车上的麦喜落下车窗，仰着脸冲他咧嘴，说着玩笑话。
　　信斯心脏莫名错了一拍，也忘记深思她这句话的含义，有些愣愣地看着车子里仰着脸一脸人畜无害笑意的麦喜，直到对方的神色里出现了可疑的懵懂表情。
　　但是他还是佯装镇定地回应“那你小心。回去给我个信息。”接着后退一步，抬起手跟她告别。
　　麦喜继续笑着，点了点头也抬起手伸出窗外跟他告别：“拜拜，下次再见！”她的声音清脆又元气，由着风带到信斯耳边，惹得他的笑意又加深了几分。
　　“再见！”他摆着手，脸上是满足的笑容。他的视线不自觉地后移，默默地记下了出租车的车牌号，直到车子驶离，他还停留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