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欧阳克同人小短篇》何如皓月爱星辰

2、第 2 章 江南景

　　江南景致，连风里都透着些缱绻柔丝，呵一口气都是香的，怪不得宋人高官们流连于此，连故土家园都要忘了个干净。只是，对于为了生活奔波的底层百姓来说，这一切又好像没甚么差别。
　　现在，欧阳克总是有着大把的时间闲下来，比以前任何时候都要多，独自一个人空着的时候免不了爱胡思乱想些甚么，廊下的雨燕，院落的飞鸟，甚至风吹过树叶带起的沙沙响声，都在这静穆的方寸之地酝酿发酵，屋子里静的只有呼吸声，暖白的阳光照在地上，连漂浮在半空的尘埃都能看的清清楚楚。
　　远远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半掩着的门被咔的一声推开，欧阳克的思绪还未来得及收回，已经脱口唤了声，“爹爹来了。”
　　高大的身影逆着光芒，阳光将他的身躯拉的很长，遮住了那些投在地上的斑驳的树影。只有欧阳锋才会这样直接干脆甚至带着点粗鲁的推开他的房门，“身子怎么样，还要多久才能恢复?”
　　他这直白的关怀之语，让欧阳克又惊讶又有点欢喜，脸上就露出了些许笑容，眼中也焕发了神采，“已经在服药了，羲和姑娘说，我的腿在岛上受了海风，需得先好好调理，才能替我正骨……”
　　他的话还没说完，欧阳锋就打断了他，双眉拧起，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不耐的询问，“那还要多久才能陪我练功?”
　　欧阳克的笑容一滞，晶亮的眸子就黯了下来，像是意料之内的自嘲，“我会让自己快点好起来的……爹爹放心。”不是早就该知道了么，他关心的是有没有人能陪他练功。他极力想按捺住心里的酸涩，可眉宇间到底流露出几分失意落寞。
　　“这段时间也不要忘了练功，虽然腿动不了，身子还没坏，内功不能落下，听到没有?”
　　欧阳锋对他从来都只有鞭策督促，以及更严格的鞭策督促，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让他变得更强，才能让他跟上步伐，追逐着天下第一的步伐。
　　是以，这些年来他只有拼命练功，才能得到哪怕一丁点的关注，可这还不够，因为他面对的人实在太强大，就像一座无法攀越的高峰，无论如何他也赶不上那人的预期，因此也就得不到哪怕些许的肯定和关怀。只有他在荒岛上伤重濒危，命悬一线的时候，这个作为父亲而出现的角色，给予的温情像一束光短暂的照亮了他枯竭的内心。
　　可这些并不意味着，欧阳锋就是一个慈父，他还是那样严厉苛刻，那样追求着天下第一，追求着最强，鄙视着弱者，就像他讨厌看见欧阳克现在这副模样，让他没由来的从心里升起一股怒意。
　　“你是我唯一的传人，将来我的绝世武功，包括九阴真经，都会传授给你。”旁人梦寐以求也未必能得到的东西，他一生下来就有，还有甚么不满意，还有甚么不高兴?
　　“是，爹爹……”欧阳克喏喏应着，心里却并未有多欢喜。
　　这声称谓，终于让眼前的男人狠狠皱了眉，“以后不许唤我爹爹，一切照旧！”
　　欧阳克心里一惊，心像是一面大鼓被凿穿了个洞，呼呼的往里灌冷风，吹的他四肢百骸都是冷的。爹爹认下他时，他欢喜的只觉得哪怕当时死了也值得，那是多少个日日夜夜，他追逐着那人的身影目光，在心里念着的称呼。可他从来没有告诉过别人，最大的希望，也不过是能够在私下里，名正言顺的开口唤他一声爹爹，并不敢奢求这个身份能暴露人前。
　　而今，连这一点小小希望也要被剥夺了……一切照旧，若是真的一切照旧，这个世上根本就不该有他。
　　“要不是你疏于练功，何至于落到这个地步，以后，那些有的没的都不许想，快把身子养好，不然，我就另外找人陪我练功！”欧阳锋丢下这句话，大步而去。
　　门侧的廊下，一道身影已经伫立良久，等欧阳锋走远了，才慢慢进去。
　　欧阳克轻轻阖了一下眼眸，又很快睁开，“他为甚么要这样对我?”像是在问她，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羲和转头看了一眼空旷的院落，那人走的很潇洒，甚么都没带走，她走过去，认真的看着他，“不是你的错，不要用他对你的冷漠来惩罚自己。”
　　他的神情，让她想到了在酒馆的那个夜晚，一向骄矜自负的少年，在满腹算计、运筹帷幄的背后，也会有着难以对人言的往事。
　　之前，她还有些不理解，现在却懂了。原来，那个人是他父亲。
　　“多谢羲和。”欧阳克倒比她这个外人，更迅速的走出阴霾，神态又恢复成往日的自如，“方才你去了哪里，好久都不见你?”
　　他岔开了话题，羲和也没有再纠结于此，“没甚么，不过是在外面转了转。”
　　欧阳克“哦”了一声，像是想问甚么，又不知道从何问起，微微低下头把玩着手里的衣带。
　　羲和也察觉到他情绪不高，“我先前在这边认识了一家面馆的老板，他的店就开在巷子口，我就住在他隔壁，他的手艺很好，价格又公道，刚刚我又路过那里，他还问我怎么这些天都不见人影，是不是搬走了，还非要请我吃碗面。”
　　这些琐碎的带着烟火气的温暖小事，翻腾在两人之间，倒消弭了屋里的空旷和沉默，欧阳克难得听她说起这些，十分认真听她说完，“我大约记得，你好像不喜欢吃面……”
　　那个酒馆留给他的印象太深，酒馆里她说的那些话，也让他一直记了很久。后来午夜梦回，那道身影始终盘桓不散，不仅未曾消退，反而日久弥新，就连当时店家问她要吃些甚么，她随口说的一句除了面甚么都可以，也一直让他留在心里。
　　羲和没想到他会知道这个，“那家老板煮的面不一样，或许他是有甚么秘方，不然，怎么他家的生意那么好。只是……”
　　“甚么？”欧阳克见她沉吟不语，追问了一句。
　　“只是即便这样，他们的日子还是不好过，只是勉强维持生计，而且他女儿身体很弱，需要常年吃药。听说他妻子早产血崩，生下来时，连孩子都没来得及看一眼就去了。”
　　欧阳克看着她的侧脸，听她低声说着别人的故事，清冷的声音里透露着温柔和怜悯。她会为了旁人的事情担忧，即使只是一个普通平凡到不能再寻常的人，也能这样牵动她的心弦。就像当初她会因为杨铁心和王妃的事情，心生恻隐，将赵王爷的计划泄露出去，帮助他们逃走。
　　他一边陷在回忆里，一边分心听着她的话，“羲和若是觉得他可怜，赠他些金银替他改善生活，也不是甚么大事。”
　　羲和的话停了一停，倒叫欧阳克有点茫然，以为他说错了甚么，却见她沉默了一会，才说，“这不只是钱的问题。你往日里行走江湖，应该没有留意过这样的平民百姓，他们并不可怜，也不需要别人怜悯，相反，他们内心足够强大，可以生活的很好。”
　　正如她所言，他从来没有将那些人放在心上，看在眼里，不过是些为几两碎银奔波劳碌的庸人，离他实在太过遥远。所以他非常诧异，她会用强大这个词，来形容那些市井小民，笑着摇了摇头，“我只记得，那些出卖了杨铁心夫妇的村民，其实也不过是为了官府的赏银。”
　　那是他们计划里的一环。杨铁心夫妇先一步逃出燕京，赵王率人去追时已然鞭长莫及，可他们能逃到天涯海角么？除了金，就是宋。软弱无能的宋室官员，就像十八年前一样，仍旧不敢违拗金国王爷的命令，一面大力追捕，一面悬赏缉拿，终于有沿途百姓将他们揭发，说是怕被连累也好，说是为了赏银也好，总之，结果都是一样的。羲和救了他们一次，却救不了他们第二次，她忽略了人心的险恶和凉薄。人可以为了利益，出卖亲人朋友，何况是萍水相逢之辈呢?
　　羲和转过头去，目光清冷，询问道，“你现在还认为，人不可以有爱么？”
　　欧阳克反问了一句，“那你呢，这熙熙攘攘的人世间，真的如你期待的那样温暖美好么？”
　　话音刚落，女子就霍然起身，“我不要跟你说了。”
　　欧阳克看着她离去，心中泛起苦涩之意。她是个清冷如月影的女子，也是个温柔如日熹的女子，很难想象这两种矛盾的气质会在同一个人身上出现。但无论是日还是月，都是高高在上又孤独的。即使是潜伏在暗处的毒蛇，如果无法触及到它，那就不可避免的想把那道月光拉下神坛。
　　这样想着，欧阳克的心里不由自主涌出一阵快意，看看吧，这人世间其实没有你期待的那样好，不然，又为甚么会恼羞成怒呢？可紧接着，他的胸口隐隐发疼，疼的他身子打颤，终于仰着身子靠在椅背上，双眼望着屋顶发怔。
　　为甚么要说这样的话惹她不高兴呢？他的心里，也很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