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番外1：牵丝戏 ...
-
夜三更，天大寒，穷冬烈风，大雪深数尺。
我与同伴申殊来到一座古庙躲避风雪。
申殊用他的特殊能力升起一堆火，我们就这样围在火堆旁烤火。
待身子渐渐回暖我和他开始包扎身上的伤口。——我们是逃到这儿的，夜深风雪大，不得已我们来到这间古庙暂避风雪。
“啧，这些京剧猫！”申殊啧了一声表示对那些追杀我们的猫不满，他的后背被一个打宗弟子的韵力灼烧成炭色，毛几乎都烧干净了。
他向来话不多，勉强抱怨几句就安静疗伤了。
但是此时我却希望他多说几句，在这漆黑的夜晚里只能听见风雪凄惨单调的声音，即使是经历过几次追杀的我也不禁感到一丝对未知的恐惧。
我不敢大意，随手将一根木棍缠上油布做成火把。
“我去探查”申殊看了我一眼点点头，这就是他让我一个人去的意思，得到回应后我转身就朝后殿走去，我总觉得哪里有什么东西。
缓步穿过庭中，我没敢细看荒凉枯败的草木，在我的家乡它们的出现意味着不详。
忽然，萧瑟中出现几缕被寒风撕扯得碎裂的声响，我心中大戒，寻着声源找到发出声响的破旧暗间①。
离得越近声音也越发清晰，是一个沙哑的嗓音在唱戏，像坏掉的唢呐般发出阵阵噪音，依稀能辨出唱的是《霸王别姬》。
我心思一沉，一脚踹开本就摇摇欲坠的房门，只见内有一衣衫褴褛的老者牵着一个精致的木偶。我盯着他，他只是微微抬眼又接着唱他的木偶戏去了——他没有韵力，这是我探测后得知的。
“老先生，请问....”月光漏进纸窗，我蓦然愣住了，眼前的老者并不是活人，月光透过他的身子在地上留下一道清辉。
老先生停住了，他抬眼问我有没有木柴，他冷得慌。
我打量他一会儿，想起中庭有颗不大不小的枯木，将它折来放在老人跟前，他指指边上的铁盆叫我给他燃火。
通灵之术，这是我作为异猫的能力，从小便可视鬼神、不惧混沌。有时帮助鬼魂会有收获，有时没有，不过我也乐得清闲。
——我将火把的火引入火盆，室内顿时升腾起阵阵热气，驱赶稍许雪夜带来的寒凉。
老人往火盆跟前移了几步，面上露出幸福的神色，就像久旱逢甘霖。鬼魂是感受不到温度的，我想，许是生前的遗憾吧？
我也跟着坐在老人身旁，见他时不时唱几句《牡丹亭》，手里娇贵的木偶顾盼神飞、活灵活现，好似真有这么一人。
“老先生，她叫什么名字？”我鬼使神差地问。
“唐九娘，随我姓。”沉默的老人回话了，神情得意，还反问我：“年轻人，夜深更重，怎得到此？”
“回唐老先生，晚生与友人外出游玩，忘了时辰，怎奈天降白羽，不得已只好于此暂避风雪，如有打扰，还望见谅。”我恭敬地答道。
老先生一眼就看出我没说实话，但他也不责怪，只是哼着调子与我聊一些家长里短，最后问道：“你想听我与九娘的故事吗？”
我一听便惊奇地看向他，没有多少鬼魂愿意叙述他们生前的故事，而老先生显然是个例外，我欣赏例外：“亦所愿矣，不敢辞。”
老人笑笑，待唱完这曲《牡丹亭》他才缓缓道：
我曾见过身宗还未陷落时的样子，“秩秩斯干，幽幽南山。如竹苞矣，如松茂矣。”都不为过分。繁闹更是世间少有的，小巷挨着大街，处处都是嘈杂的人声，充斥美好与欢愉。
夜里也不闭市，满街的商楼齐齐挂着各色样式的灯笼，照得身宗城流光溢彩，像是成片的满江红倒映水面。
人群依旧熙熙攘攘，有城内的居民，有他乡的过客。时而见证一场绚烂的烟火，时而倾听戏子婉转的歌儿。
我生在那里，我的心却不在那儿。
我年轻时不太着调，总想漫游大陆，走走停停，唱唱阳春白雪，停停走走，写写下里巴人。
后来因为一些机遇，遇上念宗来的木偶师。
我到现在还记得那天盘铃声清脆，他领着几个漂亮的人偶唱一曲《霸王别姬》，我心里好奇啊，就跟上去问他愿不愿意教我。
他自然不愿，但他将九娘送给我，说她与我有缘，之后转身走了，再未出现。
九娘长得好，我一见便心生欢喜，自顾去学了木偶戏，闲暇时还为她缝了不少衣物。
就这么过了几年，我顶着我爹的不赞同的目光外出游学。我没有长待的地方，走到哪儿戏演到哪儿，有时也唱些自己谱的曲子，路过身宗会回去看看爹娘，这么兜兜转转玩乐般过了几十年。
直到十年前，魔物大军侵袭身宗，我再也回不去了......
哪儿都乱，我当时待在手宗，眼见着繁华的城市闹成一锅粥。许多人向更远的地方逃窜，乌泱泱的一大群，京剧猫来了都镇不住！剩下老弱病残和一些有心的年轻人留下跟随宗主镇城，而我则是龟缩到乡下，我已经没有力气逃走，还能怎么办呢？
我自傀儡师占领念宗后就没了收入，战争时期人们自顾不暇，危急存亡之时哪会去看甚么木偶戏！
再后来......
再后来就是如今天这般的天气，我来到这座庙躲避风雪，饥寒交迫之下唯有手中的木偶陪伴，我抱着它期待它和我一起度过寒冬。
真不知那时我是难得清醒还是难得糊涂，一时间我竟有些怨恨将九娘给我的木偶师，怨恨九娘。如果当初不沉迷木偶戏也许还能够吃得上饭，有一个活人陪伴，现在却是被困在这狭小幽暗的环境独自忍饥受饿。
但我最恨的还是自己。
我想流泪，但又怕沾湿九娘的衣裙，寒风冲击屋子破败的窟窿，我单薄衣裳四肢逐渐僵硬。
过了漫长的时间，我已经动弹不得，神志不清。
恍然间我看见九娘起身朝我鞠躬，随后她跳入一个铁盆无火自燃了。当黎明越过海线，我睁开眼，身边只剩一地的灰烬。
暖矣，孤矣......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番外1：牵丝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