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田螺姑娘 ...
-
姬野是个渔夫。
在姬野很小的时候母亲就去世了，打渔为生的父亲娶了别的女人，后娘对他不好，于是在他的弟弟出生后就顺理成章的把他赶了出来——像所有童话故事的苦情男主角一样——这是邻村的女孩羽然对他的评价。
“我不相信故事。”姬野说。
市井乡野里总是流传着那么些个传奇故事，或者是大人拿来哄孩子入睡的法宝，或者是大人打来哄自己的白日梦。这些故事姬野听过很多，小时候在娘还没去世的时候总给他讲，牛郎和织女鹊桥相会，狐仙报恩什么的。长大了也听街头巷尾的说书人说过一些，起于草莽的少年们逐鹿天下，在乱世之中结盟的故事。
姬野对那些偷衣服捡狐狸最后又得美女又得钱的故事嗤之以鼻，这世上，有哪个姑娘会委身于一个一无所有的穷小伙子，连隔壁的羽然都说嫁给一个不会给她买糖买花生买发钗的男孩还不如她自己养自己算了。至于天上掉钱的好事，作为一个渔夫，姬野连活的狐狸都没见过，指望天上掉馅饼还不如祈祷老天保佑每次出海风平浪静更实际一点。
不过姬野很向往那些征战沙场建功立业的少年，毕竟年轻人都有一腔热血。当然，鉴于这是一个平和的神话故事（啥），所以铁甲依然在啊虎牙枪啊什么的都是浮云~
那么，让我们继续少年渔夫姬野的故事——
姬野像往常一下出海打渔，今天的收获不错，打到不少活鱼。在收拾渔网的时候，他发现有一个硕大的青色海螺正挂在网眼上。
也许可以先养着，过两天天色要变，出不了海的时候还能当储备粮，姬野想。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姬野看到海螺缩在壳里的斧足微微哆嗦了一下。
海螺的壳上有不少尖长的刺，全缠在渔网上，姬野费了不少劲才把它从网眼里解救出来，扔进了家里的大水缸。接触到水后一阵子，一直缩在壳里的斧足伸了出来，悠闲地摆了摆。
你弄破了我的渔网。看着这家伙悠闲地样子，姬野有些愤愤，等我明天把你腌起来！
柔软的斧足好像又哆嗦了一下，摆得不再那么欢快了。
天还没有亮姬野就出门了，新鲜的活鱼需要及早脱手，至于昨天关于腌渍一只海螺泄愤的事情可以以后再做。
太阳下山的时候姬野回来了，本来他可以更早一点的，但是羽然一直缠着他逛街喝酒。望着那张白皙的脸，姬野怎么也说不出拒绝的话来。
所以回来的时候异常的疲惫，顺便还思考了一下“为什么羽然整天在太阳底下疯跑可是皮肤一点也不见黑”这样的命题。然后一想起回去之后还要自力更生喂饱自己顿时头大如斗。
然而他发现不对劲，因为家里点着灯。
姬野的第一个反应是，哪个人这么浪费我家的灯油。然后才是，遭贼了。
当他身手矫健充满警惕地踹门进去的时候，发现房子里什么人都没有，东西也没少——家徒四壁，没什么可拿的。
桌上倒是放着做好的饭菜，房间打扫的倒也干净。
但是姬野还是爆发了：到底是哪个混蛋把我要卖给镇子上饭馆的大鱼做成菜了啊啊啊！！！姬野抱头。
这样的日子一共过了一个月。
最后姬野忍不住了，再这么下去家里的灯油就撑不下去了，而他特意留着的大鱼也被糟蹋得差不多了。
他决定揪出这个捣乱的家伙，用各种话本故事里常用的办法：守株待兔。
于是第四天的时候他还是假装出门打渔，却在半路折了回来，埋伏在离家不远处，等着逮到那个害他损失惨重的罪魁祸首。
不多时，只见房内金光一闪，一个人影忽然出现，在姬野的房子里忙碌起来。
……
姬野默了一下。
好吧，必须承认，虽然很不屑很不齿，但神话故事对他的影响是巨大的，因为他的脑子里第一个蹦出来的念头是：田螺姑娘。
姬野很敬业的像故事里的男主人公一样，蹑手蹑脚的向自己的房子摸去，一边内心OS：为什么我要偷偷摸进去那不是我家吗喂喂！
然后，他推开了门。
再然后，他沉默了。
姬野淡定的关上了门。
这根本不是什么田螺姑娘，也许他住在海螺里没错，但那个根本不是什么姑娘。
我再也不要相信什么神话故事了，姬野愤愤地想。
息辕有点莫名其妙。
不过是打了个盹，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被困在一片渔网里动弹不得，幸好后来被放进了一个水缸。作为一个高级水族，他听懂了那个人类少年内心对自己的处置措施时很是感叹了一阵“虎落平阳被犬欺”、“出师未捷身先死”之类（完全不靠谱的）人间的诗句的，但是丝毫不见行动之后就被他善意的无视掉了。
高级水族从小就接受有恩必报的教育——准确的说，是他叔叔息衍一直向他灌输“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的思想——好吧其实息辕一直觉得那不过是叔叔为了把隔壁海域那条叫做白毅的骄傲的箭鱼骗到手的借口，但是在水族里也流传着各种这样那样的故事。于是从小受到这种思想熏陶的息辕决定留下来，报恩。
虽然这个人类的房子里真的很简单完全没什么好收拾的。
虽然这帮个人类修补好了渔网就是让他去祸害更多的水族。
虽然为他准备的饭菜上都是各种水族的尸体。（侄子啊这种形容会吃不下饭的= =）
欢乐的做着家务的息辕完全没有觉得作为一个有尊严的（雄性）水族，如此生活是一件多么没有追求的事情。
日复一日，息辕想这个人类也快发现不对劲了吧，故事情节终于要出现重大转折了BALABALA……
终于有一天，姬野在息辕期待的目光中推门而入。息辕对他笑了笑，说：“我叫息辕。”
结果那家伙维持着一张面瘫脸关上了门。
这到底算什么就算各种报恩故事很泛滥了也不该这么镇定啊亲身经历的话至少要给个惊讶的表情吧喂！息辕抓狂。
就算天塌下来，家也是要回的，饭也是要吃的。
所以现在姬野和息辕面对面坐在一张桌前一个扒饭一个看的场景可以说是这条至理名言直接作用的结果。
太安静了，息辕想，比深海里还要安静……但是气氛诡异很多。（侄子你这么迟钝都看出来了不容易啊T T）
他这么盯着看我哪里咽得下去！！！姬野内心。
“你报完恩了差不多可以回去了吧……”
“我恩也报得差不多了让我回去吧……”
几乎是同时的，两个人都沉默了。
“哪有这样把报恩的赶走的……”息辕不满的小声嘀咕，心里多少有点失落。
“也没有报恩的这么急着要走的吧……”姬野反驳。从来不认为自己是伶牙俐齿的人，但是不知道为什么看到那个人就忍不住想和他争。
“……”息辕鼓了鼓脸颊，开始收拾桌上的碗筷，一边对自己说，作为一个上位水族不和一个人类一般见识，报恩报到底。完全没有意识到他虽然一丝不苟的按照报恩故事的情节做了但是自己的性别和故事是有出入的，而且他这样是多么的……人妻。
姬野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年纪与自己相仿的少年除了有点脱线之外还是个不错的人……或者说，海螺？
第二天，姬野出海，息辕跟着。
以姬野的想法，只要息辕缩回海螺壳里自己出海的时候扔下去就好了。但是息辕坚决抗议，自己作为一个有尊严有道行的水族没被发现正体的时候也就算了，现在既然可以自由活动了为什么还要趴在水缸里。
熟悉的海风里带着盐分的气息让息辕很开心，坐在船舷上伸开腿十分自在。有那么一瞬间姬野仿佛看到了那个在自家水缸里海螺那条柔软白皙的斧足摇头摆尾的样子。
会怀念么？姬野摇了摇头，只是要把这个麻烦丢开吧。
到了原来息辕被捞上来的地方，姬野好奇的看着他，作为一个人形，他要怎么回海里？跳下去么？
息辕想了想，还是需要道别的吧，虽然说眼前的人类一开始（无意中）救了他但是却想着要把自己做成储备粮……后来对自己变成人报恩这样的神奇事件完全没有任何表示……最后还要把自己赶走……但是毕竟是恩人嘛，叔叔也说过，人类都是很奇怪的动物，也许这次碰到的比较不一样？
“那个……再见了。”
“嗯嗯……呃。”姬野忙着好奇他要怎么下海，完全没察觉到息辕内心的各种挣扎。
“下次就算报恩也不能找这样的。”息辕握拳。
然后他理了理衣服，从容的跨上了一只……大乌龟。
到底是从哪里叫出来的乌龟啊啊啊！！！
这一回，息辕也没有注意到姬野的挣扎，很快的消失在海里。
海面依旧是一片风平浪静。
他没有回头，姬野想。
这个关于田螺姑娘的故事有一个一点也不美好的结尾。
只是偶然的相遇，然后各自去向不同的方向。
这次经历坚定了姬野不相信神话故事的决心，因为就算你逮到了一只田螺/海螺/狐狸/或者别的什么活物，但你也不能确定这个报恩的东西就是个姑娘，说不定还会因为他的冒失脱线给你造成些不必要的损失。
这次被捕（……）的遭遇也加深了息辕对“人类是一种很奇怪的生物”和“以后绝对不能随便睡觉”的认知。因为恩人有可能根本就是把你当成了储备粮或者是出于别的什么理由才把你捡回家的。
姬野有时候也会想起那次短暂的经历，橘黄的灯光和桌上的食物在记忆中显得有些温暖，一直怀疑是有人捣乱，但是从没想过会和什么“报恩故事”扯上干系。脱线的鼓着嘴收拾碗筷的息辕——明明就是那晚见过一次，可是没办法忘记。
对于水族漫长的一生和息辕天生大大咧咧性子来说那几天的回忆应该能够顺利被他抛诸脑后，而他偶尔睁开惺忪的眼睛抬头看到满眼空茫无际的蓝的时候，会想起那张面无表情当着他的微笑的脸关上门的人类——明明每天都有享受到他的服务的（弥天大雾），居然这么绝情。
然而，不管是姬野还是息辕都没有想过，无论是多么千篇一律的故事，都是虚构的，所以他们永远也不可能复制故事的主角。而无论多么像故事里的相遇，他们都是真实的，独一无二的邂逅。
某日，姬野像往常一下出海打渔，收网的时候他发现又有一个硕大的青色海螺正挂在网眼上。
……姬野沉默。
下一刻，海螺变成了一个少年，少年看了看姬野，也沉默了。
最后还是少年打破了这诡异的平静：“我不过是睡了一觉，怎么又被你捞上来了……对不起啊。”息辕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
是啊我怎么又把你捞上来了，姬野气闷的想，别扭的扭过头，仿佛不看见息辕就可以逃避现实。
阳光在少年的头顶投下一个金色的光圈，姬野看到他低着头，露出一截淡色的脖颈，一缕没有被束进发带的头发弯弯曲曲的滑进青色的衣襟里。息辕的笑容很干净，眼神明亮。
息辕惊讶的发现，一直都是面无表情对着他的姬野，忽然笑了，露出洁白的牙齿，像一只龇牙的小兽。姬野的背后是跳跃的金色光点，一片碧海蓝天。
息辕有一瞬间的恍惚。
等他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正离海岸越来越近。
“这次可不许再糟蹋我的鱼啦。”
“……”息辕无视了这种煞风景的话。
也许留下来“报恩”也不错，因为姬野说，明天带你去喝酒。
水族的生命是很长很长的，所以我有足够的时间去了解你。
他不是田螺姑娘，田螺姑娘不会有一个愿意带他去喝酒的朋友。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田螺姑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