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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拜孔夫子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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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末的夏天傍晚,空气中渗出了一丝久违的清凉,不再如盛夏那般让人透不过气来。
棚顶的风扇呼呼作响,好像在挣扎着宣告暑假还没结束。
钱其从冰箱里拿出半个西瓜,敲了敲妹妹的房门:
“钱绒,吃不吃西瓜?你不吃我就都吃了。”
推开房门,床上瘫着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扎着高高的丸子头,翘着二郎腿,百无聊赖地滑动着手机。
“吃,”钱绒从床上爬起来,“这么多瓜你还想一个人都吃了,猪八戒转世…”
钱绒放下手机推开房门冲着西瓜就冲了出去,钱其想顺手帮她把门关上,一不留神往屋子里一看,看见了一地五颜六色的碎纸屑和桌子上立着的一张孔子像,孔子像前面还立了几根用水性笔假装的高香。
“你这在房间里干嘛呢?跳大神?”钱其看着妹妹打趣道。
“什么跳大神,呸呸呸,对神灵不敬。”钱绒一边说一边拍了三下桌子的木板,“这不是新学期了吗,拜一拜。”
钱其看着妹妹嘲讽地笑了一下:“那这一地的碎纸屑是什么?孔夫子找你的零钱?”
“呸呸呸…,我在包书皮。”
“包书皮…”钱其嘲笑得更大声了,“我说你都高二了,什么时候才能意识到这些花里胡哨的仪式对你的学习是屁用都没有的?”
说着钱其走进钱绒的房间,拿起一本钱绒刚刚包好的教材:
“你别说,包了这么多年,手艺还可以,我看你还是别拜孔夫子了,拜一拜你们手艺人的祖师爷,”
说着,钱其从书架上拿了一本《三国演义》,翻开了其中的一页插画立在钱绒面前,
“你拜一拜刘备。”
“…”
钱绒舔了舔手上挖西瓜的勺子,然后微笑着把勺子抵在钱其的脖子上:
“要不你翻一页我再拜一拜张飞,从今天开始,从你这头猪开始,我就开始学杀猪。”
“你看看…别生气别生气…”钱其开始厚脸皮地笑着向妹妹求饶。
钱其和钱绒是龙凤胎,两兄妹出生之后老钱家一家子都高兴坏了,一下子儿女双全,钱爸钱妈思前想后,决定给两个孩子一个取名“其”,一个取名“融”,意为“其乐融融”,但后来觉得钱融感觉像是钱融化了的意思,怕影响孩子财运,就改成了“绒”。
兄妹俩的名字既寓意着钱爸钱妈希望家里有了这两个孩子以后能其乐融融,“乐”字在中间也是希望着哥哥能多疼爱些妹妹。可没想到这俩孩子在家从小打到大,钱妈说带这两个混世魔王,是连聋子都能给吵到精神分裂的程度。
“主要是…这不是文理分班了吗?依我去年的成绩应该分不到什么好班去,我不是合计拜一拜孔夫子,让他保佑我不要分到一个太差的班级去吗…”钱绒低头嘟囔着说。
钱其看着妹妹居然在为这种事烦恼,眉头一皱:
“你不知道今年…是阳光分班吗?”
钱绒抬起头:
“阳光分班?”
钱其鄙视地看着妹妹,
“这不是很早之前就有消息了吗?你每天抱着手机都在玩些什么?”
听见钱其又挤兑自己,钱绒翻了个白眼,
“阳光分班…具体怎么分?”
钱其叹了口气,缓缓道:
“就是比如今年理科有15个班,那么就先把去年期末考年级第1到第15先一班一个,随机分到15个班里去,然后是16到30,再然后31到45…以此类推,分完为止。”
“哦…”
钱绒恍然大悟。
“这个消息早就确定了啊,你居然还不知道…还在家里跳大神拜孔子…”
其实钱绒从小是个不折不扣的学霸,上高中之前,在班里从来没掉出过前三名的那种,中考时也稳定发挥进了当地最好的学校行远中学。
那时候但凡是个亲戚朋友来家里做客,都会逮着钱绒左夸一通右夸一通,还会顺带着敲打自己的孩子说:看看你绒绒姐。
而钱其呢,从小调皮捣蛋,心思也从来没放在过读书上,但偏偏在初一那年,钱其学校篮球队的教练发现了钱其打篮球的天赋,于是劝说钱爸钱妈让钱其练篮球,以后走体育特长生的路子。
钱爸钱妈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二话没说就把儿子送进了篮球队。
于是中考那年,钱绒靠着优异的文化课成绩上了行远,钱其靠着体育特招,也被招进了行远。
发录取通知的那一天,据钱爸回忆,那可真是他人生中最光辉的一天。
在那之后的相当一段时间内,钱爸见了街坊邻居,都是高八度说话。
这个情况大概一直持续到兄妹俩高中第一次月考结束。
第一次月考,兄妹俩两人,都成了行远中学的垫底。
其实像钱其这种体育特长生垫底钱爸钱妈心里是有数的,就自己儿子那个中考跟人家差几百分的文化课水平,如果不是垫底,那一定是钱其作弊了。
相比于诚信问题,钱爸钱妈还是更愿意接受成绩差这个结果。
可一直引以为傲的女儿居然也垫底,这是最打击老两口的。
也不能怪钱绒,行远毕竟是当地最好的高中,里面高手如云,再加上高中知识实在是太难了,钱绒一进去,就被秒成了渣渣。
本来以为上了行远是自己成功人生的开始,可钱绒没想到的是,行远居然是自己噩梦的开始,从上学的第一天,钱绒时时刻刻都仿佛在被周围的同学提醒着:
“你是个垃圾。”
“你没这个天赋。”
“行远食堂的猪都会比你多做两道数学题。”
高一的每一天,钱绒其实都不太开心,同学们的优秀实在是让她压力太大了。
钱绒最怕上的就是数学课,数学老师经常会布置一些练习题让学生们在课堂上做,每次钱绒都是看着周围同学嗖嗖嗖地写,自己却一点思路也没有。
偏偏钱绒的同桌是一个数学非常好的女生,班主任把她和钱绒安排在一桌,说是要“先进带动后进”。
这话在钱绒的耳朵里简直比直接骂她还要难听,毕竟钱绒也是从小优秀到大的,从小就被亲戚朋友们轮番夸赞,可进了行远,一下子就变成了“后进”。
所以每次做练习,钱绒都尽量用胳膊挡着自己的本子,以免被同桌女生看到她什么都不会丢人。
钱绒讨厌她的同桌,讨厌高一的老师,讨厌行远。
每天早上钱绒走进行远,都感觉行远的天是灰蒙蒙的,之前有校园八卦说行远是坟地改的,钱绒对此深信不疑。
然而今天的钱绒还不知道的是,这一切,都将在明天一睁眼迎来转变。
第二天一早,钱其和钱绒带着不想上学的郁闷和愤怒早早地被钱妈叫醒,穿上钱妈叠得板板正正的校服,磨磨蹭蹭地吃过早饭,便骑着自行车往学校走。
高二第一天的流程是这样的,新高二的学生们需要早半个小时到校,去操场看分班的名单,知道了自己的班级后再去对应的教室上课。
“不知道小金她们会不会和我分到一个班级去。”
长路漫漫,钱绒有一搭没一搭地和钱其聊着。
“大概率不会的。”钱其答道。
“为什么?”
“因为我昨天跟你说过了,这次阳光分班无论好学生还是差学生都是平均分的,你和你的那些笨蛋姐妹上次考试名次那么接近,应该是不太会分到一起去的。”
“…”
其实多年以后钱其有些后悔,当年他并不知道钱绒其实很在意自己在行远成绩差这件事,只是觉得她每天都大大咧咧没心没肺的,所以经常拿这件事打趣她,如果他知道钱绒在行远因为成绩的事情那么难过,打死他也不会用这个理由来欺负钱绒的。
“说的就像你成绩多好一样,倒数第二。”
“…”
钱其上学期期末考的成绩是勇夺年级倒数第二,不过钱其自己并没当回事,他们这些特长生,向来是包揽年级后几十名的。
钱绒虽然嘴上这么说着,但其实心里还挺感谢这些体育生的存在的,毕竟要不是因为有他们,吊车尾的应该就是自己了,现在起码还能在倒数一百名左右晃荡晃荡,这倒数一百名,脚下踩的都是各种特招生的尸体。
“我不在乎——”
没等钱其说完,只听见“当!!!啊——”的一声。
钱绒吓得一个激灵刹住了车,再回头时,就看见钱其四仰八叉地趴在地上。
刚刚光顾着和钱绒斗嘴,没注意到前面有路障,钱其骑着自行车,结结实实地撞了上去。
看见钱其摔成了这样,钱绒连忙停下车,蹲在钱其身边——
笑得昏天黑地。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钱绒,你有没有良心,我好歹也是你亲哥哥…你就不能扶我一把?都快迟到了…”
钱绒笑得实在是停不下来,但看着钱其的可怜样,还是伸手扶了他一把。
钱其站起来后一边拍了拍身上的土,一边疼得哎呦哎呦地叫着:“钱绒,你去帮我看看车还能不能骑。”
钱绒笑得捂着肚子走了过去,左右端详起被钱其撞烂的自行车
“哇塞…你这摔得可够惨的钱其,你看你这车圈都…”
就在这个空档,钱其瞅准时机,一屁股坐上了钱绒的自行车,用力一蹬:
“那就只好借你自行车一用了!再见钱绒!”
没等钱绒反应过来,钱其已经骑着她的自行车一溜烟跑没影了…
“钱其!!!”
可恶!钱绒心想,她一定是上辈子缺了大德才摊上了这么一个哥哥。
钱绒低头看了看表,完了完了,开学第一天,可千万别给老师和同学们留下什么坏印象,于是钱绒只能一路狂奔跑到了学校。
万幸万幸,她踩着点赶进了教室。
钱绒累得气喘吁吁,好在老师还没来,新同学们正在座位上叽叽喳喳地互相自我介绍着,大家到了新的班级,好像是每个人都临时患上了交友急迫症,生怕自己融不进去同学们的小圈子。
钱绒站在门口环顾了一周才发现,因为来得晚,班里就只剩一个位子了。
位置挺好,第二排中间。
位子的同桌钱绒也认得,准确的说行远没人不认得,因为这个人就是一直稳居年级第一,照片粘在学校光荣榜上都快变色了的许沐阳。
眼看着老师就要来了,钱绒二话不说就走到许沐阳身边坐下了。
坐下之后钱绒心里还想着,这拜孔子应该还是有用的,跟年级第一分到一个班,分到的老师总不会太差。
“钱绒?”
钱绒转过头,残余的夏天将阳光照在许沐阳身上,光里的少年穿着一身白校服,皮肤白净,高高瘦瘦,眉眼弯弯地朝钱绒笑着,而这笑容同夏天的阳光一起,有种温暖人心的力量。
为什么女娲造人明明有这样聪明又帅气的产品,而自己摊上的,却是个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二百五哥哥。
钱绒从来没有在长相方面攻击过钱其,毕竟俩人是龙凤胎,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啊?哪?哪有乾隆?”
几公里的长跑让钱绒脑子连着耳朵一起短路了,过了几秒钟,钱绒才反应过来许沐阳在叫她…
“啊…嗨…许沐阳…你还认识我…?”
许沐阳是钱其的高一同学,跟钱其关系不错,不过钱绒跟钱其的朋友们都不怎么熟,所以跟许沐阳也就是知道个名字而已,甚至不确定许沐阳是不是认识自己。
许沐阳被钱绒的举动逗得眉开眼笑,边笑边答道:
“是啊,我和你哥哥高一是同班,我看见过你来班里找他。”
“哦…,那八成是那个王八蛋又偷拿了我什么东西…”
钱其刚害得她跑了那么远来学校,提起钱其,钱绒气就不打一处来。
“是吗?哈哈哈,你们兄妹俩可真有意思。”
“有意思?”钱绒皱眉狐疑道,“哪有意思?”
“我之前也经常听钱其讲你们俩的事,感觉你们俩天天打打闹闹的很有意思,你们家一定很幸福。”
钱绒冷笑了一下。
钱其八成没在班里说过她什么好话。
“你缺哥吗?送你。”
“…
“不想要哥留着当儿子也可以。”
钱绒看着许沐阳又补充道,
“当狗也可以。
“拿走就可以。”
“…”
钱绒和许沐阳正说着,上课铃响,一个穿着淡蓝色条纹衬衫,带着银边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青年男人走进了教室。
“同学们好,我是大家接下来的班主任——栾明。”
许沐阳把头凑到钱绒身边:
“这老师听说还挺好的,不太严厉,讲课还好。”
果然,学霸早已经对学校的师资力量进行了细致的研究。
“今天时间比较仓促,我们就不换座位了,我看你们现在这么坐着就挺好,先这么坐吧。”
话音刚落,钱绒晴天霹雳。
什么???好不容易送走了高一自己讨厌的女学霸同桌,这直接升级成年级第一当同桌???
这得是多大的心理压力啊…
钱绒觉得行远的天空直接从灰色变成了黑色。
让人窒息的魔鬼黑。
“你好,同桌。”
许沐阳语气轻快地对钱绒表示欢迎,露出的虎牙和梨涡好像在期待和钱绒坐同桌的日子。
“你…你好…”
钱绒笑不出来。
她尽量忍住不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