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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白发(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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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怨我吗?”出城的小道上,我问苏卿雪。
“不怨。”
“你不是心血来潮地去拜访许言如的吧。”我看着满目悲凉的苏卿雪,有些于心不忍,但还是止不住问道。
“三月初九我得知前一天晚上有人借我的名杀了大理寺卿……因此查了这个案子。”
是在查案中发现了故友和张非钦那个狗官沆瀣一气,才马不停蹄地赶到帝都想让许言如弃暗投明的吧。谁曾想昔日的故友布下重重机关非要除他而后快。然而我百思不解许言如何以使出如此劳民伤财兴师动众还费力不讨好的手段,他不会不知,苏卿雪的软肋是在情义而非武功。
“言如,曾是个不着纤尘的少年啊。他是有难言之隐的。”苏卿雪似乎是在自言自语。凉意自他的眉间染了开来,我心中有些难言的哀伤,人生在世有太多的身不由己,但每个人都有些九死不悔的执念。若我是许言如,也当是宁肯千千万万次死在他的望尘剑下,也不要看到我下三滥的手段换来他临死时轻蔑的眼神吧。
“对不起。”我低下头对苏卿雪道。
“你借我的名杀了张非钦,是要朝廷正面与我为敌吧?”苏卿雪的语气淡如云烟,丝毫没有兴师问罪的意思。
“是,”我老老实实地回答道,“但最主要的是因为我找不到你,才出了这守株待兔的下策。不过张非钦判案出了名的不公,他的仇家多如牛毛,我很好奇你是如何在两日之内查到我的?”
“不过是碰运气而已,”苏卿雪道,“张非钦最近判的全都是小案子,从前的苦主不会冒着九死一生的险拣一个莫名其妙的日子到大理寺卿府去杀他。但南家村的事非比寻常,你也是查到了那帮马贼是张非钦派去烧杀劫掠,才会不惜一切地杀了他的吧。洛辰公主。”
“洛辰公主,”我惨然一笑,“世人怕是都不记得了吧。南离已被上壤灭国十一年,我只是丧家之犬而已。你一开始已知道我的身份,因此我为了探你的反应故意报了你的名字,你才没有拆穿我,是么?”
“拆穿了不是太不解风情了?”苏卿雪皆可入画的眉眼间漫过一丝笑意。
“你不会也是冒名的苏卿雪吧?”我瞠目结舌道,“江湖上人人闻风丧胆的白发不是个冷若冰霜的杀手么?”
“江湖传言你也信?”苏卿雪忍俊不禁地道。
“你每次杀完人都要在人家颈间搁一缕白发,有深意么?”
“这是职业杀手的秘密。”
“你……”我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顿了顿,从怀中掏出一瓶药水,缓缓滴在发间,“我的黑发是师父帮我染的,药水一洗,便被打回原形。”看着指间被药水洗过的发丝渐渐褪成银色,我道,“这世间少年白发的不只你一个呢。”
“洛辰……”苏卿雪声音一滞,似是不知从何开口,他只是无言地看着我,一双眸子恍若搅碎了漫天的星光。
“今日我们不醉不归。”我咬了咬唇,笑道。
“不醉不归。”
我们背着帝都渐行渐远,背后的深夜如一头食人的巨兽,正将那座城中的雕栏玉砌、飞檐勾角吞噬在街谈、密议、阴谋、杀机中。
“这酒有名字么?”我醉醺醺地抱着坛子问苏卿雪。
“浮云。”
“好酒,好酒。好名,好名。”我弹着酒坛子连声喝好。
苏卿雪笑而不语,似是醉了,他始终一言不发地望向渐渐发白天空。
“你的白发,也是因了锁心毒吧,那个上壤皇室的秘制毒药。中过这毒还活着的,普天下也只有我们两个吧。如此恶毒的毒药,让人看到最痛苦的事,日日夜夜,至死不休。若不是我姐姐和我师父,算算我已入土十年了。”
苏卿雪的身子蓦地一颤,“我的解药……是我的父皇以死换来的一张解药方,”许久,他喝了一口酒,吐出一句话,“是言如废了半身武功抢来的药引。”
我一时五味陈杂,在这世上,要做到过往一片云淡风轻,谈何容易。那些爱恨情仇如何弹指间烟消云散。
“我赔你个朋友吧,”我摇摇晃晃地从地上站起来,对天举起手掌道,“从今往后,我凌落尘是苏卿雪的朋友,一生一世。”
“一生一世。”苏卿雪伸出手缓缓道。
南离圣朝三月十二,晨,正如师父给我卜的第一卦,我和苏卿雪在清凉山中击掌为誓,结为一生之友,而我终开始踏上了复兴南离的漫漫长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