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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栽就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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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生军训完毕熟悉校园生活后,嘉槐大学按惯例举办新一届主题摄影大赛,新老生都能报名,同时积极筹备向校外开放的展览活动。
往届有学生的作品就在展览上被人拍下传到网络,引起几个知名摄影师的关注和转发,嘉槐大学的摄影活动顿时名声大噪。那个学生后来也跻身于国内自由摄影行业的前列,吃水不忘挖井人,这几年都对学校摄影展大力扶持。
林观影的高考志愿首位就是嘉槐大学,不仅是本地唯一一所享誉国内的一流学府,而且每学期的各种活动十分优质,校长对美和自由的要求有时比学生还高。
下午最后一节课上完,林观影脱离纷扰的人群走进活动楼。
历届优秀的摄影作品有序地陈列在三楼。进门左手边就是一组有名的黑白人物照片——
六张定制的大版黑光盘做成相框,每张都手写着专属的歌名,中心空出的圆形覆在照片上,专注记录两个女性。
她们只穿着简约的内衣裤,细瘦的四肢裸露。右边的女性背对镜头,屈膝坐在空阔的草地,目光凝视远处。画面随着照片排列顺序,慢慢记录下另一个女孩不在、走近、坐下、倚靠、离开、消失在她身边的身影。
作者未署名,只为其取名“潮水“。
业内人士对这组褒贬不一。
后来林观影从业后看过许多类似的构图,但再没有哪一组能比拟“潮水”。
她绕了一圈,找到一位坐在人字梯上摆弄相片纸的女老师。
“老师您好,我来报名这届摄影大赛。”
女老师应了两声,将最后一张相片纸夹在细绳上,踩着高跟从梯子上轻巧地跳下来,林观影下意识张开手臂扶她。
飒爽的短发飘动,女老师笑声爽朗:“吓到你了?没事儿,我穿高跟鞋都能跑马拉松呢,嗯这样,你先来跟我填个报名表吧。”
林观影边填表边忍不住问:“老师,那组‘潮水’的拍摄者是我们学校的吗?”
女老师屈着食指抵在下巴,红唇勾起:“当然是呀。”
“那方便问一下……是学长学姐还是老师吗?”
她这时背对林观影,反手撑在台面。
林观影看她的背影莫名熟悉。
“她啊……”
女老师的话音倏然而止,转身面向她露出贝齿,对上她的疑惑,继续俏皮地眨眨眼说:
“你的学姐,老师的女朋友咯。”
……
回了家,林观影两眼放光地跑去书房把这件事对陆宗烨讲。
彼时陆宗烨翘腿坐在沙发看文件,听完眼也不抬地喝了口茶,笑她:“你也想穿高跟去跑步?”
“还是……找个女朋友?”语气渐弱。
林观影抱臂在书房转一圈找到本摄影集,然后到他身边跪坐在沙发,把书举到他眼前。
宽厚的摄影集遮住她的脸,闷闷的声音从书后传来:
“我是想当她们那样酷的摄影师。”
书被她移开,陆宗烨刚好对上她漂亮的眼和睫。
眼神分外坚定,像生起一捧无惧的火焰。
火光追着他的心跳四处奔跃,烧至天边、烧出燎原。
漫长的对视后,他率先别过头,文件丝毫看不下去,满脑子是:
林观影用的什么洗发露这么香?
林观影今天怎么画了这么挑的眼线?像小猫。
林观影眼角的痣是不是变浅了?
林观影军训没晒黑吗?
林观影知不知道她的新睡裙领口很低?
……
“哥?”林观影疑惑的声音传来。
他不再看她,混沌地开口:“你喜欢就行。”
林观影收回视线,欣喜地划动手机屏幕:“那你帮我看看哪款相机比较好?我打算买一个拍照片参加比赛……”
陆宗烨喉间干涩,囫囵应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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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底,摄影优秀作品一轮评选完毕,林观影入围;十二月中旬,最终名额确定,学校没有公示,提前布置了展览,让参赛者自己进去寻找答案。
开展仪式结束,林观影和熟识的同学沿着展厅的回廊在各类作品间穿梭。
她对名次没有那么看重,双手塞进外套口袋慢慢踱步,一张张地品,走到哪看到哪,没一会儿就跟几个朋友走散。
她索性在作品间流连更久。
这届被展览出的作品依旧倍受瞩目,许多摄影爱好者和自由摄影师慕名而来。
林观影停在一幅火山喷发瞬时照片前。
周围已经默立着几个人端详。
闪烁的熔岩从山口喷射,巨大的威力使滚滚流淌的岩浆瞬间成为一条危险的暗红河流。四周被火光笼罩,北极圈的寒风凛冽着与热浪翻滚,浓浓的雾气直冲云霄。
迸溅的岩浆与烟雾转动拥卷,动感十足,在冰岛碰撞出一首冰与火的末日战歌。
连着相框展示出来有一人高,画面离得极近,不经调色就已让人眼前发热。
拍摄者的大胆和坚定不禁让人钦服。
林观影还要走近细看,一个长相清俊的男生和她打招呼:“你好,我是和你一级摄影专业的,开学就注意到你了。”
几个好友在前面给他示意,他掌心出汗:“你…你好漂亮,我知道追你的人很多…我拍的照片这次也是一等奖,能有荣幸加个微信吗?我们水平差不多…可以聊聊摄影。”
说完不好意思地把二维码递过去。
林观影礼貌婉拒: “谢谢。其实很多作品都非常出彩,”语气清淡,“等级和相机无法取代肉眼的真实所及,或许你可以去看看更美的事物。”
她的长发随意地夹在脑后,露出一对璀璨精工的耳钉。说话时细碎的光微动,眸子亮丽,相映生辉。
话音在脑子里过一遍,男生直发愣。
林观影绕过他往前走。
不远处,她拍摄的一位百岁老人现于众人眼前,细小的谈论声迭起。
“阿克老寨在哪?我搜一下。”
“这张润色得真好……”
“奶奶微笑的时候好美好温柔啊,年轻的时候肯定是个大美人!”
“我靠,林观影拍的?!”
“太美了太美了……”
这张是林观影在国庆假期飞去西双版纳旅游时拍的,地点位于澜沧江边少数民族聚居的阿克苏寨。
当时她和周绵从酒店出门去野炊,两人工具没带全,生了半天火硬是一点火星子都没有,碰巧遇到这位老奶奶抱着衣物去湖边,她们前去求助,瞎比划了半天,奶奶不懂,只好折返将她们带到自己的家中。
这张照片在奶奶换装时一秒拍摄。
传统工艺的彝族服饰厚重神秘,大片墨蓝色纹理上交织细腻的线条与图案,宽大的帽侧别着塑料花朵卡子。奶奶的耳垂圆大,正抬手将一边的耳饰戴上去。耳饰呈银色圆饼状,下面缀着一团红色绒毛球,编织三捆色彩鲜艳的粗绳勾挂着垂落身前,眼神温柔地看着镜面。
林观影和周绵顿时惊呼:“奶奶好美!”
怕她听不懂,两人又在她旁边疯狂的比大拇指。
奶奶和蔼地笑。嘴唇虽已松弛内瘪,皱纹密布、眼窝深陷,目光却在换上服饰时矍铄起来。
岁月从不败美人。
一位女性能诠释多少种美?或婉约羞涩或豪爽大气。千百年的传承沉淀下,这些少数民族在大地一隅繁衍生息,独特鲜明的女性美不赶潮流、不悲岁月,如山如峰、坚韧宽柔。
林观影很感激这位奶奶给她的震颤与灵感。
后来了解到她是位百岁老人。冲洗照片时,肃穆感和同为女性的自豪横亘在心田。
摄影展的主题为“时”。
林观影给作品取名“望山”,卡片附上手写细节介绍,一等奖。
此刻,她平静隐在人群后,像在与照片中的奶奶对望,也像在凝望一座静毅的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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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啊兄弟,去冰岛玩一趟顺手拍的照片都能搞到二等奖。”
唐樾从被俞承搭着肩站在火山照片前,眼里没什么起伏。
“行了,下次给我拍个大写真,帅哥的脸在此,包你一等奖!”
俩人漫不经心地往人堆里扎,越往前人越密集,不免被几个女生有意无意挤到身体。俞承大大咧咧地嚼着口香糖从中穿行,顺手加上了几个小美女的联系方式。
当他兴致勃勃沾花惹草时,唐樾从已经插着兜闷声绕去了外圈。
刚走到人少处就有女孩大胆往他怀里撞,接着被他冷脸后退几步的动作吓懵,失重感袭来,要摔不摔地踉跄。
林观影就是此时出现在他眼前。
穿一身灰白的貂绒大衣,拎一只金色logo的黑皮小方包,侧脸松散垂着几绺发丝,松弛贵气,五官惊艳。
小跑来的几秒,发丝拂过她下颌的几秒,眼神飘过来的几秒,都在他脑海里带来深刻而慢速的冲击。
一道微弱的电流掠过神经。
四周失声,心跳如鼓。
这种感觉有过,但些许不同。
在冰岛的飓风里飙车,享受生命被抛高再抛高的快感,俞承在风里说,像他这样又冷又傲又固执的人,一生肯定会栽一次跟头,要么栽在感情,要么栽在事业,非死不能复生。
那时他不屑地加大油门,抓稳方向盘呼啸地冲出飓风中心,五脏六腑猛烈跳在胸膛。
碎发被风恣意掀翻,眉眼压得冷峻凌人:
“人除了这两样东西也没别的,栽就栽。”
俞承笑而不语,展臂迎风。
俩人也不顾当地导游的阻拦冒死看爆发的火山。
那时的感觉对唐樾从来说就是震撼、亢奋、热晕,脑子里还想着一会儿怎么让导游帮忙捞一块岩浆带走。
觉得牛逼,觉得伟烈,觉得生命无极限。
俞承在他耳边哇哇直叫:“老子征服火山了!死而无憾了!”
他在火光里扬着明亮的笑:“火山懒得搭理你!”
风发意气,不可一世。
现在,唐樾从觉得自己变成了那座不语的火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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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事吧?”林观影上下看女孩一眼,微微俯身托着她的胳膊,嗓音甘洌如泉。
女孩似是羞恼,不待道谢就匆忙逃走。
林观影没在意,顺手将散乱的发丝别到耳后,正对上男生明晃晃的视线。
她大方地朝他浅笑点头,从他身边经过,带起冷淡的风。
俞承远远看到前一幕,走过来问他:“你刚才盯着谁看那么老半天?”
唐樾从:“同学。”
俞承:“哟,我可看到人家是个腿长气质好的侧颜杀手。”
毕竟能在唐樾从眼里过,大美女级别跑不了。
俩人提着步子走出展厅。因着住在同一片别墅区,由唐家司机一起接回。
路上,唐樾从忽然轻笑着“嗯”了一声。
俞承:“……你笑什么?……你嗯什么?”
唐樾从:“腿长,气质好。”
俞承打着游戏,半天才反应过来。
俞承:“……”
俞承:“您老反射弧是真长啊。”
俞承 :“比我爷八十大寿吃的长寿面都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