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明柳媚》卢一苇

2、第二章 男人是天，

　　奶奶的故事我大多是从镇上那些老人家的闲聊，以及母亲偶尔透漏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来的，因父亲对他的过去的人生一概持回避态度，而母亲从没见过我的奶奶---她的婆母，所以能知道的些许也都是她小时候听过的传闻，毕竟爷爷奶奶家都是当地有名的大户人家。

　　柳树镇乡绅林仲贤抛下娇妻幼子星夜奔往桂坝码头，那儿有接应他逃亡香港的货船，就在快踏上船舷的那一刻，被解放军战士的一粒子弹击穿了他的胸膛……乡邻们都在感慨林仲贤的万贯家要被抄没了，可惜了桂家大小姐那么多的嫁妆啊！又有长舌妇们说街口绸缎铺家的女人哭得比林桂氏还厉害呢。林桂氏没有太多时间和精力去哭她的男人，她要应对的事情还多着呢。她将手中的“镇长委任状”扔进火盆，那张纸迅速被火焰吞没，化为灰烬。从此，林家的荣华富贵也如同这张纸一样灰飞烟灭……

　　“男人是天，女人是地，男主外，女主内，我们做女人的安心在家相夫教子就好。”这样的道理从玉珑定亲后桂老太太就没少在她耳边唠叨，拘着她在闺房里绣了三年的嫁衣，连一日三餐都是丫头送进房间。结婚时桂大小姐的嫁妆啊，红通通的摆了好几里地。这种盛况柳树镇人在几十年后都还有提及，80年代初期我们下面的村子里有个闺女出嫁，嫁妆中的梳妆台还是当年土改时从我奶奶家分到的。

　　桂大小姐玉珑嫁到柳树镇林家刚开始也是过了几年安稳日子的，郎才女貌，夫妻和睦，婚后陆续生了长子友松、次女友兰。仲贤早在林老爷子过世后就接手打理家中烟草生意了，玉珑侍奉婆母、抚育儿女，两个人倒也算琴瑟和鸣。虽时局不稳，但战火一日没烧到柳树镇，这里就还是安宁的家园，日子怎样都要过下去。

　　林老太太过世后仲贤就正式成为林家的大家长，和玉珑男主外、女主内地将林家管理得井井有条。唯一不如意的就是家中的小叔子，仲贤的弟弟仲德近年来染上了抽大烟的恶习，跪祠堂、抽鞭子各种家法用尽都没能让他戒掉烟瘾，后来在族长的主持下平分了家产分家另过了。分家不过3年，仲德那份家产就被挥霍一空，仅剩三进房屋和一处水田。去年腊月又生肺痨不治身亡，留下老实懦弱的妻子淑珍和独子友梅靠仲贤接济过活。好在玉珑心善平日对他们照顾有加，淑珍母子日子才得以过下去。

　　又过了几年，到幼子友柏满3岁时，这一年真是喜事连连，先是日本鬼子战败投降，举国欢庆。仲贤的烟草生意也越做越大，被选为柳树镇商会会长。家里请了私塾先生教友松、友梅念书，友兰虽是女孩儿，仲贤也让她跟着一起读些四书五经类的，柳树镇的女孩子少有识字的，但玉珑想城里连女学堂都有了，友兰读点书以后管管帐也好啊；友梅再过几年送去庆州城里学中医吧，有门手艺傍身才能让他娘心安；友松、友柏以后都要到洋学堂接着读书的，至于以后是致仕还是接手生意看他俩所长吧。

　　家业兴旺，子女乖巧，照说也是心满意足了。可仲贤还是一天比一天忙累，有时竟是愈发忙到几天都不着家，玉珑劝解他：“十分聪明用七分，留下三分给儿孙，这福气、富贵什么的也是一样不可用尽呀！”仲贤哈哈大笑：“连街口绸缎铺老板娘都求我教她男人怎样开分店做大生意呢，你桂大小姐的眼光不至于就这么短浅吧？看来下次也要带你到城里去见见世面了。”玉珑不好再说什么，但心里已有隐隐不安，又做不得什么，只好初一、十五多烧几炷香请菩萨保佑家宅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