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磨笔》山茶omo

8、执愿（梅花落正文初稿）

　　“寒辞！”某座不知名小山上，身穿红衣的少年人跑着喊着。“你终于化形了？”

　　少年人走到白梅树旁边，一边摸着枯糟的树干一边看向身旁立着，只漏出一点侧脸的白发男子。

　　“话说，你的树干摸起来皱巴巴的……没想到化形生出的脸却格外好看。”红衣少年对着旁边的人嘿嘿一笑，“我还以为你会变成一个白发糟老头子。”

　　“赤翎……”披着一头白发的寒辞终于忍不住了，出声打断了旁边人的话。他抬起手接过从树上掉落的一朵白梅，捏在手里片刻。然后施法变成了一条绣着金色梅花纹样的红发带。他抬起手把及腰的长发束起，转过身，眉眼温柔地看着眼前人。空中飘来一阵阵花香。

　　“寒辞……”赤翎见寒辞突然转过身来，顿时噤了声。“你生得好好看……”

　　赤翎红着脸磕绊地说着，方才自己仅仅是看了寒辞的侧脸就觉得他样貌不会差，这会儿见了正脸的他竟还找不出话语描述眼前人。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好看的人——眉眼温顺，眼尾微挑，睫毛浓密细长，白发白眉既清冷又惹人怜爱……

　　在他的眉间竟还有一朵小小的红梅，红得晃眼。

　　赤翎盯着那朵鲜艳的红梅看出了神。

　　他是上古神兽火凤凰的血脉，在这座仙山上活了近万年。从他破壳出生以来他都是一只鸟在山上飞来飞去，直到五百年前。那天，山上住着的仙人从山下凡间带回来一枝白梅插在院中，挨着清灵湖。

　　白梅被带回来的那日，赤翎刚好化了形，正坐在房顶上摆弄着身上新变幻的红衣。可不知为何他突然被院中的白梅吸引了目光。他从房顶上跳下来，蹲在白梅旁。他看着被自己影子完全盖住的梅枝。

　　“老头只知道带你回来，都不知道树枝插在地上是不会活的吗？”

　　赤翎皱皱鼻子，灵光一闪。他伸出手，火红的灵力在指尖翻转，随后化为一丝清泉灌溉在白梅枝上。

　　“这样你就能活下去了！”赤翎拍拍手站起身，便化作凤凰飞去山间栖息去了。之后他每天都会飞过来用灵力浇灌白梅枝。白梅枝也不负期望渐渐生出了根，扎植地下。

　　百年后，白梅枝长成一株梅花树。每年开的梅花从树枝上落下来后都能盖满整个院子。而且每到花开的时候，整座山都会飘满淡淡的香气。赤翎很喜欢这个味道，于是他把山间的窝搬到了气味最浓郁的白梅树上。

　　从此以后，凤凰也不再到处乱飞了，只是整日整日地栖在白梅树上，看着这年的花落，期待着来年的花开。

　　而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开始跟白梅树说起了话。他会说今日在山间遇到了哪个小妖，自己不在山上的时候又去了哪，他会故意躲开仙人说他各种坏话，他会念叨着白梅树什么时候才能化形……

　　“赤翎？”寒辞看着面前不说话的人，皱皱眉叫了叫。

　　“啊……啊？怎么了？”赤翎回过神，看到了寒辞疑惑的脸。他快速拍了拍脸颊拉起寒辞就要走。

　　“你才刚化形，我带你四处看看！”

　　说是带着寒辞四处看看却哪都不去，只是沿着清灵湖转了一圈又一圈，一句话也不说。俩人转了三圈后，寒辞硬停下脚拉了拉赤翎的衣角。

　　“怎么了？不想看了？”赤翎扭过头问。

　　“我们已经绕了三圈了。”寒辞看着他那心里有话但不说的样子有些不忍心戳破，“而且我化形前就看过清灵湖了。”

　　寒辞在心里揣摩着，“你不也是？清灵湖日日夜夜都在我们眼前。”

　　虽然寒辞说得很委婉但赤翎还是接不上话。从他看见寒辞化形后他就感觉心里怪怪的。刚开始他是为寒辞化形而高兴，可高兴之后却是另一种说不上的感觉……就跟有人不停挠过他的脖子，痒痒的。赤翎最怕痒了。

　　他不知道这个感觉是什么，但他知道他现在想和寒辞待在一块，哪怕是继续围着清灵湖转圈。

　　只要能和他待在一起……

　　“赤翎？”

　　“啊？是……是啊……可不呢……清灵湖我们先前日日见，早就看完了……”

　　早就看完了……那自己为什么还想看？

　　赤翎突然松开了寒辞的手，笑着挠了挠头，略有歉意地问：“那你想去哪看看？”

　　“我可以带你去！我对这四周都可熟悉了！”赤翎拍拍胸脯。

　　寒辞轻笑一声，摇摇头。“不用，我哪都不想去。”

　　“那……我们回去？”赤翎试探着。

　　“嗯，好。”

　　两人最后回到了白梅树旁，并排坐在铺满白色花瓣的地上，面对着水波荡漾的清灵湖。

　　“哎？寒辞。”赤翎扭过头，看着旁边闭着眼的寒辞，“方才我就想问你了，你都化形了，为什么白梅树还在这儿？这样的话哪个才是你的本体啊？”

　　寒辞听后笑了笑，闭着眼伸了一个懒腰。“当然我是本体。”

　　他手撑着地面，慢慢睁开眼。“你不是说喜欢梅花的味道吗？所以我就让它留在了原地。”寒辞转过头笑意盈盈。“而且从今往后这株梅花树只开不败。”

　　“这样么……”赤翎默默低下了头，眼睛盯着湖面。突然他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惊讶。

　　“你化形前能听懂我说话？”

　　“能啊，你不止一次在我面前说梅花的气味有多么多么好闻。”寒辞像是没料到赤翎这个反应，不禁笑出了声，“你念得多了我也就记住了。”

　　赤翎轻轻“啊”了一声，迅速低下头。肉眼可见有一抹绯色从他脖颈处一下冲上了耳朵尖。赤翎知道这是一种被凡人称作“害羞”的情感。

　　“那岂不是我说什么你都知道了……”赤翎不禁想起自己说过的话，顿时感觉幼稚极了。他先前趴在树上可是什么都说。

　　“那你不许找老头告状！”赤翎突然想起自己还对梅花树说过老头不少的坏话。

　　“告状？为什么要告状？”寒辞顿了顿，“我此番化形是为了报答你并不是要告你的状。”

　　“嗯？”赤翎再一次震惊。

　　“当初你用你的灵力灌溉我，让我有了灵识。而我有了灵识之后你便每日都来这里，甚至直接住在了树上。我每天看着你修行，也学着你吸收了一些天地精气。这才在百年后化形。”

　　寒辞指了指自己眉间的红梅花。“还有这个，也是因为你。”

　　“我们梅花树妖化形后眉间都会有一朵自己颜色的梅花作为标志。有的是白，有的是红，还有一些是黄色。”寒辞说到这儿，脸色绯红。“我本相是白梅，眉间的梅花也应该是白色的，但你……”

　　“眉间梅花颜色很重要是吗？那我该怎么补救？”赤翎很是着急地拉起寒辞是手，一脸担忧。

　　既是对梅花树妖很重要的标志，颜色和本相不一样应该很麻烦吧……而且白色变成红色……我的灵力是红色的，我之前给寒辞渡过灵力……这下肯定是受了我的影响……那他会不会有危险……

　　这事找老头行吗？

　　赤翎眼神灼热地盯着寒辞，脑里飞速转动，想着谁可以解决这个问题。但就这一会儿寒辞眉间的梅花变得更红了，像是要渗出血。

　　“你没事吧？怎么颜色更红了？”赤翎捧起寒辞的脸，认真盯着他眉间的梅花。一股浓郁的梅花清香袭来，赤翎失神般伸出手要去碰那朵梅花……

　　“咳……不是……我没事……”寒辞先是一愣然后迅速推开赤翎的手，扭过了头。

　　“真的没事吗？我刚刚看见它就是变红了。”赤翎回过神，收回停在半空中的手。

　　“我还没说完……”寒辞深呼出一口气，“可能是因为你之前给我的灵力过于纯净，到现在还在体内有残留，所以我的梅花变成了红色……”

　　果然就是因为我……

　　赤翎瞬间塌下了肩膀。

　　“不过！没关系，这对我没有影响！”寒辞一看气氛不对急忙补充，“你可以理解为它是梅花树妖自身灵力的体现，所以不碍事的！”

　　听到这句话，赤翎稍微打起了精神。他真的不想伤害寒辞一点。

　　看着赤翎慢慢放松下来，寒辞也松了一口气。明明这件事受害的是他自己，怎么赤翎看起来比自己还委屈？这让他该怎么说……

　　说都怪你，让我对你动了情？

　　寒辞没有说，现在也不想说。

　　其实他们梅花树妖眉间的梅花变色是因为对人动了情。

　　而他寒辞，对赤翎早动了情。

　　“真的没事？”赤翎还是不放心又问了一遍。

　　“嗯。”寒辞笑笑，点了点头。

　　“那就好那就好……”

　　赤翎嘀咕完后两人都沉默下来，望着湖面。一直看着，直到太阳落了山，繁星爬上天。山上的仙人今日没有回来，寂静的山头只有他们一树一鸟。

　　“寒辞……”赤翎看了看完全黑下去的天幕，试探着，“我今晚还能睡在树上吗？”

　　问完他低下头，不敢去看身旁人的反应。他完全可以不问的，那么多年他栖息在树上，寒辞从来都没有说过什么不愿意。

　　“为什么不能？”寒辞起身拍拍衣服，弹去了衣服上沾的梅花花瓣，笑了笑。“我是树，你是鸟。鸟栖在树上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那……”赤翎顿了顿，有些话到了嘴边怎么还是说不出来。明明自己已经想好了……

　　他气不过，用手使劲捶了一下头。嘴里低低骂着。

　　“怎么了？你还有话要说？”寒辞低下头看着死死捏着大腿的赤翎。

　　“没！没有！”赤翎意识到寒辞在看自己，便猛地站起来头也不回地就跑了。边跑边喊，“我突然想起来山间的老窝好长时间都没收拾了，我今晚就不在树上睡觉了！”

　　“明天见！”赤翎脚尖轻轻一点，瞬间化成了一只火凤凰，扑着翅膀就没影了。寒辞依旧站在原地，看着凤凰消失的点摇了摇头，然后重新在湖边坐了下来。

　　“今晚的月色真美啊。”寒辞伸出手指点了点远在天边的月亮，笑了笑，“你在山间应当也能看到吧。”

　　这一夜赤翎窝在山间的老巢里整夜未眠，他望着明亮的月亮看了一夜。他尝试过闭眼睡觉，但他一闭眼脑海里就会浮现一张脸。那张脸或平静或开心，却都是寒辞的模样。

　　“今晚的月色真的很美。”赤翎看着远处的月亮自言自语。

　　第二日一大早，太阳刚刚升起。赤翎就化成凤凰直直飞向山头的那个小院。昨天夜里他一直没睡脑里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但临近天亮的时候他突然有了想做的事。他想见到那个人，他想闻到那股浓郁的花香。

　　“寒辞！”赤翎化作人形落在地上，四处寻找着那一抹白影。然后他看到树下蜷缩着一个身影。

　　寒辞雪白的白发完全散开，顺势披在身上。白皙的双手叠在一起放在脸前，脊背微微弓起，将自己团成了一团。

　　他竟直接睡在了树下……

　　赤翎屏住呼吸，走过去慢慢蹲下观察着眼前的人。

　　寒辞还没睡醒，纤细的睫毛随着呼吸颤着。眉间梅花颜色淡了不少，被额前的碎发遮去大半。手里还捏着昨天幻化出来的红色发带，小小的身影上落了一层花瓣。

　　清晨的微风吹来，吹起寒辞额前的碎发，漏出了那朵红梅。许是刚刚风吹的缘故，他缩了缩，把身子团得更小了。赤翎看着他缩身的动作急忙用灵力化了一条红毯轻轻盖在白团上。

　　然后赤翎被附身般伸出手抚过眼前人的眉目，将他的碎发轻轻别到耳后。手指顺着下颌摸到了他淡红的嘴唇。赤翎用指腹摩擦着，感受着指尖传来的柔软。喉咙滚动间，他感到自己有一股冲动。

　　他想亲一亲眼前的人。就像他看过的人间话本那样，把寒辞搂在怀里，堵住他的嘴感受他因自己而变得越来越急促的呼吸……

　　“赤翎？”躺在地上的寒辞缓缓睁开眼，看着蹲着不吭声的赤翎。喉咙间还带着刚睡醒的嘶哑。“你来了……”

　　赤翎一惊，迅速收回手撇过眼。“咳……你醒了……刚刚看你睡得熟就没叫你……”

　　“你怎么——”睡在地上……

　　话还没说完，赤翎的脸就被人强行掰了过来。他被迫看着眼前人的脸，胸腔内鼓动的心像是要跳出来般。

　　“我喜欢你。”寒辞捧着他的脸说。

　　赤翎听后呆愣在原地，甚至忘了挣脱。就这么让寒辞捧着他的脸，感受着自己脸颊温度的升高。

　　他说他喜欢我？喜欢？是话本里提到的那个喜欢吗？

　　赤翎仍旧不相信，他已经听不下去别的话了，满脑子都是寒辞说喜欢他。

　　那我呢？我喜欢他么？

　　赤翎回想起寒辞化形后的一切。自己拉着寒辞在清灵湖转了一圈又一圈，晚上突然的临阵脱逃；睡不着觉闭眼睁眼都是他，天刚亮就想飞来找他，见到他……

　　原来那从心里突然冒出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痒竟是喜欢。

　　我喜欢寒辞。

　　赤翎终于反应过来。他张张嘴，神色慌张。而寒辞看见他这副模样轻声笑了。

　　“我知道。”寒辞把脸凑了过来，冰凉是嘴唇贴上赤翎的额头，双手滑到赤翎耳后，轻轻捏着他的耳垂。

　　我知道你喜欢我，我知道的……

　　因为喜欢是藏不住的。就像我眉间的红梅，你的眼神早就告诉了我你的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