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匿名的光》倚月听风吟

3、冰山裂缝 冰山裂缝

　　陈青到家的时候，外婆的饭菜早已经做好了。
　　空气里飘着她最爱吃的糖醋排骨的味道，赵金琴看她回来了，一把接过她手里的湿伞，撑在门口，“外面雨下的大不大啊？”
　　陈青答道，“还好。”不知是不是沾了点雨，她吸了吸鼻子。
　　赵金琴见了，连忙招呼她洗手吃饭，“青青，你去洗手吧。等会和外婆说说老师今天讲什么了。”
　　饭桌上，陈青先给赵金琴夹了一块排骨，然后又把周尧说的话跟赵金琴简单重复了一遍。
　　赵金琴笑笑，“你们这班主任是教理科的吧？”
　　陈青点了点头，“外婆，等会借您手机进一下班级群，老师说还有任务。”
　　赵金琴一口应下，陈青这孩子自觉得很，她倒是很放心。“行，好好吃饭吧，明天开始上课，你自己记得预习啊。”
　　陈青应了声好，垂下头继续扒大米饭。
　　吃过饭，陈青就开始填周尧发在班级群里的表。
　　周尧发的表特别详实，囊括姓名爱好家庭住址曾任职等等，看到最后一个问题，陈青硬生生愣了一下，“有没有喜欢的人”。
　　陈青：？
　　这个老师，有亿点八卦。
　　于是她果断划了没有，毕竟她从来没心思和时间在意这些东西。
　　填完后，她就回到自己的房间开始根据课程表预习新课。
　　历经两个半小时，她终于把所有课本的第一单元浏览并消化了一边，语文和英语所有该背的都背完了。她舒了口气，看了一眼时间：已经九点半了，外婆早睡下了，于是她轻手轻脚的快速洗了个澡，随手拿了本书，上床看了起来。
　　忽而，陈青像是想起了什么，她犹豫了一会，还是拿起了书，叹了口气。
　　其实有两个表，除了一个个人信息的，还有一张父母信息的，可是……
　　陈青垂了垂眼睫，心想明天就不打算交了，跟周尧解释一下。

　　开学第一天，一整个上午，陈青那位冰山同桌除了把伞还给她的时候说了声“谢谢”，还有数学老师喊他报了一题答案，就没再说过任何一句话。
　　然而景行止一到下课就跑到梁庭座位旁边，在他极其活跃聒噪的对比之下，梁庭就显得很安静，很符合陈青对同桌的要求。
　　语文老师似乎很喜欢陈青，坚决要求她当课代表。
　　然而这些班干部按规矩都是要竞选的，可是周尧实在拗不过秦思冉老师难却的盛情，还是点了头。
　　秦思冉长得很标致，浓密的长发，明丽的红裙，气质嚣张到不像儒雅的语文老师，她像一朵艳丽的红玫瑰，矜贵而高调。
　　秦思冉笑眯眯的看着陈青，“小姑娘中考语文不错啊，当我课代表吧！我绝对不亏待你。”
　　陈青很乖的点了点头。

　　上午最后一节是物理课，下课铃响后，周尧说：“陈青，梁庭，你们俩来我办公室一趟。”
　　是了，应该是父母信息表的问题，今天早晨负责收表的穆然收到他俩的时候，陈青低头很小声说了声“弄丢了”；而她的冰山同桌则冷着脸和他对视，纹丝不动。
　　果然到了办公室，周尧便开口道：“怎么，两位班长特立独行，双双不交表。”
　　陈青低着头，很轻声地解释道：“对不起，周老师，我没有爸爸妈妈，我是外婆养大的。”
　　站在一旁的梁庭深不可见的黑眸里微不可见的颤了一颤。
　　难道她也和我一样吗？
　　周尧点点头，语气轻和了一些：“没事，那你方便把外婆的电话写一下吗？”
　　陈青点点头：“好。”
　　周尧转头问梁庭，“你呢？”
　　梁庭神色依旧未变，直视周尧的眼睛：“我奶奶养我长大的，没有父母。”
　　周尧叹了口气，“那你把奶奶号码写一下吧？”
　　“我奶奶不识字。”
　　陈青侧头看了看少年，他英挺干净的脸上闪过一丝倔强的坚毅。
　　周尧笑着点点头，带着无奈与怜悯，“那，你有电话吗？给老师存一下，有事方便联系。”
　　梁庭点点头，眼中从头到尾都没有一丝波澜。

　　回到教室，他们很默契地都没提起这事，谁都不想自己的内心深处被窥探，何况如此悲悯的内里。
　　他们像两个孤行者，素昧平生却无意瞥见了对方的不堪，如此相似的不堪。
　　教室里的人已经不多了，剩了零星几人。
　　陈青以为，她的初来乍到，应当是没有人等自己去吃饭的。
　　却没想到祝岚珊等在她座位旁边，看到她便笑意盈盈的招呼她：“青青，赶紧走吧，去迟了好菜就没啦！”
　　那她，还在这里等她一起。
　　陈青弯了弯嘴角，很真诚地对着她笑了笑，“谢谢你等我。”
　　陈青跟在祝岚珊和许译江身后，穿过渐渐空旷下来的走廊，朝着食堂方向走去。
　　祝岚珊叽叽喳喳地说着上午的趣事，许译江偶尔附和几句，陈青只是安静地听着，唇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这种被等待、被接纳的感觉，像冬日里的一杯温水，熨帖着她初入新环境时微凉的忐忑。
　　食堂里人声鼎沸，饭菜的香气混合着青春的气息扑面而来。
　　打好饭，三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祝岚珊是自来熟，边吃边好奇地问：“青青，周老师叫你和梁庭去办公室干嘛呀？看你俩回来都闷闷的。”
　　陈青握着筷子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夹起一块青菜，语气平静：“没什么，就是确认一下信息表的事情。”
　　她不想撒谎，但也绝不愿轻易触碰那个刚刚在办公室被揭开、尚未结痂的伤疤。
　　这个话题像一块沉重的石头，让她刚刚轻松一点的心情又沉了下去。
　　祝岚珊见她不愿多说，很识趣地没再追问，转而说起语文课代表的事：“秦老师好漂亮啊！而且感觉她好喜欢你，直接就点名让你当课代表了！以后收作业什么的，我可以帮你呀！”
　　“谢谢岚珊。”陈青真心实意地道谢，努力把注意力拉回到眼前的饭菜和朋友的善意上。
　　午休时间很短暂。
　　下午的课程排得紧凑，英语和化学老师，风格各异，陈青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将那些纷乱的思绪压在心底。
　　课间，她作为新晋语文课代表，被秦思冉叫到办公室简单交代了任务——主要是收发作业和课堂协助。
　　秦思冉笑容明媚，语气亲切，让陈青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不少。
　　最后一节是自习课。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偶尔翻书的轻响。
　　陈青正专注地整理上午的物理笔记，一道阴影落在她的笔记本上。
　　她抬起头，看见梁庭站在她桌旁。
　　少年身形挺拔，挡住了窗外斜射进来的阳光，脸上没什么表情，手里拿着一个薄薄的文件夹。
　　“你的。”他的声音不高，带着惯有的清冷，将文件夹轻轻放在她桌角。
　　陈青低头一看，是上午交上去的个人信息表。她有些疑惑地看向他。
　　“周老师让发回来。”梁庭简单地解释了一句，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想捕捉什么情绪，但很快又移开，仿佛只是完成一项任务。
　　他没有立刻回自己座位，而是顿了顿，补充道：“父母那张，他没再提。”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
　　陈青的心猛地一跳。她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周老师把个人信息表发还，意味着他接受了她和梁庭的解释，不再强求那份无法填写的父母信息表。
　　而梁庭这句看似随意的补充，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告知？或者说，一种基于共同处境的理解和默契？他在告诉她：不必再为此担心了。
　　她看着文件夹，又抬眼看向梁庭。他依旧是那副疏离淡漠的样子，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句带着微妙温度的话不是出自他口。
　　但陈青却敏锐地捕捉到了那话语背后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体谅？
　　“谢谢。”陈青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如释重负。
　　梁庭没再回应，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他坐下，翻开书本，动作流畅自然，仿佛刚才那短暂的交流和那两句低语从未发生。
　　教室里依旧安静，只有风扇在头顶嗡嗡作响。陈青拿起那个文件夹，指腹划过光滑的表面。
　　她打开看了一眼，自己填写的信息清晰可见，在“父母信息”那一栏，“无”字显得有些刺眼，却又无比真实。她轻轻合上文件夹，把它收进书包。
　　刚才梁庭那句话，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她心底漾开了一圈细微的涟漪。
　　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被理解，被无声地支持了一下。
　　尽管他们之间依旧隔着厚厚的冰层，连基本的熟络都谈不上，但至少，在某个无人知晓的角落，他们共享着一个沉重的秘密，并且心照不宣地守护着彼此的界限。
　　她下意识地用眼角余光瞥向旁边。梁庭正低着头看书，侧脸轮廓分明，下颌线微微绷紧，神情专注而疏离。阳光透过窗户，在他浓密的睫毛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陈青收回目光，也重新拿起笔，继续整理笔记。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再次响起，比之前似乎更流畅了一些。
　　办公室里的压抑感，似乎被这简短的交集冲淡了些许。
　　她和他，这两个各自背负着伤痕的孤岛，在名为“博雅班”的海洋里，似乎因为那场共同的坦白和此刻这份无声的“告知”，在沉默的海面下，悄然建立起一丝极其微弱、却又真实存在的联系。
　　这联系脆弱得像蛛丝，却足以让两颗习惯孤独的心，在某个瞬间，感受到一丝并非全然孤立的暖意。

　　窗外的天色渐渐染上暮色。放学铃声响起，宣告着开学第一天的结束。
　　学生们收拾书包的嘈杂声响起。陈青也收拾好书本，将那个承载着秘密的文件夹小心地放进书包底层。
　　当她站起身时，旁边的梁庭也恰好收拾完毕。两人目光短暂地交汇了一瞬，依旧平静无波，没有任何交流。
　　但这一次，陈青没有再感到那种纯粹的陌生和距离感。
　　她背起书包，和等在一旁的祝岚珊、许译江一起走出教室。
　　夕阳的余晖将走廊染成温暖的橘红色。陈青微微侧头，最后看了一眼教室里那个正将书包甩上肩膀的清冷身影。
　　冰山依旧沉默矗立，寒意凛然。但在那坚冰的深处，或许，也并非全然没有缝隙。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