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四月芳菲尽》拙也

1、春三月

　　　　三月中旬的悟生寺，桃花开的正好。揭府的小公子因过于顽劣而被送入寺中静心。
　　“我不依！”小公子撒泼耍赖，揭夫人不忍让小儿子一人独留寺中，几番回首，流着泪不舍，想将他带回，被丈夫拦住。
　　光头反射阳光的老和尚捻着佛珠，一脸慈祥，笑眯眯地宽心道：“夫人莫担心这位小施主，待他习惯了便安生了。”
　　揭子尉揽着自家夫人的肩，踢了一脚抓着他衣摆的自家小儿，不停步地向外走：“好了初儿，晏之在这儿不会受苦的，我们回吧。”
　　说罢用力扯回揭焱扯着撒泼的衣脚，扳正自家夫人几欲回头的脸，加快步伐道：“我们还要去山脚底那地儿看花灯呢。”
　　“爹！”爹没回头。
　　“娘！”娘被爹摁着没回头。
　　小公子喊得撕心裂肺。
　　老和尚照样捻着佛珠，笑眯眯地看着地上还在打滚的小伢，劝道：“小施主，别喊了，走远喽。”
　　八岁的揭焱就地翻了个身，做起来面对着老和尚，刚才一把鼻涕一把泪的糊了满脸。
　　他也不害臊，盯着老和尚，抬起满是灰的袖子揩了把脸，开口就是：“我要回家！”
　　“你怎么回去？”老和尚饶有兴趣地问。
　　揭焱上山时是被仆从抱着上来的，一路里睡了大半路。他板着张小脸看了老和尚几秒，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扭头朝着刚才爹娘走的放向，不屑道：“我自己回去。”
　　老和尚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站在寺门口看着他走。
　　揭焱走到下山的地方，回头冲老和尚扮了个鬼脸，再回头就要往下走。
　　他抬脚一低头。
　　向下的台阶长的没有尽头。
　　小公子收回迈出去的那只左脚，站在那里沉默了。
　　回头，老和尚站在原地，还在那笑眯眯啊笑眯眯。
　　“……”
　　大眼对小眼，揭焱遥遥瞪着寺门下眼睛眯成一条缝的老和尚。
　　“小施主饿不饿？要不进寺尝尝师兄弟们做的吃食？”对恃半晌，老和尚转着手中的佛珠邀请道。
　　谁跟谁是师兄弟？这老头子一看就不是好人。
　　画本里拐卖小孩的坏人都满面横肉头秃冒油。
　　老和尚站在那笑着，慈祥的圆脸上生的是一副富贵相，光溜溜的头顶上映着一天里最后的阳光。
　　揭焱站了一会儿，左右环顾，打量完又瞪了老和尚一眼，哼道：“我要回家！”
　　说罢，扭头就钻进了寺庙左侧的桃花林，响起了一阵穿林打叶声。
　　那满树的桃花沉甸甸地压弯了枝头，顶不住小公子这一窜，纷纷落了下来。
　　老和尚站在原地一步也未曾挪动，见状依旧笑眯眯。待那林子里的窸窣声平静下去，他捻着佛珠，慢悠悠走回了寺庙。
　　揭焱哼哧哼哧窜在桃花林里，桃花落了满身。
　　他跑累了，回头看了一圈。
　　那老头子没追上来。
　　他原地蹦了蹦，抖落了肩上的桃花。
　　小公子抓了一把头发，头发上的花瓣从他眼前飘落下来，剩余的几片被抓得压进了发间。
　　还挺好看的。
　　他抬头抓了一把矮枝头上的桃花。
　　张开手吹了口气。
　　桃花纷纷扬扬飘到了地上。
　　揭焱玩得不亦乐乎。一把又一把地辣手摧花。
　　但他没一会就腻歪了。抬头看看枝头缝里的天，只剩下了晚霞。
　　他知道天就要黑了。
　　揭焱慌了，他已经找不到来时的路了。
　　他四下环顾了一圈，密密的桃树林里，有一棵高大的树从低矮的桃林里凸显了出来。
　　他朝着大树跑去。
　　只要他爬到树上就能看见回家的路了。
　　天真的小公子是这么觉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