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
-
陆离的前世是个医生。
每天七点查房,八点交班,下医嘱,做手术,忙起来像个陀螺,锦旗多得能铺两床褥子。
结果某次连续熬夜值班的时候,突发心脏骤停,过了半小时才被发现,没救回来。
陆离继续向前回忆,但是记忆到此便戛然而止。大学之前的记忆似乎都被模糊掉了,像蒙上水雾的镜面,再也想不起更多。
强行回忆的话,只能感到剧烈的头疼。
突然间,脖颈上传来一阵剧痛,陆离猝不及防被一柄刀砍了个正着。
“畜生!放开那个孩子!”
这痛楚和呵斥声像一道惊雷,骤然劈醒了混沌的头脑。
陆离蓦然抬头,眼中的浊红瞬间消退,恢复为清明的耀金色。
只见方才砍了自己一刀的人,手中正握着一把翠绿色的钢刀。他看起来年纪也不大,十四五岁的模样,还只是个少年人。
这少年一头白发,表情凶悍,脸上有一道横贯面部的伤疤。
“匡近!小心!这个鬼脖子硬的很!”他大声朝自己的同伴发出警告,眼睛死死地盯着陆离。
“啊,我明白!”
说话的另一人看起来比白发少年大不了多少,他们穿着同样的黑色制服,手中的刀也几乎一样。
两人同时向陆离攻来,两柄长刀从不同的角度刺出,速度快逾闪电。
陆离一把抱住小孩向后闪开,并下意识替这孩子压住伤口的近心端止血,慢了一拍以后才发现,自己的脖子完好无损,连皮都没破。
自己的皮肤居然这样坚硬?
陆离想。
他终于明白了现在的情况,他在吸血时遇到了专门猎鬼的人,就像西幻小说里常有的吸血鬼猎人一样的角色,而他自己就是那个被猎的鬼。
对了,这个猎鬼的少年肯定认为自己要吃了这个小孩。
陆离连忙站起身,放开男孩的手臂(因为伤口很小,血已经止住了):“抱歉,我没有要杀了他的意思……”
他的话戛然而止,因为男孩突然晕倒了。陆离反应极快,一把接住他,心脏都悬到嗓子眼。
“!!”
“别动他!”那少年剑士见到这一幕,误会更深,不由得怒气勃发,发疯一样向陆离袭来,手中的翠色长刀一瞬间挥出数条锋锐的轨迹,速度更上一层!
“喂,等等……”
陆离不断后退,但他逐渐发现,自己的速度远比这少年剑士快上许多,只要集中精力,他就可以清晰看见刀锋划过的轨迹,产生类似电影里的“子弹时间”那样的效果。
他逐渐适应了攻击的节奏,终于腾出手来,上手一摸,怀中小孩瘦小的身体上根本没几两肉,浑身上下的骨头都要支棱出来,撑着薄薄的一层皮,表面隐约可见清晰的血管。
正常的十岁男童体重大约30千克,这孩子估计还不到二十,浑身的血估计也就两千毫升。自己刚才也不知吸了多少,小孩已经站不稳了,出现了呼吸急促,心跳加快的现象,至少也是中度失血。
他肯定有严重的营养不良。陆离想。
他刚刚吸了多少血来着?400毫升?600毫升?
完全没有印象。
眼下,猎鬼人的攻击已经不是最重要的了,他必须尽快给这个小男孩实施抢救。
对于一个小孩来讲,失去这么多的血液已经是非常危险的事情了。
他得马上离开这个地方。
这样想着,肩胛处突然升起一阵灼热,好像有岩浆淌过。紧接着背后一凉,一对羽翼突然撕开他的脊背。
这次不再是之前类似蝙蝠的畸形肉翅,而是覆盖着齐刷刷的黑色羽片,这羽毛有着类似金属的色泽,泛着淡淡的蓝紫色。
“臭鬼!不要逃!给我滚下来!”
白发的剑士见陆离舒展羽翼,脚尖已经离开地面,眼看就要飞走,更是气急,也无暇思考为何这鬼实力这么强,却不攻击他们的事,反而一招比一招快,一刀比一刀强。
“风之呼吸·四之型·升上沙尘岚!”
这一招是由下至上的攻击,眼看青白的刀刃即将杀到眼前,陆离将黑翼一合,宽大的羽翼将他整个人都笼罩起来。少年的风刃全部劈在了翅膀上,竟发出金铁交击的铮响。
陆离双翼一振,立刻脱身而去。
“你给我记住——”
白发少年气急败坏地大吼:“老子迟早要杀了你!”
陆离充耳不闻,一个加速就将他们甩在身后。
“实弥,冷静点。”黑发的同伴拽住他:“鬼已经逃走了,我们还是赶紧将情报上报吧。”
“这个鬼好像有点奇怪,他这么强,却一味躲避,完全不还手。”
夈野匡近继续说:“鎹鸦只告诉我们这里的山林出现了异常的情况,让我们来探查,并没有说有人失踪。”
“哈!”实弥的气息还没喘匀,他一边收刀,一边踢飞了脚边的小石子:“那小孩是个稀血!这该死的鬼嘴还挺挑,老子下次见面绝对要杀了他!”
陆离抱着小孩,茫然地站在小巷里。墙头上还有野猫跑过。
当他看到满街亮着灯的日语招牌时,终于回过神来,原来自己竟然穿越到了霓虹。
……而现在正是1909年,明治时期。
很遗憾,他并没有继承原身的记忆,但不久前恢复意识后,他就能毫无违和用日语沟通。当然咯,语言属于程序型记忆,哪怕陈述型记忆全部消失,也不会受到干扰。
但是,问题在于,直到1907年人类才第一次用血型理论指导输血,到 1930 年代,医生才有了注射器、针头和涂有石蜡的玻璃管,有了血库,输血变得普遍,而至少要到1960年代之后,输血才开始变得安全。
作为一个普外科医生,他对这些知识可了解的太清楚了。
所以,现在的医院根本没有任何储存血液的意识和设施!
也就是说,他无法为这孩子检查血型,也不能找到匹配的血液,也没有输血的设备。
无论哪边都是死路,男孩活下来的可能性……也许并不是很大。
陆离抱着小孩的双手微微颤抖着。
他做过近十年的医生,送走的患者可能有数百人,但在他手中康复的人更是不计其数。陆离还记得第一次见到患者离世时自己的心情,无比压抑又无比平静,他和同事一直抢救到患者的心率从60跌到30直到归零,那时护士推了他一把,提醒他该宣布死亡时间了。
他也不是没有送过小孩子,比这更小的小孩他也亲手送走过好几个,但他从来都是抱着拯救生命的信念在工作。
但是这一次,他意识到,自己有可能会成为杀掉这孩子的元凶。
这让他的重生都变成了一场巨大而荒谬的错误。
由一个医生,堕落成吃人血肉的恶鬼。
世界上再没有比这更讽刺,更可笑的事了。
“唔……”
小孩像是感到不适,轻轻扭动了一下脖颈。
陆离睁大眼睛,感到心脏像是被突然紧紧握了一下,胸腔里升起一阵温热。
难道,这小孩情况有好转吗?
他立刻将耳朵贴在孩子瘦弱的胸口上,清楚地听到了急促的心跳声正在逐渐放慢,回归正常,体温也降下来了。
陆离背靠着脏兮兮的墙壁,几乎脱力一般慢慢滑坐下来。
太好了……
他能活下来了。
也不知是在说那孩子,还是在说自己。
泽一醒来时,天色已经昏暗。他几乎睡了整整一天。
“醒了?”一个声音说。
刚刚苏醒的晕眩感仍未褪去,声音隔着耳朵传来还是有些模糊。下一秒,冰凉的触感在他颈侧按了按,泽一不由得一个激灵,猛的翻身从床上坐起,完全清醒了。
陆离习惯性探了小孩的颈动脉搏,确定他的身体状态。
心跳和体温都回到了正常范围,他安全了。
“别一下活动的太猛。”陆离熟练地给他拍拍背,接着又端来一杯糖水。
他之前估摸着小孩苏醒的时间,弄来白糖冲了杯水,中间还添过一次热水,确保是温的。
糖可以补充能量。
泽一没吭声,也没接,只是垂下眼睛,死死盯着陆离白色的衣角。
他的脑子还不太能转圈,但身下柔软的床铺,干净的房间,还有头顶明亮的灯光,都叫他明白,这已经不是自己原本那个破烂的狗窝了。
陆离体贴地摸摸他的头,柔声安慰,然后用勺子慢慢喂给他。这招果然非常有用,男孩果然喝了。喂了几口,泽一主动捧起杯子,啜饮起来。
[像个小狗一样]
……甜的。
看起来是一杯白水,原来加了糖吗?
自从父亲离去,母亲病故后,他就再也没有吃到过甜的东西了。
男孩越喝越慢,将糖水含在嘴里,几乎不愿意下咽。
在他的认知里,糖是很贵重,很稀少的东西。
陆离猜到他的心理,于是拿起床头旁边放着的糖罐,晃了晃,给男孩听糖粒的沙沙声。
“喝吧,这里还有很多。”他淡淡地说。
泽一忽然抽了一下鼻子,睁大了眼睛,眼眶里蓄积着泪水,要掉不掉地挂在睫毛。男孩满是红肿和伤疤的小手用力握紧杯子。
陆离熟练地在小床边坐下来,把男孩搂过来,拍拍背,摸摸头,在他耳边柔声说:“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泽一瘦削的脊背剧烈抽搐着,他揪着陆离的衣服,放声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