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年不利》周寸心

16、 物尽其用

　　袁明清发誓，要不是黎晓春含泪恳求，她绝对不会上讲台读自己的作文。
　　“袁明清，我上次的作文是抄作文书胡乱拼凑的，刘莹一眼就识破了，给我的评语是‘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似燕归来。’我哪好意思当着全班的面丢脸啊，你一定要帮帮我，拜托……拜托……。”
　　自从月考之后，刘莹的越来越重视学生的阅读和写作，布置了不少课外作业，她现在上语文课有一个习惯：前五分钟，让学生朗读自己的小作文，然后点评。
　　这堂课也不例外。
　　一进门，刘莹就问：“今天轮到谁读作文了？自觉点 。”
　　李真咳了一声，坐的端端正正，已经做好准备看笑话了。黎晓春斜睨了他一眼，趴在桌上，手却向背后伸，敲了敲后排的桌子。袁明清站起来，“老师，轮到我了。”
　　上次的作文话题是七宗罪：傲慢，贪婪……，可挑选任意一个角度进行议论。
　　袁明清朗声念道：“傲慢。自远古时代开始，人类就渴望征服一切，美其名曰探索未知。得到的越多，未能得到的就更多，渴望越强烈，不安越明显，这种不安持续刺激着我们去征服……傲慢带来的是浪费，种种浪费反过来塑造了一个愈加得意而又廉价的自己！……总而言之，傲慢是一种得不到支持的尊严。”
　　刘莹对袁明清每次上交的作文印象深刻，她有自己独特的文风，视角敏锐新奇，典故史实信手拈来，如此语言辛辣尖锐，实在不像这个年龄能写出来的东西，真是一个怪学生，不过明德班有很多这样的怪学生，明明还处在不知愁为何物的年纪，却又在不知不觉地显露出成熟的迹象，内心敏感纤细。
　　末了，刘莹只点评道：“言辞似刀锋，犀利之余发人深省，行文如流水，洋洋洒洒，酣畅淋漓。”
　　袁明清刚落座，高雯伸长脖子，捂着嘴小声问：“‘傲慢是一种得不到支持的尊严’，写得真好，怎么想出来的。”
　　“是巴尔扎克说的。”
　　高雯讶然，又问：“‘傲慢带来的是浪费，种种浪费反过来塑造了一个愈加得意而又廉价的自己’，又是谁说的？”
　　“我说的。”袁明清把课本翻了一页。
　　高雯张大了嘴巴，最终“哦”了一声，表示恍然大悟，道了一句：“高！实在是高。”
　　下课后，黎晓春如释重负，拉着高雯去便利店买零食，回来给袁明清塞了一抽屉的薯片。“我一想到轮到我读作文，急得连早餐都没有吃，总算逃过一劫了，得补充能量应付下一堂数学课。”
　　袁明清趴在桌上，秦晋起身，从饮水机接了一杯水给她，“最近怎么都没有精神？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袁明清摇头，“春困秋乏夏打盹，是自然界的常态。”
　　秦晋笑，“那你现在就要做好冬眠的准备了。”
　　“为什么？”
　　“秋收冬藏，你不需要储备过冬的粮食么？”
　　“真把我当成动物了。”
　　“你们家喜欢养小动物吗？”
　　“我妈喜欢小动物，但不喜欢自己养。”
　　“嗯？”
　　“她总担心自己照顾不好它们，要是照顾不好，我会自责的，那就干脆不养好了。”
　　张述吹着口哨，双手插进口袋，晃悠进来，站在讲台上示意大家安静，“关于班服，沈樾只说了八个字‘青春活力，不求另类’，先征求大家的意见，你们有什么好的想法，都汇报给温雅婷，温雅婷你就辛苦一下了。”
　　温雅婷应下了，她正在和几个同学在后面商量黑板报的事情，
　　期中考试都快过去两星期了，总结大会也开过了，班上的黑板报一直都没有办，沈樾一直督促这个事。
　　体育课结束后，孟湘说：“板块和内容都设计好了，温雅婷一个人忙不过来，还想找个人写字。”
　　张述说他可以。
　　孟湘捂嘴笑道：“张述你牛大的字能见人么。”
　　张述讪笑道：“也是，大家主动点啊，为班级出一份力，黑板报又不是温雅婷一个人的事情。”
　　有几个人毛遂自荐，温雅婷没说什么，径直走向正在喝水的唐颂，“唐颂，你的字写得不错，可不可以帮忙写一个板块的字呀？”
　　蔡妍似是洞察某桩秘事般，冲张述咋舌，“哎，有人一厢情愿啰。”
　　张述仍是一头雾水，半响才明白过来，以为蔡妍在说他，“在胡说什么啊？”
　　蔡妍的脸上露出了神秘的微笑，“有没有人说过你情商低？”
　　张述一记白眼扫过，“没有。”
　　“好吧，那我就是第一个了。”说完她就披上外套，唤高雯一起去食堂。
　　“一起吧。”黎晓春拉着袁明清加入。
　　四人围坐在一张餐桌上，高雯看着食欲出奇好的蔡妍问道：“你平时不总说要减肥么，今天怎么点了这么多，有什么开心的事情？”
　　蔡妍抿了一口橙汁，“看到张述那么窘，我心情就大好。”
　　叮咚叮咚……
　　黎晓春很不好意思说道，“我接个电话。”
　　“喂，什么事啊？……我在食堂……带什么啊？……OK”
　　蔡妍问：“要先走？”
　　“嗯，帮李真和唐颂打包午饭。”
　　蔡妍莞尔一笑：“温雅婷不包午餐么？”
　　黎晓春哭笑不得，“李真没说，袁明清你吃好了，我们一起走吧。”
　　“带什么好呢？”黎晓春咕哝。
　　“李真没说么？”
　　“他说随便。”
　　“这个点一楼都没什么菜了，去二楼打包一份盖浇饭好了。”
　　“可以，要不要再加一瓶饮料。”
　　“碳酸饮料喝多了会导致骨质疏松的，带一份瓦罐汤好啦。”
　　“你说温雅婷……还有唐颂……是不是……”黎晓春吞吞吐吐地说道。
　　“拿什么来拯救你这一颗八卦的心。”
　　李真不在教室，只有温雅婷和唐颂在。
　　建安为了体现自己的开放性，周二周四不检查校服，大家都穿着自己日常的衣服。
　　温雅婷一袭浅蓝色牛仔裙，在用彩笔画花边，唐颂穿着蓝色格子衬衫，袖子挽在手肘处，他正对着稿子写字，粉笔嗒嗒作响，孤直挺拔的瘦金体，锋芒难掩，的确是赏心悦目。
　　黎晓春和袁明清对视了一眼，这样走进去会不会破坏气氛？
　　“咳咳”，黎晓春艰难地开口道，“唐颂，李真让我给你带饭了，我放你桌上啊。”话音刚落，黎晓春突然笑起来，唐颂……李真………她脑袋里在想什么？！有辱斯文啊！
　　最后一排桌子上放了颜料盒，粉笔，长尺等用具，袁明清只好坐到李真的位子上，黎晓春却还在回味自己刚才说的话，趴在桌上无声地抽搐。
　　温雅婷停下来，说：“唐颂你先吃饭吧，今天肯定弄得完。”
　　唐颂并没有停下来，但是写字速度明显加快了。
　　温雅婷有些局促，跟黎晓春说起话来，“黎晓春你有没有看见孟湘呀，她给我带饭还没回来。”
　　“没看到诶。”
　　“对了，你给唐颂带了什么啊？”
　　黎晓春玩笑道：“就一饭一汤，别的也招呼不了。”
　　温雅婷抿嘴不语，看见唐颂快要写完一个板块了，她走过来问：“袁明清，你现在有没有时间，可不可以帮忙写最后一板块的字啊，就八十来字。”
　　唐颂手上的粉笔折断了。
　　袁明清一愣，想到上周六某人形容她的字飘逸有余，秀气不足，她踌躇道：“我的黑板字不好看，秦晋的字好看，是真的好看，等会儿让他写吧。”
　　秦晋像是及时雨一样地出现，袁明清招手，指了指黑板空白处，“发挥你的特长了。”
　　“写什么，把稿子给我吧。”秦晋从不拒绝别人的请求。
　　温雅婷跟他讲了要写的内容。
　　孟湘提着两个袋子回来了，“雅婷，我给你和唐颂一人买了一份汉堡和可乐套餐，呃，唐颂呢？”
　　温雅婷目光落在唐颂桌子上的两个饭盒上，道：“他去洗手了，晓春给他买午饭了。”
　　孟湘面有尬色，“那没事，给他一杯可乐，剩下的一个汉堡给李真好了，他经常运动，食量大。”
　　黎晓春头皮发麻，“切”了一声，转到后面看秦晋在黑板上写的端端正正的楷书，感叹道：“无论是近看、远看、左看、右看、上看、下看，字都写得好好啊。”
　　秦晋说他情愿没有听到这句恭维。
　　袁明清也给他比了个大拇指，笑道：“人尽其才，物尽其用。”
　　温雅婷若有所思，只说下次出黑板报一定还要麻烦秦晋。
　　唐颂看到桌子上的可乐拧了一下眉头，瞧见和蔡妍斗嘴的张述大摇大摆地走进来，直接把可乐递给他，“给你，我不喝可乐。”
　　张述最是热心肠，二话没说接过来，大口喝起来，道了个“爽”字。
　　蔡妍靠着门，讥笑道：“呆子就是呆子。”
　　张述终于开窍，问：“谁给的？”
　　唐颂没说话，拎着两个饭盒向外走去。
　　“大概是温雅婷吧。”黎晓春解释道。
　　张述顿时心花怒放。
　　蔡妍懒得理他，蹦跶到黎晓春身边。“什么情况？李真桌子上的汉堡是你带的？”
　　“唐颂的午饭是我带的，唐颂的可乐和李真的汉堡是温雅婷让孟湘带的。对，就是这么个情况。”黎晓春像说绕口令一般。
　　“呵，剧情还真复杂。”蔡妍看了一眼唐颂的座位，又看了看李真的座位，拽了拽黎晓春的辫子，说道：“不过，我误会你了，原来不是李真，是唐颂啊！加油喔！”
　　黎晓春一头雾水，理解她的意思有些困难，只支支吾吾地说道：“想到哪里去了，这是物尽其用，李真也不怕撑死。”
　　蔡妍乐得直笑，踩着坡跟凉鞋嗒嗒离去。
　　教学楼五楼。
　　“袁明清，我决定了。”黎晓春一脸坚定，如即将要英勇就义的战士。
　　被她拖上来的袁明清十分困惑，“决定什么？”
　　“我要向李真表白。”黎晓春终于说出口了。
　　“你这点心思不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的么？”袁明清淡淡地说道，她现在认为自己没有那么后知后觉。
　　“你知道啊？好吧，就算有点明显，但是李真知道么？前两天我去看他和唐颂打球，看见其他学校的女生给唐颂递水，我就感叹了一句“唐颂到哪儿都有女生献殷勤”，李真莫名其妙地跟我说唐颂不好追，还是放弃吧。今天中午他让我给唐颂带饭，又说让我把握住机会。你说，连蔡妍都误会了，李真是怎么想的？”
　　“李真是个直肠子，从不拐弯抹角的，估计你如果不直说他肯定不知道你的意思。”
　　“什么，那我直说么？”
　　“最直接的方式也许是最有效的，当然，伤害也是成倍的，无论他接不接受，你都要做好准备。”
　　“最坏的结果会是什么？连同桌都做不了么？”黎晓春自言自语地说道，“那我再想一下。”说完，她就跑下了楼梯。
　　天台的大铁门“嘭”地一声开了，袁明清吓了一大跳，大铁门一直紧闭，她还以为上了锁，不让人进去。那她们刚才说的悄悄话……
　　唐颂很不合时宜地拎着空饭盒出现在袁明清面前，呃……袁明清冒出第一个念头就是拔腿就跑，唐颂是个男生应该不会嚼舌头吧，但是他跟李真关系那么好，难说会“揭发”，该怎么封口。黎晓春是不是该出一笔封口费……
　　唐颂倒是像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越过她，轻巧地把饭盒扔进楼梯间的垃圾桶里，还不忘驻足讥讽两句，“女生的脑子里都装着什么？”
　　袁明清感受到了他的挖苦，“想知道啊，去问别人。”
　　唐颂沉默了，片刻之后问：“我不正在问你么？”
　　“无可奉告。”
　　“明天见，带模拟卷五。”唐颂顿了顿，心中感到了一缕惆怅，他快步下了楼。
　　模拟卷五做完之后，她就要解脱了！因为物理竞赛是在下周。袁明清吸了一口气，深切地体会到唐颂的傲慢，担心他是不是觉得自己在学习上分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