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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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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暑
日子如同沙漏一般,转眼便滑过许多,我跟惜朝成亲居然已经两个多月了。
这两个多月发生的事情比我过去十八年来加起来的还要更多。
我竟然离家千里,去寻找惜朝。这原本只在戏台上才会上演的千里寻夫的故事,竟然真真切切地发生了我的身上。
我很担心,惜朝临别前那种挣扎的目光让我害怕,一夜夜地从梦中惊醒,所以,我要去寻他,只有看见他在身边,我的心中才会宁定。
结果,还未见到惜朝,我便见到了他奉命要抓的人――戚少商。
我在看到他的第一眼,便明白了为什么当初惜朝会有那种挣扎不定的目光。九现神龙戚少商,我虽然不知道他在江湖上的声名有多隆盛,但是,我却可以从他的眼神中看出,他决不是如爹他们所说的,通敌叛国的奸人。惜朝,他一定也早已猜到了这些,只是,却不得不去。
戚少商受了很重的伤,中了很深的毒,听说,全是惜朝所为。我很想不相信,我很希望这不过是一个误会,可是,我知道,不会。
没有人会拿那么多的人命做误会,像惜朝那样聪明的人,更加不会。
那么惜朝,你在想什么?
我试探过他,我劝过他,我求过他,我害怕终有一天他会遭到报应。
我要他放下手中的一切,跟我离开这些纷争,平平安安的做一对普通的夫妻,可是,他不听,他像是着了魔一般,发疯一样要用脚下的白骨垫起一条通天的大路。
惜朝,你从前不是这样的啊!
我问他:“戚少商不是你的兄弟吗?”
他冷冷地笑,眉稍眼角全是嘲讽的怨毒:“兄弟?自从师傅死后,我便发誓,我这一生决不做任何人的兄弟!”
“可是,那他也算是你的朋友啊,你跟我说过,他懂你的兵书,懂你的琴声,他拿你当朋友,是诚心以对。为什么,你就不能放过他呢?”
他轻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
“晚晴,”他扶着我的肩头,有些无奈,但却坚决地道:“停不下来了,晚晴,我现在收不了手。”
“你看,”他将他的手伸在我的面前,“这上面,已经沾满了他的兄弟,他的朋友的血,他现在,恨我入骨,如果我不杀他,如果我放了他,他一定会回来找我报仇,一定会杀了我,我没有退路了,不是他死,就是我亡!”
“惜朝,惜朝,”我看着他近似疯魔的眼神,暗暗心惊,拼命地摇着他的手,仿佛这样就能将他眼中的戾气摇散。
“惜朝,你听我说,你有退路的,你有。我们可以去找爹,让他替戚大侠平反,让他洗脱连云寨的冤屈,你不过是奉命行事,你跟他们并无怨仇,我们求他们原谅,我们可以隐姓埋名,远走天涯,我们……”
“没用的晚晴,没用的,”他抽出被我拼命摇动的手,一字一顿地道:“相爷不会帮戚少商平反的,更不会去洗涮连云寨的冤屈,如果我现在想放手,他第一个要杀的,就会是我。”
“不会的,爹不会的……”我闭起眼晴,拒绝去相信这个事实。
“晚晴,”他轻轻拥住了我,“我已经无路可退,不管是对是错,我都只能一直走下去。将来我若死了,也许会被打下十八层的地狱,可是,只要能换得生前跟你在一起,我都愿意。”
我惶然掩住他的口:“惜朝,我们走,我们现在就走,好不好,走到一个谁也找不到我们的地方,平平静静地过日子,好不好?”
他看着我,瞳仁深深浅浅的变化,最终,决然地摇了摇头。
我的手从他的脸上无力滑落。
他望着我,定定的,痴痴的,眼中有一种深重的刺痛:“我不能让你跟着我隐姓埋名,我不能让你跟着我颠沛流离,你记不记得京中的人怎样说我们?你记不记得黄金鳞怎样说我们?我不能让你跟着我再受人嘲讽!我要能出将入相,我要配宝马香车,我要让你比所有的人都要幸福……”
“所以,就要用人命来换吗?明知他们是无辜的也不放过?”我慢慢地,一步一步离开惜朝,只觉得心里有个什么东西,慢慢地,轰然而塌。
他不是大侠,他不是我认识的那个惜朝,他是谁?
他是谁?
我慢慢地,一步一步退向门外,筋疲力尽。
“晚晴,你要到哪里去?”
他惶然问我。
“我要回家,我不想看着你一错再错。”
我只觉心力憔悴。
“晚晴,你信不信,我只是不想你再受委屈。”
他拦着我,神色悲哀。
是吗?我茫然一笑,转身没入夜色。
身后,还听见他孩子般委屈的声音道:“你若不信我,你还能信谁啊?”
还能信谁?
还能信谁?
我的泪终于决堤而下。
马车在夜色中跑得很快,快到掀起的风把整颗心都吹得空了。
惜朝不是我要找的人,我在心中一遍遍对自己说,可是不知怎的,他那最后的一句话,却反反复复的,一直响在耳边:“你若不信我,你还能信谁啊?”
我若不信他,还能信谁啊?
我忽的记起了那个寒冷的冬天。
我忽的记起了那夜上元的花灯。
我记起他从父亲的书房中走出,痴痴望向我的窗子。
我记起我在马车中,看他毫不犹疑的一跪。
……
我记起他对我说:“只要你肯来,无论多久我都等你。”
我记起他对我说:“我要让你做天下间人人都羡慕的,最幸福的人。”
我记起他对我说:“我定要有一天,能够堂堂正正地站在众人之上,堂堂正正地跟你在一起,我不要你再受一点委屈。”
我记起他对我说:“顾惜朝在此发誓,就算天诛地灭,亦不负晚晴。”
我记起他对我说:“将来我若死了,也许会被打下十八层的地狱,可是,只要能换得生前跟你在一起,我都愿意。”
……
萦萦绕绕,全是他的声音,盘旋在心底脑中,不肯散去。
我那好不容易下定的决心,便在这声音中如冰山一般,一点点崩塌。
我的马车也一点点慢了下来。
“晚晴,晚晴……”一个声音从后面急急的追来。
惜朝的身形像飞鸟一般掠过夜空,落在了我的马车前,他拽住了我的疆绳。
“我错了,我错了,”他像孩子一般仰着头望我,“我答应你,我不再捕杀戚少商,我什么都答应你,晚晴,你不要离开我。”
他说得那样惶急,那样无助,好像又回到了上元夜,他对我讲的那个故事中,那个孤独无依的孩子。
我的心,软了。
其实我跟你一样,都已经害怕失去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