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深林 “不要捡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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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山老林，阒静无人。万政挥别了新认识的同事们，带上小包裹就上了山，骑着一辆农用摩托，他抄近路进了音山。临走前，万春年塞给他一张图纸和一支蜡烛，叮嘱道：“到了山门口，记得点起蜡烛看看图纸，别走错了方向。”
万政扫视四周，太阳光似乎很难穿透密林，路上只有光斑，视物都有些艰难。他在岔路口短暂刹车，三条羊肠小道分别延伸向三个不同方向，每条小道却都一模一样，不管是叶片浑圆的青绿色植被，还是路上一个又一个的坑，活像是复制粘贴的，一粘贴就是仨。
万政虽然心里嘀咕，还是伸手摸出了那只电子蜡烛。
只听滴答一声，电子火苗腾然跃起，伴随着一阵嘹亮歌声。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祝你早登极乐～”
万春年究竟是从哪里搞来这么一个离奇的电子蜡烛，只见九瓣莲花缓缓打开，露出里面的塑料花心，七彩荧光闪烁着，映着万政摸不到头脑的脸。
终于唱完了这支离奇的生日歌，电子蜡烛滴答一声，喊叫道：“直走，直走，直走——”
万政发动摩托，只能硬着头皮往下走。他原本很善于记忆山川地貌，所以才敢艺高人胆大地携带老年机走江湖，但这座山，太奇怪了......
这里分明是山坡的阴面，植被却异常茂盛，和洛云地头上常见的地貌都不相同。老年机的电量几近于无的时候，万政终于看见了一座破烂庭院。
牌匾虽然烂透彻了，上面的大字居然还很是清楚：“万氏长音堂。”
庭院里的杂草快要及膝，万政踩着杂草走进门槛，发觉眼前豁然开朗。庭院四四方方，内部很深，采光同样很好，不过诡异的是，正中央的水井上摊着一本《高等数学》，椅子脚下扔了一根口红，死亡芭比粉，桌上有一只玲珑骰子，表面都磨出包浆了。
上一任看店的是个神奇人物，万政心想。
他推开门，门大声尖叫，万政抬眼，忽然发现小祠堂上摆放了一只......
铁将军保险柜。
万政很快掏出万春年附赠的钥匙串，钥匙入孔，保险柜门顺滑弹开。一副卷轴平躺在保险柜里，入手沉甸甸，万政摊开打量——
那是一张人像。
笔墨丹青看造化，这画手也称得上登峰造极的，只用寥寥几笔，就勾出了一个男子身影。男人只有半面脸，狭长的眼挑出一道弧，就像是透过纸背，打量着面前的人。
万政盯紧男人的瞳孔，忽然走神，他分明不曾见过这张男子肖像......
无风自动，蜡烛忽然盛情绽放，赤橙黄绿青蓝紫，七色灯光任您挑选。
“祝你生日快乐～”
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画上那男人似乎皱起了眉毛。万政按住奋力歌唱的蜡烛，随手将人像挂在了冰箱上面，是的，这宅子外面破，里面五脏俱全，不但有冰箱，还有大浴缸子。电路也不知道是怎么样拉起来的，供电顺畅又充足，万政打开吊灯，险些又被闪瞎了眼。
他扔出杂物，清扫了卧室，给自己扒了个窝，就心大地躺到了床上。
“你的猪——”他的发小许栩打来电话，气喘吁吁：“我抓到了。我后天进城，顺路去愚公看看，你呢，出来搓一顿？就去你们楼下的那个猪肚鸡怎么样？”
“真不巧，”万政说道：“我在音山。”
“啥？”许栩大惊失色：“你怎么去了那里！你看看现在是什么日子！”
“七月十四。”万政看了一眼老人机上的日历，随口答道。
“音山，”许栩声音模糊，他张着嘴唇似乎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只说道：“那你注意安全，睡觉关好门窗，不要给陌生人开门，不要吃西瓜，还有——”
老人机电量归零。
许栩的话吞在喉咙里：“不要随便捡垃圾。”
怀里的猪崽拱来拱去，发出一阵阵闷哼，许栩叹气，扭起猪崽的耳朵：“吃了睡睡了吃，德性。”
“哼哼。”
山雨欲来。
万政只留下一盏昏黄的小灯，他听见门外传来声声风吹门的响声，想起大门口只能当装饰的破门，从被窝里掏出一只小本子，开始写写画画。
“农历七月十四，没有入账。”
“农历七月十三，视频网站会员花费99.98，真是贵，不过可以看农业频道了。”
“暂时没有闲钱来修门了。”
入不敷出，万政叹气，他收起账本，没多久就呼吸平稳。夜半时分窗外果然下起了雨，屋里的电路开始不稳，间歇性发出呲啦呲啦的电流声音。万政短暂醒来，他迟钝地眨了眨眼睛，站起身来去找不靠谱的电闸。
电闸拉起，灯亮了，万政踩着拖鞋朝着床边走，没两步，灯呲啦一声又灭了。他本打算折返回去，又懒得动，半只脚都已经踩到了床边缘，万政叹了口气，索性一头栽进枕头，打算明天再去处理年久失修的老电闸。
老电闸估计压根没料到这一茬，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还呲呲啦啦地不断叫唤，结果一切都是独角戏，万政扯下脑门顶上的眼罩，一点观赏“灯光秀”的心思都没有。
他睡着了，睡得平稳至极，呼吸几近于无。
窗外的雨来得快走得也快，一通瓢泼后就鸣金收鼓。万氏长音堂的牌匾下缓慢投下几道阴影，伴随着几道低声交谈的声线。
“你去。”
“我不去。”
“抽签？”
“一个大活人，怕什么？”
“能在那张床上睡成死猪的，肯定是受‘灯甍’照顾的，我才不去。”
半晌，在一团浓稠的水墨氤氲的影子中，一个倒霉蛋被挤出来，它原本只是细细小小的一个黑点，转瞬之间，黑点拉长变细，一道女人的影子出现在房檐下。人间总爱称赞女子的身影是“倩影”，倩不倩，一道影子还真能看出来，这影子走起来款款摇，腰如束素，目如......黑漆漆的，啥也看不见。
女子明显忌惮万政睡下的那间卧室，她迟疑许久，才扒在墙上，慢吞吞地抬起手腕，拍了拍窗户。
“大点声，没吃饭吗？”围观群众鼓气道。
声音很小，万政没听见。
她又迟疑了很久，久到耳边响起一阵阵殷切的呼喊：“你可是全村的希望啊。”
她一咬牙一狠心，双臂挥舞，大力朝着窗户敲去，没想到正在这时，万政砰一声拉开窗户，女人直接一跟头栽进了房内。
“嘶——”众影子惊呼。
万政垂头，似乎还没从睡梦中反应过来，他看见一个束发髻的女子从窗户处倒栽葱扎到了自己的地板上，身上披着一件胭脂色的裙。这里是荒山野岭，周边十里都没有一户邻居，应该不是走错门的邻居，万政想。
那是什么人？驴友吗？还是露营的背包客？背包客大抵不会满脑袋钗环，打扮得像影视剧中的大小姐。
女子脚不沾地，她觉得一跟头栽倒实在过于丢人，为了挽回颜面，她朝前几步，声音绵软：“这位公子，你瞧见奴家的头了么？”
万政沉默片刻。
女子震惊地发现面前的男人居然在思考！
他为什么要思考！
这是什么能够思考的问题吗！他为什么没有花容失色大哭大闹夺门而逃再也不回来了？！
“抱歉，”万政缓慢地眨了眨一双眼睛，说道：“把你的头锁进保险柜里了。”
女子被吓了一跳，几乎说不出说来，她短暂地迷茫了几秒钟，开口道：“你能......看见我？”
“啊，”万政有些奇怪道：“你看不见我么？”
他甚至还顺手打开了保险柜，诚恳地说：“贵重物品要谨慎保管。”
保险柜里原本放置着的肖像画被悬挂在冰箱上，取而代之的是一只石膏的女子头颅。石膏甚至细致地打磨出了女子垂在额前的鬓发，一丝一缕，恍如肉身。
“刹罗，对么？”万政说道，指了指石膏像底座上的标签：“你的名字？”
这个男人居然发现了她的名字！甚至还认出了那一笔狗爬丑字，要知道那字丑得根本连语种都看不出来。
围观群众们立马十分没有骨气地一哄而散，无处可逃的女子拧着脑袋，她实在理解不了万政的脑回路，陌生人破窗而入，他不但不惊讶，甚至还认出陌生人的长相和石膏像一模一样。
“是的吧......”她咧出一嘴假笑来，慢慢朝后挪动，打算撒丫子夺门而逃。
她就猜到！这老宅子的结界并没有松动过，能进入大门还能躺上那张床的，必然是“灯甍”认可过的人，怎么可能是个弱小无助又可怜的正常人！
实在太可怕了。
万政点头，脸上没有任何的惊诧和意外，他看着女人慢悠悠地偷偷摸摸地朝着门外移动，随手捡起了窗户轴上掉落的一枚金铃铛，再顺手挂在了自己的手腕上。
女子欲言又止。
“不要捡垃圾啊——”她抱住脸，无声呐喊。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深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