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镜》孟春秋

1、晓镜

　　有人说，人会在濒死的瞬间，看见自己生命里最不能忘怀的人和事。
　　是的，他看见了，在这最奇妙的时刻，看见的不是车祸现场惊慌忙碌的人们，也不是在自己身下潮水一样漫开的鲜血，而是那个久违的熟悉身影，在若即若离的地方微笑着向他张开了双臂：小龙，我的小龙。
　　是了，他是小龙，全世界只有她会唤他小龙。
　　他的蔷薇花，他异母的姐姐，以及，这一生中最初和最后的爱人。
　　有多少人会爱上自己的亲姐姐？
　　小时候的阳光总是那么暖洋洋的，她抱他在怀里，膝盖上摊开一本故事书，用小女孩清脆稚嫩的嗓音讲那些遥远的传说。杰克的魔豆长出了蜿蜒伸向天空的蔓须，尼尔森骑着白鹅走遍了世界，青蛙王子娶回了公主，这些小人儿并不能让他羡慕，不是别人，而是他，才享身后这个温暖的小小的怀抱.
　　削铅笔不当心把指头割破了，她把他流血的的指尖含在嘴里吮去血珠，在伤口上轻轻烙下一个吻，不疼呵，不疼。于是真的就不疼了，还麻麻痒痒的发烫，记得的，不是让他流血的刀锋，而是她湿润柔软的小舌头那温柔的吮吸。伤口愈合了，她安抚的吻就永远留在了愈合的皮肤下，成为他第一个暧昧的秘密。
　　夏天的夜里，他们并排躺在院子里夹竹桃下的竹床上乘凉，她用纤细的手指一下一下划着他的脸，低低的唱着歌哄他入睡。那是多么动人的歌谣，让他的心都瑟缩且疼痛起来，以及，她手指划过脸颊时冰凉甜美的触感。
　　当他藏起来的时候谁也不知道他会在哪里，永远只有她才能找他出来，不管他躲在什么鬼地方，总会有她最后在跟前微笑着张开双臂拥抱他，小龙，找到你了。
　　她不会知道他有多么迷恋这个游戏，只属于他和她的游戏。
　　他多么愿意时间就停留在那个无忧无虑的时候，天地不过是雨中一把透明的伞，他可以心安理得的牵着她的手，走在有雨声和秋叶的路上，永远不再长大。
　　身居政界要职心机叵测的父亲，高傲艳丽不知检点的母亲，心思诡异性情乖张的自己，这样魑魅魍魉的家里，只有她，才是最真实的人，月光一样明净。
　　是多么残忍的成长，叫人识得了红尘。朝夕相处的人是他，耳鬓厮磨的人是他，动情的人是他，深陷的人是他，而全世界那个唯一没有爱她的权利的人，也是他。
　　是怎样的造化在弄人，挣扎不开的情网和近在咫尺的天涯。这是一个被放逐了的世界，什么天理，什么伦常，在荒凉的人世，要怎样去爱才不会被诅咒？多少个不成眠的夜晚，他俯在她床头深深注视着她熟睡的脸，有声音在心里明明白白的说，这是我的，我唯一的——
　　于是，在那个繁花绽放的夜晚，在栀子花的味道里轻轻的，辗转的吻下去。在那花瓣一般的嘴唇上。
　　白色蔷薇花儿，他心爱的亲爱的人。
　　半醒半睡的她本能的反应着。小龙，你怎么了。
　　握住她的手在摁在胸前，是，我是小龙。我爱你。
　　她微笑了。我也爱你啊，小龙。
　　不。我爱你。
　　她终于醒来，并且听懂。在澄净的月光里，蔷薇花儿美丽的眼睛盈满了泪水。怎么会这样，小龙？怎么会这样？
　　他吻去她的泪光。你会恨我吗，会吗？恨我吧，但不要丢下我，因为这暧昧的秘密从孩提时代就在折磨着我；因为除了你，你的小龙不会爱人；因为在最初的开始，神就堕入了不可挽回的地狱，造就了血缘和情爱……他的姐姐，他的白蔷薇。
　　是禁忌的果实，剧毒却甜蜜，诱得人沉沦其中，他几乎要以为自己有了全世界的幸福。
　　小龙，我的小龙，她心疼的拥着他，丝一般的头发玉一般的身体。我们不能一直这样，该放手了，我的弟弟。
　　她确实放手了，彻底的，决绝的。嫁给别人，离开他，离开这人世。生离和死别都是如此的容易，就像久坐之后掸掸衣服起身走开,只留他独自一人在这冰天雪地的人间，坠落下去，沉沦下去，永不被救赎。
　　尤其，是“姐夫”让他知道，那个致命的流产手术里的孩子，竟然，是他的。
　　万、劫、不、复。
　　是了，都是怎样罪恶的日子一天天淌过去了，在意的人不再，那么，和什么人，做什么事情，统统都无所谓了。形形色色的女人，或是男人，堕落的一千零一夜，深沉又昏朦。
　　对了，还有，白以墨。他用唯一一次婚姻换来的养女，长着和她一样脸庞的美丽的小女孩，没有一丝血缘的奇迹。
　　揽着以墨恍惚的时候总是想，那个没有被生下来也不能被生下来的他们的孩子，会不会就是这般模样？
　　而现在，是不是有机会让一切重新来过……
　　小龙，我的小龙。
　　不要停，不要停，再唤一次我的小名吧，我的星星，我的月光，我的蔷薇。抱着我，填满我孤单了十七年的思念，除了你，我不会爱人。给我你温暖的小小怀抱，就像在遥远的春天太阳下，有最初的你和我，幸福在别人的故事里，不知道天理也不知道伦常，没有痛苦、没有煎熬，安心的依偎在彼此身旁，永远不再分离，不再遗忘。

作者有话说

　　就像南条晃司说，最终，不过是爱上了一个人。
所以，不是爱上了自己的姐姐，
而是，那个爱上的人，是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