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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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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说起鬼谷传人的另一位,”韩非转头看向了张苍,“师兄若是想找到他,又何须来我这儿舍近求远呢?”
张苍笑着摇了摇头,上前一步,与他并肩看向远处隐于薄雾之中的稷下学宫,叹道:“师弟说的,可是关于鬼谷山下那条榜的传言?”
鬼谷派避世,宗门据说是隐匿于深山之中,外人但见重峦叠嶂,却不知其具体的位置。
可话说回来,鬼谷到底不是一个仙门,门人也没到辟谷的境界,日子久了难免与外界有些接触,据说青岩山下一处不起眼的客栈就是鬼谷门人们落脚的暗桩。
这个说法起来已有近十年了,初时闻讯造访者众多,也有人声称住店时,在夜间看到了后山上走动的鬼谷机关兽。
只是没见着“鬼谷传人“,日子久了,许多人便也当是店家招揽生意的说辞,渐渐的,那客栈光顾的访客便也回到了最初名不见经传的样子。
这所谓的暗桩离学宫倒不算太远,张苍去过一次,传言真真假假不好说,但客栈的看板边上倒真有那么一张榜,内容么,无外乎就是江湖上那些买凶杀人的勾当。
“传言?”韩非说,“我看倒不像是假的。”
张苍只当韩非在玩笑,坦言道:“大名鼎鼎的鬼谷传人,就算真做这种杀人越货的买卖,何愁寻不到一掷千金的雇主,还要来一个小破客栈里招揽生意?”
韩非略微皱了一下眉头,闻言最先想到的,居然是那榜上是说了能拿钱杀人,可没提还能“越货”,回过神来,自己也觉莫名其妙——
鬼谷传人干什么,不干什么,与他又有什么关系?
“重点不在于客栈,”韩非若有所思地说,“我瞧那张榜上确实写了花钱买凶,却没提究竟多少钱——”
“没提多少钱,有时才是最贵的。”张苍提醒道。
韩非点头,把话说了下去:“虽然没提钱的事,但却说了一句有意思的:‘有意者,可以机关鸟传信’。”
张苍也见了这句,如今这天下,若提起机关术,最先想到的莫约还是墨家与公输家二者,可真要排资论辈一番,鬼谷实不输这二者。
至于榜上说的“机关鸟”,张苍虽从未见过,大约也能猜出,那是鬼谷门中用来传信的某种机关兽。
既是鬼谷内门之物,外头的人若想要得来一只,便只能是有价无市。
“这么说,师弟莫非已经寻来了这机关鸟?”张苍问。
韩非摇头:“我倒还想向师兄问问门路。”
他脸不红心不跳地说了句假话——韩非不但弄到了鬼谷的机关鸟,还一并将委托信也寄了出去。
当然不是杀人的委托,他现在暂且没有到那种程度的仇敌,韩非只是好奇,究竟是怎样的剑客,才会写出买凶结费不按人头,而是按全程所用的时辰。
除了被杀的倒霉鬼,谁能知道这次的行刺究竟用了多久,感情真不是坐地起价?
还有紧接的那一句:“没兴趣的不杀。”
韩非只觉好笑。他还记得那一日在客栈昏黄的灯光下驻足许久,就只是盯着绢布上这么一句任性的说辞。
有趣,鬼谷传人,还真是与众不同。
想到这里,韩非又有些心痒,他的机关鸟放出已有快两日了,他已经等不及想看看,对方究竟如何答复了。
“不过除了这个,那上边的另一处也有些意思……”韩非顿了一下,察觉到了张苍不寻常的视线,眨了眨眼睛:“师兄,你有什么想说的?”
张苍收回了目光,他早觉察出这位师弟对鬼谷传人的事上心,却不料原来已到了这个份上。如有可能,他确实希望能结识鬼谷传人,不过比起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独行侠,张苍倒更有意结识秦王的近臣盖聂。
只是张苍自己也明白,他一个文人,与帝王侧身的武将鹰犬,彼此又能投机到哪里去?
“我不日就要离开这里,前赴秦国了,”张苍叹了口气,“今日你我难得小聚,师弟难道只打算与我讨论这些素未谋面的剑客吗?”
韩非一个激灵,意识到自己刚才说多了,这本不应该。
他带点讨巧地笑了一下:“师兄说的是。这湖心屿上的酒楼是附近最好的,来时我叫人备了今年的新茶,只待师兄品鉴。”
张苍早知他这师弟生得英俊,眼下再这般一笑,说是春风拂面也不为过,倘若面前的不是他,换做位姑娘,只怕是……
他略一思量,却也没想出这几年来韩非身边有过哪位姑娘,不过这也寻常,毕竟学宫里全是男人,张苍很快将这个念头打消了,缓缓道:“江湖上拿钱卖命的剑客,有自己的一套处事规则。”
韩非应了,又道:“我还从未结交过剑客。”
他的话说得轻松,仿佛他想要结识的不是凶名在外的鬼谷传人,而是什么邻家兄长。
张苍看了韩非片刻,忽而说:“你可曾想过,要是真见了那个人,他与你想象的不一样呢?”
韩非此前确实没结识过剑客,提起所谓的“鬼谷传人”,脑海里连个可供参考的影子也没有。
虽说鬼谷传人的威名,放出去莫约能吓退不少人,可声名之下,其实也还是个人。两只胳膊两条腿,还能“不一样”到哪儿去?
既然都是人,韩非心想,无外乎就是投机的多聊几句,不投机的就此别过,再差还能如何?
他没将自己与师兄的这段对话放在心上。
卫庄听到窗外有响动的时候,正值深夜。
打开窗的一瞬间,一只鸟儿扑棱着飞了进来,一头扎在他的案前。
仔细看去,看到那并非什么寻常雀鸟,而是一只做工精巧的小型机关兽,卫庄的眉梢动了一下,伸手碰了碰“小鸟”的后背,那鸟儿却再不动了,只是静静地停在他的桌上。
这样的机关鸟鬼谷统共有十二只,每只都有各自的编号,卫庄将木鸟翻转过来,看见了其腹部一个模糊不清的“九”字。
这是一只本该销毁了机关鸟,而今却飞回了他的手里。
坊间能修复鬼谷机关鸟的行家一只手就能数得过来,据卫庄所知,这其中一半去了黑市。而眼前这只,大约因为当时破坏的彻底,部分功能已经丧失,没了他平日所见机关鸟那般的灵巧。
在黑市里花大价钱买一只残次的机关鸟,卫庄想,大约也只有耽于享乐的纨绔们才能干出这种蠢事。
他随手拆开了机关鸟腹部加密的夹层,里头一卷黄绢滚了出来。
这是一封委托信,字迹秀美,信息虽然详细,却只字未提要他行刺的对象究竟是谁。
卫庄的视线落在地点那一行的“太岳山,黄山岗北坡”上,要是他记得不错,那是赵国名将廉颇的私宅所在。
倒是有趣,他心想着,将那绢布搁在一旁的烛火上,眼看它渐缩起来,化作了一团黑色的粉末。
【2.2】
韩非抵达黄山岗的时候,天还没有全亮。
他在一日前收到了鬼谷传人的回信。说那是一封“信”,好像也有些牵强,乳色的绢布上统共只有两行字:“好。卫庄”。
再惜字如金也不过如此了。
韩非那日在灯下对着这条绢布出神半晌,愣是没想出个所以然来。他在之前的委托信里有意只提了时间与地点,为的是后续能与这个传说中的鬼谷传人有几番来回,可谁知事情转眼成了这样。
两人届时上哪里见,此行是要去杀什么人,到时候酬劳又如何结算,所有这些都尚没个定数,对面就轻飘飘地答了你一句:“好。”
好什么好!
韩非此前花大价钱在黑市上买了机关鸟,鬼谷的机关兽罕有,就是这样重金求购了,买到的也不过一堆残破的零件,还是他动用了一点老师的人脉,才求到了墨家门内的高人着手修理,其间费的心思与财力自不必多言。
可眼下所有这些却都好像是拳头砸在一团棉花上,软绵绵没有了发力点。
不过也不能说全然没有收获。韩非想起信尾的落款,“卫庄”想来是对方的名字,很可能还是真名,毕竟那么多年来,也没听说过这位独来独往的鬼谷传人有什么化名,要是有意隐瞒,在信里不提就是了,实在没必要专程现编一个。
卫庄,韩非在心头将这个名字颠来倒去回味了几番,虽然暂时没看出名字背后是否有什么深意,却也不失为一个朗朗上口的好名字。
这时的韩非全然没有意识到,要是名为“卫庄”的换一个人,他恐怕只觉得这二字平平无奇。
晨间的薄雾尚未散去,韩非驾马穿过林间,看见前方石阶的尽头隐隐有个黑色的身影。
他的心跳略有些加速,隔着晨雾看不清对方到底何等模样,握着马缰的手紧了紧,掌心里竟已起了一层薄汗。
不一会的功夫,两人的距离更近了,那是个身量颇高的男人,莫约比他还高了半个脑袋,一身黑衣,头上戴了顶乌纱的帷帽,看不到其下的面容。
果然。
见到对方头戴帷帽的样子,韩非出乎意料地又有些放松了下来。
他来时就猜到莫约会是这样,否则他一个无名晚辈就这么轻易地见到了对方的真容,岂不是显得道上那些声称“没人见过鬼谷传人中另一位相貌”的杀手刺客们太过无能?
黑衣剑客早听到马蹄声,抬头望了韩非一眼,语气平平道:“你就是这次的委托人?”
韩非见到他帷帽下露出的一段银发,不知怎的,有是一阵说不上是亢奋还是紧张的心悸,故作镇定地翻身下了马,拱手道:“正是。不知阁下怎么称呼?”
韩非候了一阵,却没等到对方的回答,好在他脸皮够厚,倒也不算十分尴尬,年少成名的鬼谷传人么,有些脾性在身上也是正常,韩非这么自我宽慰。
只是有一点,韩非本打算在对方自报姓名后,顺势称上一句“兄台”。
可惜了。
卫庄全然无视了韩非的问题,泰然自若道:“已经半炷香过去了。”
韩非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对方是在说委托金的事——这位鬼谷传人行凶的收费也古怪,不是按人头,或是行刺对象的身份地位,只单单算统共用的时辰。
韩非到底没去解释,原本就是你的回信里只写了个“好”,我俩根本没约上时间,赔笑说:“失礼,叫阁下久候了。”
卫庄半点不同他客套,点了个头,直奔主题:“要杀的是什么人?”
韩非发誓他这辈子还是头一次听说,有人行刺是到了人家门口再问“要杀的是谁”的,但凡换个人来,他只怕这就骑马走了,可看在对方是大名鼎鼎的鬼谷传人的份上……
韩非微笑了一下,试图让自己保持冷静:“实不相瞒,这处山岗的顶端就是廉颇将军的私宅所在,除却带兵作战,廉颇将军还有个小爱好——”
他恰到好处地顿了一下,却没见眼前的黑衣剑客有任何波澜,哪怕只是一点好奇的意思,只好干巴巴地把话说了下去:“便是钻研傀儡术,不是南方百越的以人炼偶,真说起来,有点机关木偶的意思。我这次请到阁下,是想让阁下替我扫清从这儿到山庄的傀儡。”
卫庄听完他这番话,没说什么,只是扫视了一周四下的环境。
韩非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实有些打鼓,他之所以没在第一封信里提起需要斩除的对象是机关傀儡的事,就是怕这位鬼谷传人不接这类对象不是活人的委托。
又或者,怕对方轻描淡写一句“不感兴趣”。
韩非几乎是屏息等着卫庄的回答,生怕对方临时反悔,黑衣剑客越过韩非,看了其身后的枣马一眼,忽而开口道:“可以,你上马吧。”
韩非有一瞬间以为自己听错了,对方居然连一句为什么也不问,仿佛自己委托的不是前去一代名将私宅里击退满院实力莫测的机关傀儡,而是去隔壁家槐树上掏个鸟窝。
韩非下意识地望向剑客的眼睛,却只能看见漆黑纱布后模糊的轮廓,他迟疑了一下,转身跨上了马背,又问:“那你呢?”
“我不用。”卫庄言简意赅。
韩非反应过来对方指的是“不用骑马”的时候,卫庄已经纵身一跃,仿佛整个人全无重量般,凌空掠了出去。
韩非:“……”那样子确实像是不用骑马。
剑客眨眼间已离开去丈余,脚尖轻点,落在一处石灯笼的尖顶上,回头望了韩非一眼。
两人的视线隔空相接,韩非虽看不到对方的眼睛,却无端觉得那目光逼人,他的背脊略微挺直了几分,知道剑客这是在等他,当即策马追了上去。
虽说廉颇将军的私宅就在山顶,可从山脚往上毕竟还颇有一段路,韩非骑着马时时留心,四周除了苍翠的草木外,既不见围墙宅院,也没见传闻中可怖的机关傀儡。
或许所谓的傀儡阵一开始就不大,廉颇将军此前之所以这么讲,不过是为了劝退无数像他一样想要登门造访的文人政客?
一阵微风忽起,林间草木簌簌而鸣,韩非转头去看斜前方的剑客,发现卫庄手里的长剑不知何时竟已拉开了一截,在阳光下擦出一道细细的光。
那不是一把普通的剑,韩非盯着剑刃上的列布的剑齿,心中一阵七上八下,韩王宫内的禁军皆佩剑,可这些宝剑们一年到头也不见得能见上一次血。
就像他前些日子里同张苍所说的那样,韩非此前还从未接触过江湖上真正的剑客。
他承认自己在紧张,纵然这会儿他甚至连机关傀儡的影子也没有见到,实在说不上有什么值得紧张的地方。
突然间,卫庄脚下一踏,竟似从平地飞身而起,他手里的剑已出鞘,随着他腾跃的动作于半空划开一道飘逸的弧,直朝前方一处灌林斩去。
只听一声让人耳膜发麻的尖响,阵阵机关运转的响声忽然从四面八方响了起来,韩非的眼皮突突直跳,他刚才想什么来着,如有可能,他实在不想和一大群机关傀儡打上交道。
“我说……”韩非犹豫地问出了口,“你刚才……莫非是启动了什么机关?”
卫庄:“这山中被人布阵,贸然闯入容易触发陷阱与暗器。”
韩非本以为这位鬼谷传人会像之前那样完全无视他的提问,却不料人还给了正经的解释,忍不住追问道:“所以你刚才……是破坏了山中的阵法?”
“不,”卫庄说,“只是赶在你的马踏入前触发了一处陷进。”
韩非:“……你为什么不提醒我避开?”
“这样会引来四周埋伏的傀儡,”卫庄还是他那波澜不惊的语气,“倘若它们围攻,我销毁起来会更快。”
韩非觉得自己理智上能理解对方的做法,可感情上却不能接受。
开玩笑啊!那可是机关傀儡的围攻啊,为什么这人说起来和菜场里砍瓜切菜一样容易?
他的余光一转,看到周遭树林的阴影里隐隐似有什么,正快速地向他们二人逼近。
韩非一颗心跳得厉害,不是觉得鬼谷传人会打不赢这一群傀儡,只是突然想起刚才的委托内容里,好像只字未提保护他这位雇主的人身安全。
而按眼前这位鬼谷传人我行我素的做派,韩非还真说不准对方一会能不能顾上他的安危。
真完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