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生：碧落霜华》闲散懒客

2、起死 碧霜被

　　碧霜被撂下后躲在那挑起的门帘旁，顺势往里一探，只见满屋有烟云缭绕，其间一股异香愈发浓烈，仔细看源头发现原来屋内竟设有好几处熏香，尤床边最多，共四个，俱用一种黑石香炉笼着放在雕花四角木架上。那浓重的味道呛得碧霜眼泪顺着眼角直流，不过奇也怪哉，碧霜在屋外并不能闻到此间熏香，另外，这几位医师身上也不曾带有此种香味，想来是什么奇珍异香，离了源头便会立马散去，这种异香中还应含有什么对嗅觉灵敏的生物有刺激的成分，所以碧霜才难以忍受。

　　时间久了，碧霜忍不住伸手揩了揩鼻子。这时卫子顾悄然近了身来，默不作声地递给碧霜一块月白色丝质方帕，方帕里包着一颗圆润光滑的玉色香丸。碧霜眼角一弯，忙不迭用手接了过去捂住口鼻。不消片刻，只闻得一股淡若芷兰的香气缓入鼻间，而那股异香竟一丝也闻不到了。

　　碧霜舒畅了许多，也终于有了思索的余地，他挨着卫子顾，凑近耳边问道：“你闻到了吗？”

　　卫子顾有些含糊道：“嗯......很香。”

　　“外面呢？有闻到臭味吗？”

　　卫子顾摇了摇头，碧霜立刻不解了，他原以为这异香是用来压制腐臭味儿的，现在看来，应该就不是了，可明明这么大的味道，偏生众人就闻不到呢？碧霜一时想不明白，只管继续往里看，就瞧见床上躺着个鸠形鹄面，气息奄奄的孩子。那孩子被病痛折磨得好似只有十一二岁，看上去确已病入膏肓，不成人样。里屋除那些医师外，床边还站着个四十往上，身长七尺，面若鹰鹫的男人，此人应是金沅复。碧霜凝神看着，注意到地上有一摊拳头大小色若玄绛的污渍，那污渍散发着一股似曾相识的气息，又似血非血。

　　不多时，一小奴拿着洒扫用具进了里屋，碧霜跟着小奴背影，又仔细看了一遍那屋内陈设，器物装饰概是一应俱全的，只不过碧霜在瑶池已是受过大世面洗礼的人了，毫不觉稀奇，只觉比之闲云的富贵有余，精美却有不足，满屋堂皇却水满气空。

　　那小奴忙罢从里屋出来，见他这般探头探脑的模样，不由得抿嘴偷笑，回头再看时发现碧霜也在瞧着自己，登时红了脸来，立马垂头跑了出去。

　　这头碧霜正看那小奴手中的铜盆，那铜盆中放着几块刚刚清理过污渍的布帕。碧霜正出神呆看着，就见那小奴忽地像受了惊的兔子似的逃了出去，只留下一脸愕然的碧霜。

　　突然，里面传出金沅复的怒骂和金玉撞地的声音，再看其他几人皆是敛声屏气，俯首帖耳，屁也不敢放一个。

　　碧霜想，应是如这几位医师在茶肆商量的，将这金家少爷的情况如实秉了，才使得金沅复这般愤怒。这金沅复哪能不知道自己儿子的情况，只是忽然被吹熄了心里最后的那点火光，难免一时接受不了，作为一个父亲，是明知救不了却不能不救，明知不可救却舍不得不救，两厢煎熬下，只能拿这无用的医师撒气了。气氛焦灼间床上的金承允忽地呕出一大口黑红的血，那血落地刹时腾起一阵淡淡灰黑色雾气，雾气袅袅升空，没入烟云中消失不见。一时之间众人都吓得慌乱起来，把脉的把脉，望诊的望诊，叹气的叹气，流泪的流泪，整个乱成了个菜市场。唯有一旁面无表情纹丝不动的卫子顾像个聋瞽之人呆立于此，引得来往奴仆一阵白眼。

　　正吵闹间，只见那名为野鹤的人上前拜道：“金大老爷，小人野鹤且有一险计可暂救金少爷性命。”

　　此语一出，众人霎时安静下来，金沅复一双熬的通红的鹰目倏地刺向碧霜。

　　“你是哪里来的东西？谁允你在此放肆的？”

　　金沅复虽急火攻心，脑子却还清醒。自他儿子和夫人发病以来，不知寻过多少名医院士，甚至于还去访过国君文山王的侍前御医元和硕，虽未得见真章，却也派了掌医大弟子元思天来此看诊。

　　当时那大弟子也只敢说用药吊着命，长则半年，短则三月，并让他在此期间另觅良医。他当时自是多次恳其师父元和硕相救，但他只摇头却不语。话到如此份上，他也着实不知当今世上除元和硕外，还有哪位济世名医能救他小儿性命，所以终究是无处可寻，只能按其药方虚吊此命。

　　时至今日，才过了一月有余，这别说半年，连三个月也无，他儿就突然口吐黑血，这几个无用的混账医师也都说撑不过今晚，谁料这会子窜出个毛头小子，连望闻问切一概全无就信誓旦旦言曰能暂救其命，这岂不是滑天下之大稽！除非是神仙来了，否则......

　　神仙......

　　话说这边秦江几人脸俱已黑成了锅底，秦江这时再不反应过来野鹤接近他的目的，便可将脑袋取下来当凳子坐了。但秦江仔细一想，却又觉得很不合常理，首先在于金少爷与金夫人得此罕病是鲜有人知，但凡在外走漏了点风声的，俱被金老爷悄声处置了，所以大家在清泉县都是三缄其口，不曾多言，也就今日林良材在外孟浪了些，而这野鹤和慕透一看就是外乡人，他们又是如何得知此中内情的？其次看这金少爷的光景，就算是神仙来了，也要说一句无力回天，况这野鹤总不能是普天济世来平白无故的救人吧，要知道这金老爷是个手段毒辣的，若要信口开河，还想从此间得到些什么好处，若名誉钱财等，根本是白日做梦，说不定还要搭上条小命去，所以他们总不能是瞎了眼自顾往深坑里跳吧？最后，且不说这野鹤上来就不顾大家情面，甚至可以说是直接将大家的脸皮烧成灰飞一扬干净了，就说他这到底是哪里来的勇气和信心，年纪轻轻，张口就来，这到底是真有能耐，又或是无知小儿，信口雌黄而已？

　　秦江当然想不出个所以然来，但因这祸端是他们无意间带了来的，且这秦江对野鹤其实颇有好感，又担心野鹤信口开河后无法收场，于是硬着头皮主动上前回话，不料想“金”字刚出口，便被金沅复拦腰斩下。

　　金沅复伸手止住秦江，眼睛却死死盯着碧霜，言语间竟有几分颤抖：“你刚刚说什么，再说一遍。”

　　碧霜不紧不慢地回道：“小人能暂救金少爷性命。”

　　“如何可信。”

　　“若撑不过今晚便拿小人性命陪葬。”

　　“怎么做？”

　　“撤掉所有熏香，请出闲杂人等，净场便可。”

　　万宝林、林良材、梁毫听后赶忙上前劝道：“金老爷，此人不知底细，万不可......”

　　“嗯？”金沅复用爬满红血丝的双目瞪了一眼，吓得那几人立马噤了声，他们不敢对着金沅复多说什么，只好用眼睛斜睨着碧霜。

　　接着金沅复命人将熏香撤了去，吩咐了几个护院守在周围，又领着众人立在屋外不远处死死盯着方罢。碧霜看金沅复这般慎之又慎的模样，不由得看了眼床上的金承允：真是，老牛舐犊，爱子心切哟。

　　等安静下来后碧霜揉揉脖子，抱怨道：“这古代礼法确实累人。”

　　卫子顾又听他在讲什么古代现代完全不通的话，也不回，边捏隔音诀边说：“你太冒失了。”

　　“放心，我自有分寸。”

　　碧霜说罢，俯身蹲在那团黑红污浊的血渍前，随手扯了块布沾了点血渍捻至眼前观察，片刻后像是回忆起什么似的皱紧了眉头，半晌无言。

　　“野鹤？”

　　卫子顾轻声道。

　　“嗯？”

　　“为什么是野鹤？”

　　碧霜放下手中的布，起身随意道：“觉得有意思呗，以前为了拿闲云寻开心就胡诌了这个号。”

　　卫子顾没有再说话，碧霜狐疑地看了一眼卫子顾，据碧霜对他的了解，卫子顾一般是闷葫芦放不出一个响儿来的人，很少会问些莫名其妙的话来。

　　碧霜一边检查地上残留的熏香一边问道：“你怎么会问这个？”

　　卫子顾沉默了一会儿才道：“随便问的。”

　　碧霜冷哼一声，也未再纠缠，因这屋内着实太多古怪，他不得不小心查探着，免得错漏些什么。不多时，他坐至床边，从怀中掏出一方绛紫色手帕盖在那截枯槁的手腕上，手置于其上便开始合眼诊脉，只见一缕青玉雾气缓缓从碧霜指尖流向金承允全身，待一轮回后，碧霜才睁了眼并从嘴里吐出一股腥臭浓黑的浊气来，他盯着床上的金承允，目光闪烁，似是在举棋不定。

　　“怎么？”卫子顾看碧霜半天没反应，问道。

　　碧霜目光仍定在金承允身上，口中却缓缓道：“啧，你说我现在跑还来得及吗？”

　　“分寸呢？”卫子顾仍旧面无表情，这已是他的常态。

　　碧霜撇着嘴回道：“我若知这是中邪，早把分寸别在裤腰里一齐带走了。”

　　卫子顾还想说什么，碧霜却不给机会，因他刚向那金沅复夸下海口，且这金宅又处处都透着古怪，他思来想去还是不愿就此撒手离去，于是讪笑道：“虽说如此，但君子一诺，且值千金，更何况，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努力一把，试试看嘛。”

　　卫子顾听了眉心不自觉跳了跳，浅吸一口气，嘴角抿了又抿，终究是把奚落的话给咽了下去。

　　碧霜思忖了片刻，垂下了头，看着床上已近油尽灯枯的金承允，半晌自手中化出一通体碧绿的丸药来，那药顺着碧霜吐出的雾气缓缓隐入了金少爷的身体，不消片刻，金少爷的脸色肉眼可见的红润起来，不过却也止于此，并无苏醒迹象。

　　碧霜看着那丸不知耗费多少机缘和功夫炮制的青玉案消失于无形间，只能闭上眼咬牙道：“啧，都是为了功德。”

　　卫子顾看着碧霜一脸肉疼模样，皱眉道：“若只是中邪，岂能瞧不出？”

　　碧霜叹口气道：“你可知秽水？”

　　“略有耳闻。”

　　碧霜接着说：“古有一染瘟疫之地，那里因瘴毒死去的人魂魄被怨气侵染，终身困在一处，死不得息，日夜承受生前苦痛，长年累月中那不甘而死的冤魂便化作了地缚厉鬼，与那林中怅鬼一齐又害死了此地其他人，如此循环不止，宛若无间地狱。后那地缚厉鬼吸食了死去之人的怨气，又吃了那怅鬼，身上的阴气过重凝成了实质，就成了秽水。”

　　“那黑血？”

　　“嗯......虽说本质上还是有区别，但总体是相似的，说明此处有个厉害的东西。要知道，那等厉鬼乃天生地育，机缘巧合，且是伴着天灾人祸降世之物，这小小金宅还搞不出这么大的祸事。不过，若此地的冤魂厉鬼也像那地缚鬼一般得了什么机缘，能化秽水，那阴气便可随意隐藏，我们这等半吊子，怎么瞧得出？”

　　“既是半吊子，留在此处，也无济于事。”

　　“这话也不尽然，虽瞧不出，但论起本事，你也不差，何况若是不管，整个金宅上上下下这么多人，恐怕都逃不了干系。”

　　卫子顾听闻此处，也是不再搭话，碧霜看卫子顾沉默，笑道：“别担心，有你在，总出不了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