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赠给叶贤的诗》曳宵

1、夏天、河边

　　今年夏天的阳光，怎么照得我满身冰凉。

　　我穿着蓝色印花的白t恤和深蓝色的短裤，背着黑色的双肩包，走了五公里左右的路。长期没见阳光的皮肤苍白的可怕，我知道一路都有人为我频频侧目，但是我已经无心为这个窃喜。

　　背包里有一本三岛由纪夫的《假面的告白》和费孝通的《乡土中国》，其实还远远不够。如果我有钱，我希望把博尔赫斯和海子的诗一起装进来。我没有钱，交不起电费，喝不了矿泉水，生了病也只能一直熬，我负担不起除了基础食物以外的任何东西。

　　对我来说，只有这冰冷的阳光是免费的。

　　破天荒没有感觉到疲惫。街上衣着靓丽的男女鱼贯而过，我与他们逆行，就像是一个电影的微缩镜头，主角失意落魄，逆行被暗喻成绝望。

　　没有出汗，耳机里的钢琴曲还在循环播放《钟》。我的心静平静如一团淤泥，就算此时下一场雨，也不会掀起太大的波澜。

　　我开始做告别，眼睛不自觉留意眼前的一切。所有的街道熟悉感和陌生感交加，渐渐的居然从平庸感里体会到一种奇异的美，就好像你在别人的视频里看见自己的家一样，你会讶异原来别人的眼里是这样。

　　路越走越远，年轻的风景渐渐消失，荒草开始出现，街道开始破败。

　　这种破败和老城区不一样，它是那种被遗弃的感觉，规划的蓝图里没有它。钱不到位，这里就会一直荒凉。就如同我那腐烂的人生。

　　前面有一条河，五年前的我来过，当时一看就觉得是极其残忍的一条河。草那么高，那么软，水那么深，那么清澈，让人有溺毙的欲望。

　　当我真的面对了那条河的时候，又惊觉它已经没有我想象中大了，但是要谋杀一个人，还是很容易。

　　我站在河岸上，看着那条河，静静的与它对视。

　　最近的村庄离这里也有一公里多，他们白日不好出门，等他们出门了，就只能看见我泡肿的模样。

　　背包里三岛由纪夫已经发烫，我不忍心他们沾湿，将老旧的书翻到自己最爱看的那一页，然后摘了耳机，钟声戛然而止。

　　耳边传来了风声和蝉鸣，还有河水流淌的声音。

　　这声音比刚刚还安心，我从童年起就听这样的摇篮曲，这是我这辈子最美好的回忆。我会联想到蓝天、白云和自由，我在这里不用背负一切，不用自责，不用做告别。

　　自由是多么奢侈的一件事。我以为热爱学习，热爱读书，就能和伟人进行平等的对话，从而站在山顶吹拂自由的风，然而事实一次又一次的告诉我，物质才是人活着的基础，除非我做犬儒。

　　蝉鸣越来越热烈，我脱了鞋，缓缓的涉入水中。

　　冰凉的河水刺激的我抖了一下，适应下来后我慢慢的走，那条冰凉的界限逐渐上移，从我的小腿到大腿，接着是胯部。

　　我在心里对所有人说抱歉，我真的没有任何余力去照顾你们了。让我们地狱里相见吧。

　　我喝了酒，所以溺水的时候，很难挣扎的出来。

　　河水没入我的胸口，我的头发浮动了起来。

　　我闭上了眼睛。心里前所未有的宁静。

　　就在此时，我感到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我的小腿，我哆嗦了一下，往下看去，居然是一个黑色的后脑勺，短发在水里浮动。一切恐怖的记忆重新涌回我那迟钝的大脑，我尖叫了一声。

　　人头逐渐的浮上来，他的身体轻轻摆动着，我的心狂跳不止，依然不能确定对方是死是活。

　　我固然寻死，但也不想和别的尸体躺在一块。我开始挣扎着往回走。

　　那家伙忽然破水而出，用手胡乱的抹了一把脸，然后骂了一声，打量着狼狈的我。

　　“你干嘛？”

　　我仍是惊魂未定，眼睛瞪得很大。

　　“在自杀？小鬼？”

　　对方有一张三十岁左右的脸，是很俊的长相，更像是办公楼里提着公文包的社会精英。

　　我不善和人打交道，下意识逃跑，往岸上走去，决心去死的勇气消失殆尽，他扯住我的手腕，我被迫停止。

　　“你是谁？”我把脸避开他，盯着波光粼粼的水面。

　　他的长相让我觉得很放心，这样一张精英的脸，不会在这里对我做出无理的事情。

　　他没有说话，只是扯着我往岸上走去，力气那样大，我不得不踉踉跄跄的走。

　　“放开我！”

　　对方没有说话，我上了岸，衣服湿完了，透出了内衣的性状。

　　他的眼睛非常漆黑，盯着我一言不发，我后知后觉感到危险，转身就想跑，但是他把目光移开了。看着我摊开的书。

　　“费孝通和三岛由纪夫......原来还是文学少女。”他嗤笑了一声。

　　我的脸色发烫，强忍着泪意去收自己的书包。

　　“想死的话，溺水只会给当地政府带来巨大的困扰。”他的话轻飘飘的，好像更加在意的是我死后。

　　“关你什么事！”我恶狠狠的说。

　　我此时没有什么力气，开始往回走，思索着下一次的死亡。没想到那男人双手背在后脑勺，慢悠悠的跟着我，“我可以给你一个死亡的机会。”

　　他的声音里居然有一丝残忍的笑意。

　　我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