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全一章 ...
-
穿着绀色长衫的男人在沈宅的门廊上收了伞,还未抬手敲门,佣人就打开门,接过伞,忙不迭迎了出来。
“少爷,”佣人年纪不小了,体态圆润得紧,裹在花布围裙里,有种说不出的滑稽,“晚饭备好了的,小姐在桌上等了好久了呀。”
“下次让她自己先吃,不用等我。”佣人有很重的地方口音,男人倒是一口标准话。
“我们说了的呀,小姐……”佣人还站在门廊抖伞,男人早就抬脚进了门。
沈宅总是熏着香的,一进门,檀木香便缠着人不放。
上楼走到饭厅,学生模样的少女已经在桌上等着了,脸儿带着点婴儿肥,五官淡淡的,盈月似的叫人看不真切。只有那双湖绿色的瞳孔,衬在她脸上,像放了两颗翡翠在鹅毛枕上,整张脸仿佛只剩下眼睛。
“阿爸,”少女抬起头看向男人,开口,“饭菜刚叫人热过,还热着呢。”少女的脸隐在氤氤的水蒸气背后,叫人看不清。
“嗯,”男人坐下来,在佣人端来的铜皿里洗了手,又拿帕子擦干,这才开始拿筷子,“下次不用等我,我可能不会回来吃饭。”
“阿爸每次不回来吃饭都会打电话嘛,今天又没听到电话响。”
“不一定每次都会事前打电话回来的。”
“是、是。沈教授是大忙人,哪里顾得上回家。”少女故意把嘴里塞得满满的,做出生气的样子。
“阿宁,不要胡闹。过了暑假,你就要去读大学了。”沈芩不紧不慢地吃着饭,说道。
沈宁一听沈芩发话,立马安分下来,回答,“知道,就是阿爸在的那个大学嘛。”
“记得,在学校里不能叫我阿爸。”
“知道了。”
学校放暑假,沈芩还是大部分时候都不在家,也从不说自己去哪里,有时回来过夜,有时不回来。只是沈宁无聊得紧,时不时叫一些女朋友到家里来。
“阿宁,过几天我们要去买衣服,你去不去阿?”金媛是吴家的二小姐,家里这两年做绸缎生意倒是挺兴盛。
“怎么?你家的绸子还不够你穿阿?”沈宁打趣道。
“家里叫裁缝做的,样式太老气,我想去看看新式的。”金媛一边坐在沈宅的露台栏杆上荡脚,一边吃着沈家佣人刚摇的冰淇淋。冰淇淋放在高脚雕花的玻璃盅子里,好看得像画报上印的似的。
“而且开学肯定有聚会的,你家院子这么大,半山腰风景又好,晚上山风又凉快,说不定要来你家办呢。”月娟补充道。月娟是张家独生女,家里做的是票券生意,虽说近年经济不景气,但也还算过得去。
“现在时兴在家里办吗?我还以为都在饭店哩。”沈宁坐在躺椅上,也翘着脚吃冰淇淋。
“人家现在流行西式,美利坚风格懂不懂?”金媛身材很饱满,虽然年纪不大,却有种风韵在。
“而且阿宁感觉你最近瘦了不少,脸都消下去了。”月娟生了张长脸,若不是时常笑着,便会显得有些刻薄。
“是吗?我倒是没注意,可能太热了,流的汗多了吧。”沈宁答道,目光时不时地往前院大门瞟。想看沈芩回不回来。
“我倒是希望也能瘦点,”金媛接嘴,“最近觉得衣服又紧了。”
“哎哟,现在正是发育的时候嘛,”沈宁故意往金媛胸口看了一眼,“你就是这样才好看哩。追你的男生都排到山那头了。”
“阿宁,你流氓!”金媛捂住胸口,三个女生在露台叽叽喳喳笑作一团。
“啊,阿爸回来了。”沈宁从躺椅上跳下来,咚咚咚地跑下楼去,两个女朋友也放下冰淇淋跟下去。
“阿爸!”沈宁下楼时,沈芩已经在电梯口准备进去了,见她们下来又朝佣人挥挥手表示不急。
“沈先生好。”“沈先生好。”金媛和月娟先后给沈芩问好。
“我们在吃冰淇淋哩,还说过几天去买衣服呢!”还没等沈芩开口,沈宁又接话。
“嗯,别吃太多,仔细吃坏肚子。”他说罢拿出几张钞票给沈宁,“我回来拿点东西,最近可能不在家,你自己多注意。”
“阿宁受你们照顾了。”沈芩又对两个女友说。
“晚饭呢?阿爸不一起吃吗?”沈宁问道。
沈芩已经率先一步进了电梯,“晚饭我就不和你们一起吃了,你们玩得开心点。”
电梯门缓缓合上。
“你阿爸好忙啊。”月娟开口。
“哼,男人整天不回家,说不准在外面有女人。不过反正沈先生也单身,无所谓。只不过看你阿爸生的模样,怕不知道有多少女人被他迷得神魂颠倒的。”金媛也说。
“不许你乱说!阿爸才不会呢!”沈宁冲上去作势要打金媛,金媛向前跑,三个女生又开始跑跑笑笑像花田里凑堆的蝴蝶。
暑期的时间打着卷儿过去似的,假期之前的事儿像是割了层毛玻璃,朦朦胧胧只看得见轮廓。夏末的晚风已经开始带了些凉意,贴着脖子吹过来,竟让人不经打个寒战。
沈芩坐在书房里,他偶尔会做日记,说是日记,有时候一月才记一次,简单记完,开始翻看从日本带回来的文集。今天沈宁他们要来办开学聚会,她百般求着他留在家,说是她已经答应了朋友们让他们和自己认识认识。
他抬头瞥了眼挂钟,六点一刻了,听声音,佣人已经在后院准备起来了。沈宁让他留下,自己却一早不知道跑出去,说是七点和朋友包车一起回来。沈芩先用了晚饭,不知怎么涌来一股困意,就借着书桌微微眯了一会儿。
后院传来的嘈杂声惊醒了沈芩,他又看了眼挂钟,已经过了七点半,这才意识到自己刚刚睡着了。他站起身来,到书房的盥洗室洗了脸,整理了衣服,这才准备下楼。
书房在二楼,沈芩便准备走楼梯下去,在二楼到一楼的旋梯上刚好能看见后院的场景。下着楼梯,他散散把视线往后院一投,她却正好回头和他对上。
陆宁穿着一条改良过的月白色贴身旗袍,料子是双宫丝的,所以白里微微偷着点胭脂色,月光把她整个人勾了银边儿。虽然带着一对珍珠耳环,但她脸上的风头全被那双眼睛抢了去,仿佛那不是一双眼睛,是月光下的一瓦湖刚巧被她的鼻梁分开了。
这一眼看得沈芩一惊,一时竟驻在楼梯上,迟迟没有移步。她的明艳绽放得太突然,让他有种失去的危机感。仿佛时间把蒙在她面前的雾气擦去了,再没有什么挡在她面前。
“阿爸!”见沈芩停在楼梯上,反而是陆宁穿过人群,向他跑过来。她身上棱利的美和少女跑态特有的娇憨合着暑末温凉的晚风一并向他袭过来,冲得沈芩竟然有些头重脚轻,扶住了手边的栏槛。
“刚见阿爸睡着了,就没舍得叫你。”沈宁到他跟前了,“现在下去吧,他们都吵着说要看看沈教授呢。”她半拉着他往下走。
“月白色很衬你。”沈芩却没头没尾地冒了这么一句,等回过神来,话却已经出口了。
沈宁也不回话,只顾着朝前走着,不想让他发现自己竟然红了脸。
院子里都是些学生,大部分是亚洲面孔,也有些不中不洋的混血儿,看到沈芩出现都齐刷刷看过来,连讲话声都停了一霎,只有乐队的声音还留在空气里。
“这是…”这一瞬地目光一时煞得沈宁不知如何开口,嗫嚅着,沈芩帮她解了围。
“开学大家就是同学了,还烦请大家多多照顾阿宁,你们年轻人的聚会,我就不多留了,大家继续。”
说罢,转身又回了屋里。
快凌晨这聚会才算完了,佣人们把各家少爷小姐们送走,又收拾了院子。沈宁也喝了一点酒,面上飞起两团酡红,盘起的头发也有一点散乱了,坐在客厅里,眼睛已经有些半眯。
“阿爸!阿爸!”她突然喊起来,小孩子撒气似的,跺着脚。
沈芩从二楼下来,看见她这样,吩咐佣人们准备了点解酒的汤药,然后对她开口道:“去洗澡,时候不早了,出来喝点汤药再睡,省得明天起来头疼。”
“阿爸抱我去,”她向沈芩伸出手,拿那双半阖着的绿眼睛看着他,“不然就不洗!”
“阿宁…”沈芩看着坐在沙发上的沈宁,发觉已经不能再拿她当未成熟的孩子看待,却还是鬼神神差地伸出了手,把她抱了起来。
“就知道阿爸最疼阿宁。”沈宁搂住他的肩膀,把头埋上去,带着酒气的呼吸,一下一下呼在他颈侧。沈芩把她放在浴室,便转身回了卧室。
沈芩在卧室的露台上吹着风,山峦不断向远处漫延,最终融进青黑色的夜幕里。因为下过雨,乌云还没散地低低压着地面,星星一颗都看不见。
入秋之后,天气倒是晴朗。校长在主席台上讲得满头是汗,不时用汗巾擦拭,穿着绀色制服的学生浑浑噩噩地鼓着掌。
沈芩站在主席台旁,为打发时间,心里默默数着校长擦了几次汗,数不清了就从头开始数。在学生们前所未有的热烈掌声中,他才反应过来结束了。
“沈教授呢?”已经坐在饭桌主席上的校长发话。
“开学典礼结束之后就没见着人呢。”陆陆续续进入包房的讲师们不知道谁搭了一句。
“好像说是身体不舒服先回去了吧。”一个女老师细细声地回答道。
因为校长也是国文系出身,所以开学典礼结束后按惯例会和国文系的讲师、教授们聚餐。
“回国的教授里就属沈教授最年轻,这身子骨还是不行啊,三天两头地不参加活动,”校长轻轻哼了一声,接着小声说道“也就是个沈家惯出来的少爷脾气。”
学校的生活也还算过得去,只是秋日总是令人倦怠,再加上刚刚开学,没几个学生的心思留在课堂上,先生们的讲授都沦为神游发呆的伴奏。
没有上课的精力,总有社交的精力,家里有闲钱的学生们三天两头地就搞聚会,今天是学会,明天是读书会,名头总是有的,很快就熟络起来。各种花边消息也开始不胫而走,年轻人的心思,总花在这些地方。除了学生之间的,学校里的老师也逃不开。
沈芩在教授里年纪最轻,也不常和那群老资格一起走动,总有学生觉得是沈芩受了嫉妒,遭人排挤,引得一众学生对他升起怜爱之情。甚至还有传闻说,之前有学生因为他退了学。
沈宁入学之后,三天两头有男同学想来沈宅拜会,沈芩在家时间少,也不理会这些,只说由着她自己来。她却无心应付,都给敷衍了过去。只觉得,这些个男的,要么脑子里没东西,要么脑子里尽是没用的东西,谈吐举止,不是粗鲁就是轻浮,无甚值得交往的。
金媛打趣道,“也是,天天和沈教授在一起,哪看得上别人!”沈宁剜了她一眼,但一时也找不到话反驳。
“沈教授这种男人,怕是进了和尚庙也有人追着去哦。”月娟看沈宁说不出话,也接嘴道。
“好了好了,倒是你们和男朋友怎么样了。”沈宁只得转移话题讨饶。
“哼,提他…”果然金媛就先开始喋喋不休地数起男朋友的不是,深有体会的月娟也在一旁附和,时不时的点头,只有沈宁一个人的思绪开始神游,开学之后,沈芩在家时间越发少了,在学校办公室里也只是备课或者是批改作业,两人连照面都很少。
“阿宁,听说有人看见沈教授从别的女人房里出来哩!”不知什么时候,她们的话题又回到了沈芩,沈宁才回过神来。
“怎么可能,阿爸这么忙!一定是看错了,或者是胡说八道!”沈宁第一反应就是反驳。
“是我们班的同学在办公室听见其他老师在讲的勒,”金媛说到,“我就说沈教授肯定不缺女人吧。”
“是不是要给你找个后妈!”月娟说到,但看到沈宁的表情,又觉得自己说错了话,又开口,“也说不定只是玩玩。”说完又旋即后悔,这越说越错,只好闭上了嘴。
那天过后,沈宁自然没有去问沈芩,只是打听了那个传闻的具体细节。这天,佣人拿出送到家里的函,说是学校送来的,请沈教授去学会,但是沈芩已经半个月没落过家,她终于决定去一探究竟。
出发前,暗暗较劲似的,她还换了和女朋友们买的新衣服,金蓝线绣的蝴蝶,镶着墨绿的边儿,还上了常日不太用的脂粉和香水。
她坐着车到了地方,站在门口还捋了捋头发才抬手钦铃。
开门的是个女人,像是刚睡醒似的,还穿着睡袍,烫过的头发用手随意拢了拢,还没等沈宁开口,她便先开口了,“沈教授,找你。”然后自顾自走回屋里点了烟,拿起椅背上的罩衫搭在半旧的墨绿色吊带睡裙上。
沈芩从楼下下来,看见女人抽烟皱了眉,又走向门口,看见脸色煞白的沈宁。
“阿宁,你来干什么?”他只是径直开口问道。
沈宁低下头,仿佛没有勇气去看他的眼睛。不知道是想他说明,还是怕他说明。“校长派人送了函,说是请您。”陆宁闷声回到。
“怎么不打电话?”沈芩回头挥挥手,示意那女人上楼去。他不喜欢烟味。
沈宁没有回答,她盯着那女人的背影,盯着她半旧的墨绿色睡裙,觉得自己俗气得要命,衣服俗气,胭脂俗气,连味道都俗气。衣服上的蝴蝶现在看来花哨得过头,活像刚进城的村妇。她觉得自己在那女人的漫不经心下一败涂地,不由得恨起自己来。
那天以后沈芩回家倒是勤些了,沈宁却反而不自在,只得一天天地跑出去找金媛和月娟。她也不知道自己在不痛快什么,或许她知道,但是她不让自己想的分明。
朋友们以为她是为了沈芩想给她找后妈不高兴,所以最近都没精打采,便想法子攒了个局,想让她转移转移注意力。
虽然沈宁不怎么在交际场上走动,金媛确实这方面的一把好手,所以这次的聚会上有名有姓的公子小姐都有露面,也不乏沈宁这样的混血面孔。两个朋友刚开始还在她身边,不一会儿就穿梭在各色人之中,留下沈宁一个人倚在花园的栏杆边发着呆。
“你是沈子宿的女儿吗?”
沈宁回过神来,看见一个和自己一般大的少年来和自己搭话。他个子比自己略高半个头,身型比较纤瘦,纯正的亚洲人面孔,苍白的脸上透出学生气,只是在学校里没见过。子宿是沈芩的字,是沈父给自己儿子取的,不过他现在很少用,只有在题字或者作文时会留。
“我是。”虽然觉得这话搭得奇怪,但沈宁还是回话了,“请问你是?”
这人仿佛才意识到自己的失礼,向沈宁道歉道,“不好意思,我叫高崎春。”
高崎春父亲是做游轮生意的,经常来往中日两地。高崎父亲有意培养儿子当继承人,所以经常带着他来回跑。高崎春中文说得几乎完美了,不过留心听还是能听出来和本地人的区别。
“请问你的…”高崎春仿佛想问什么,但又住了口,转而说到,“可以帮我给你父亲带一句好吗?就说,哈鲁问他好。”
哈鲁是春的日语发音,沈宁虽然没有系统学过日语,但因为沈芩的关系,能听得懂一些,但是还不能看懂日本字。沈宁又问他是如何和沈芩相识的,高崎春只说是沈芩在日留学时认识的,那时候他才读中学,沈芩则是在念文学的硕士和博士。
沈芩在日本待了快六年,二十八岁才回了国,现在已经在大学做到教授,如今已经三十五岁。高崎春如今刚刚大学毕业,比沈宁大四岁。
“他和你母亲应该相识在我之前吧,肯定是位美丽的女士。”高崎春低着头说到,聚会上人影绰绰,灯光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沈宁没有接话,她并不想提起这个话题,因为她自己也不清楚母亲到底是怎么样的人。她十岁的时候大病一场,几乎烧坏了脑子,好不容易救回来,但导致之前的记忆都模模糊糊,只依稀记得十岁前是跟着母亲生活,十岁以后才是在沈宅。她也不是没问过沈芩,但是他只是蹙着眉,从不开口答话。金媛和月娟说,大概是沈芩和她母亲感情太复杂,以至于两人老死不相往来,但是沈芩还是选择了沈宁。
两人又接着聊了会,高崎春问了些沈芩的近况,还说这次会在这边留一段时间,又约沈宁之后再出来见面。
清晨的沈宅一如既往地冷清,沈芩坐在客厅的椅子上看报纸,因为是礼拜天不必去学校。周天是不叫起床的,只是沈芩一向起得很早。沈芩吃好了早餐沈宁才出现在楼梯口,还穿着睡裙,一副没醒的样子,望着楼下的沈芩发了会呆,半晌才回过神来向沈芩道早上好。沈芩抬眼瞥了一眼沈宁,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等沈宁洗漱好再出现,沈芩已经回书房了。沈宁囫囵喝着热好的百合莲子甜粥,一边心乱地想着还是要向沈芩问个清楚。
吃罢,沈宁又噔噔噔地跑上二楼,到沈芩的书房。天气热,书房门没有关严,沈芩在里面大概是在批改学生作业。沈宁敲了下门,没等沈芩完全抬起头就钻了进去。
“阿爸,”沈宁急忙开口,怕自己后悔似的,“你和那个人在一起了吗?”问出口了又觉得自己太过孩子气。
沈芩微微蹙眉,仿佛不理解她的问题,但很快又想起了那天沈宁来找他的事,“我和钟小姐只是熟人。”
沈宁又继续追问,“可是他们都说是你想给我找后妈!”
沈芩不是没听过关于自己的传闻,只是他无心自证,“我永远不会。”沈芩看着沈宁的眼睛,慢慢地回答道,虽然他的语气很轻,却足够让她松一口气。
沈芩很少说永远,他自觉承受不起这种话的份量。
沈宁看着沈芩,觉得自己几乎像犯了错。她知道沈芩从来不说谎,所以他的回答格外让人安心。沈宁本来打算转身出门,随后又想起什么似的,说“对了,高崎春让我帮他带一句,’哈鲁问你好’。”
“哈鲁他来上海了吗?”沈芩的语气中带着错愕。
“嗯,说是会留一阵子。”沈宁简单答到。
“他还说了什么吗?”沈芩接着问道。
“没说什么,就是你们在日本认识的,”沈宁停顿了一下,接着说,“还问起了母亲。”
“知道了。”说罢,沈芩又低头埋入学生作业里。
高崎春之后约沈宁出去,总是看电影。他说他和沈芩在日本也总是看。这种妙处就在于不必找话题,看完简单说两句无关痛痒的话,再吃个晚饭,这个约会就足够体面。
沈宁自然不会称高崎春为哈鲁,她叫他高崎先生,他也便称她为沈小姐。高崎春足够绅士,除了看电影吃饭,绝不越界一步。脸上时常做出笑着的样子,不过沈宁总觉得他的三魂七魄少了一魄,不知道丢在哪里了,人看起来空洞洞的,兴许因为是日本人的缘故。
学校要办校庆,布置会场一类的事虽然请了工人,但是总有不够,许多老师也得时常帮着走动。搭舞台的事,校长指明了要沈芩当场监,理由是国文课排课少,现在多是化学和数学还有外语一类。场监听起来轻松,实则是个烂摊子,老师是外行,工人们偷工减料也看不出,就算看出来了说话也未必听,到时候出问题了,工人早就领劳资走了,只剩场监是问。
沈芩自知不是校长身边的红人,也不善与人争辩,只得领下这个差事。结果当天,反而被搭舞台的工人们呼来喊去,帮着搬这搬那,一天下来腰酸背痛。到家第二天,左手的旧伤就发作了,整个手腕动弹不得,医生看过之后煞有介事地给他上了个夹板,穿过手腕挂在脖子上,嘱咐至少半月不得取下。
虽然生活不便,但也因此校长不再好支使他做什么,他也落得自在。其他老师看他行动不便,课业上也会多少帮他分担着点。沈芩有了更多时间在家里休息。
在约会完回家的路上,沈宁跟高崎春提起沈芩受伤的事,高崎春提出送她到家后去探望沈芩。
虽然没有提前知会,不过他们是旧相识,沈芩大概也不会有什么问题。沈宁便答应下来。
回到沈宅,踏入前院,沈家佣人本想去接人,但看见二人一起进来,识趣地没有上前。高崎春四处打量着宅邸。院子里大部分只见绿不见红,看得出有人精心打理过,石板铺成小路四处蜿蜒。宅子本身没有什么花哨的饰样,是简单的中西结合的风格。
推开门,檀香扑了两人一身,沈芩不在一楼,大约是在二楼的书房。
“我先上去跟阿爸说一声,”沈宁走在前面,“你先在客厅等等。”沈宁一转身上去,便有佣人来领高崎春到客厅落座,端上茶水。
茶还烫口,沈芩便出现在二楼的楼梯口,听见声响的高崎春抬眼一瞥便看到了吊着一只手臂的他。“沈教授,不好意思冒昧了,不请自来。”
“哈鲁,到书房来吧。”沈芩有些没听惯高崎春对自己的新称呼,还是和以前一样叫他的名字,“阿宁,我和高崎先生叙叙旧,你回房间休息吧。”
两人关门之后,沈宁没有回房间,躲在书房外想偷听,但是二人在里面叽里咕噜说起了日语,她自觉没趣就上楼洗漱了。
从她房间的露台可以看到开着灯的书房,沈宁觉得自己本来无心偷窥,但是天气炎热,书房的窗户并没有关上。
窗户里高崎春的表情几乎算得上凄切,嘴巴嗡息说了些什么,然后竟吻上了站在桌边的沈芩。看到这里,沈宁簌地退回房间,僵在床上。
直到听到外面传来汽车发动的声响,她才缓过神来。
沈芩第二天早上没在家里,学校里有课,沈宁却逃了课,趁沈芩不在进了书房。沈芩的书本归置得很随意,有一两幅字画。她站在昨天两人的位置,怔怔看着沈芩的书架。书架上书很多,放得并没有什么章法,各种类型各种语言交错放着,手写的,印刷的,因为吩咐过佣人不必整理书架,所以书堆得很乱。不过因为频繁拿放,倒也没有什么灰尘。大概佣人也对这个书架没什么兴趣,也乐得不必管它。
沈宁很少进书房,即使进了也极少停留,因为大部分时候沈芩都在里面看书或者工作,不在的时候她也对这堆艰涩难懂的东西毫无兴趣。
她也不知道自己进来干什么,站在这里又能干什么。她只是发着呆,眼神盯着书架,却聚不起焦。就这么怔了一会,听到佣人找来说沈芩打电话回来找她,她才回过神,目光集中在一本手写着年份的书脊上,大约是十年前。
她在电话里托称身体不舒服,让沈芩代她在学校里请假,沈芩一向宽松,只让她好生休息便不再多问。她又折回去找刚才看到的那本东西,因为她想起来,那是沈芩的笔迹。
这一找便不得了,原来沈芩所有的日记都在这里,几乎从二十年前就有了。虽然每年都有,但因为沈芩记得并不多,所以总共也没有多少东西。
沈芩回家时,沈宁还坐在书房。他一进书房门,就看到她手边自己的日记。
他一时不知如何开口,沈宁知道她回来了,但也只是伏在桌上,一动不动。
“你若是没看,也许我也永远不会说。”沈芩并没有被偷窥隐私的愤怒,“如果现在你要问,我就全部告诉你。”
沈宁缓缓抬起头,眼睛已经哭肿了,泪痕满脸都是。
沈宁并不是沈芩的女儿,她也不应该姓沈,而该姓陆。宁是沈芩给她取的名字,和她父亲同名,陆家长子的私生子,陆宁。
陆家早些年和当权的关系匪浅,做的军火生意。陆宁是陆家长子和洋妓的私生子,混血儿,生下来之后,母亲被长子放在一个小楼里养着,后来男人渐渐就不来了,就自己寻了根绳子吊在了里面。
母亲去世以后,陆宁被陆家人发现接了回去,本来全家都当他不存在,但是他却越发出落得好看。连来家里谈生意的瞥见了都会感叹,这孩子漂亮得吓人。于是陆家人就时常让他出来招呼客人,甚至送他去学了唱戏,后来这就成了他的任务,从台上到床上。
陆宁和他却是在学校里认识的,显然陆家人知道,读过书和没读过书的是两个价钱。认识之后,他们就每天厮混在一起,沈芩几乎是唯一一个知道他在干什么却丝毫不在意的人。陆宁美而自知,他美得艳丽,放荡,不知收敛,仿佛要把花芯都要开给你看得一清二楚。但他却不宝贵这种美,他发疯似的地消耗自己,到末了连枯萎的样子都不可方物。
之后他染上了大烟,不知是哪个床客还是他自己去沾了这东西。两人厮混的事也终于传到了沈父耳朵里,也就是这次,沈父打断了沈芩的左手,接回来了,但是落下了旧疾。随后沈芩便被沈父强制送去了日本留学,也就是在那里认识了高崎春。
沈芩二十八岁回国,是因为沈父病重过世了,他是家中独子,沈父知道他不是操持家业的材料,给他留够了家底,为他在大学谋了个职位,也算是遂了他自己读书人的愿。
而陆宁此时已经在教会的慈善堂里奄奄一息,沈芩找到他的时候,几乎认不出。陆宁瘦得皮包骨头,眼窝深陷,那双眼睛几乎像沼,说是染上了什么传染病。第二次再去的时候,是嬷嬷说他不行了,按着上次留的联系方式找到沈芩。到的时候人已经走了,沈芩第一次相信人有灵魂。他看着床上那具骷髅,看不出半点陆宁的样子,仿佛属于他的特质全部被抽走了,只剩一个陌生的躯干。他上次说要是死了,把他烧成灰,撒到海里,让他再也做不成人。沈芩照做了。
几年之后,嬷嬷带着一个妇人上门找到沈芩,求他救救自己的孩子,自己实在无力抚养了,孩子高烧不退,再不去医院就怕是撑不过去了。这个孩子就是沈宁。沈芩也是后来才知道,这个妇人是楼里的酒女,年纪上来了又生了孩子,已经没有客人了。
沈宁的眼睛和父亲像极了,湖绿色,看得人心里澄亮。沈芩给了女人一笔钱,收养了这个孩子,女人也承诺再也不会出现在他们面前。这次的高烧还是对大脑有损伤,导致之前的记忆模糊。此后,沈宁便以沈芩的女儿的身份生活。
“原来我叫了八年的阿爸,都是骗人的。”沈宁走出书房,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沈芩留在书房里,并没有说别的话。
从那天起,沈宁病了约莫一星期,沈芩请了医生上门,也只说气血过虚,只能慢慢调养,不可郁结过度。
晚饭,沈芩亲自给她端进了房间,她半倚着床头坐着,扭头看着窗外。
“阿宁…”沈芩想喊她,但沈宁却开口,“你爱过他吗?我是说我父亲。”
沈芩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高崎春呢?”沈宁又开口。
“你流连于每个人身边,却只写他们的美,你从不说爱。”沈宁接着说,沈芩日记里常写到他交往的各色人物,也被她看了去。
“大抵每个人对爱的期待都不相同,”沈芩把晚餐放在房间里的桌子上,“欣赏,占有,嫉妒,甚至色欲,人的感情如此复杂,每种感情都要套上一个名目,那爱一定是一个太宽泛的概念。”
“那你对我是什么感情?”沈宁突然凑过脸来看着他。那一瞬间,沈芩几乎以为自己看到了她父亲,不只是外貌的相似,那双翡翠般眼睛中的神色,几乎一模一样。
见沈芩没有说话,她又接着说,“我不相信你一点都不知道我对你是什么感情。”她几乎是边说边感觉到自己的可悲,仿佛一只在灯光外投火的飞蛾。
“不…”沈芩才刚刚开口,沈宁就吻在了他的嘴上。她想起了那天的高崎春,那次之后,他就再也没有消息。
她的嘴唇颤抖地吻着沈芩,对自己感到绝望的眼泪从她脸颊上滑落。沈芩没有拒绝,也没有回应她,等她把沈芩的手拉倒自己肩上,他才推开了她,很快离开了她的房间。
沈芩又回到了书房。他为自己刚才的行径感到恶心。即使现在房间都用电灯,书房里也总是有一盏蜡烛,他点燃蜡烛,把自己的左手手心放在上面,就像每次他做错事,父亲惩罚他的那样。左手手心反复起泡结痂,已经留了一层疤,不知道多少是父亲的手笔,多少是他的自戕。
没过多久,仗就打过来了。
沈家佣人遣散了,沈芩带着沈宁坐船去了香港。他的书带不走,就都留在了沈宅,几乎被打进来的军队烧了个精光。在香港找了个小房子住,也没有佣人,没有人认识他们。
邻居大抵认为他们是夫妻。沈宁对这样的日子怡然自得起来,开始学会里外操持家里,人也红润起来,沈芩却日渐消瘦。
战争结束前夕,沈芩死于吸食鸦片,沈宁终身未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