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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忘不掉的 忘不掉那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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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有些事我尽力地想把它们从我的记忆里面抹掉,但是越想忘记的,偏偏越是忘不掉。它们一旦在生命里留下过痕迹,就会一直伴着你到人生的终点,可以说是烙印,也可以说是经历。
比如天台遇见她,和天台遇见她之后不久发生的一件事。
刚开学,班主任就发了一张表,上面就一个问题:学习过或者拥有哪些特长。我学过声乐,也没多想,写了声乐两个字就交了算了事。
没想到这件事还没完。原来这是一次学校下的套,把会唱歌的都抓出来。我们学校还不错,经常有各种其他学校或者是教育局的领导来学校考察,高二高三当然不愿意应付这些,纷纷推脱掉,只剩下高一硬着头皮上。
于是我就站在了会议报告厅里面,看着舞台上灯光闪耀,面前负责的老师忙得焦头烂额,指挥、排队形、排练,我随着人流走来走去,百无聊赖,正打着哈欠,面前负责的顾老师突然停下说话,看着门口,惊喜道:”舞蹈生来了!“
门口进来几个高挑的女生,和我们一样都穿着蓝色的校服短袖,一脸不太情愿的微笑。我仔细看了看,果然有陈澄。她放下书包,随意地从台下放着的一箱水里拿了一瓶矿泉水,拧开仰起脖子喝起来。我看着清澈的水在透明的瓶子里折射着柔和的光线,顺着瓶身流入陈澄的口中,很顺滑。
不自觉地,我咽下一口唾沫,我那时一定将这个动作归因于排练过后的口渴,其实说不定是,我那天看见陈澄白皙的皮肤以及,那种简单动作的和谐平衡,产生了一种对美的共鸣。就像是纯粹地欣赏美这种抽象的定义。
那次看见陈澄喝水过后,我心里隐约有了一个猜想:陈澄对别人的那些漠然、刺人的态度和举止,其实是她刻意做出来的样子。所以在她无所防备的时候观察她,会发现她不一样的一面——可爱的单纯的真诚的一面,自然地流露出来,让人很舒服。我正为窥破了这位“交际花”陈澄的反差小秘密而感到有成就感的时候,又想到了那天在天台撞见她失态,本来看起来可怜的泪眼见有来人,立刻瞪起来,防备地看我一眼,眼尾泛红却又让人恨不起来。
想到这里,更加验证了我的猜想,我不禁失笑,一道锐利的目光立刻射向我,我马上识趣地闭嘴,迎着那道目光报以顾老师一个抱歉的眼神,心里却还在回味陈澄这个被窥破的小秘密,心里美滋滋的,顾老师扬起手,停在空中,准备开始指挥。我心不在焉,歌名叫《亲爱的老师我为您献上花儿一朵》。我一点也不想唱,也搞不懂这些领导究竟是什么品味,所以嘴一张一合做了滥竽充数的南郭先生。
从顾老师挥动的手指缝里看出去,亮眼的书包特别显眼,陈澄坐在旁边的位置里,整个人陷进靠背,手里抓着水目光迷离。我不自觉地又想到她的故作乖戾和偶有露馅,目光变得呆滞起来,看着顾老师脑子发懵,要求的“八颗牙齿”微笑也保持不住了,脸僵掉了。
“段亦楠,你在干嘛!”我忽然惊醒,但看着面前的顾老师,她仍在奋力指挥着,不像是刚刚在批评我的样子,可能是我幻听了?我松了一口气,下意识往罪魁祸首陈澄的方向看去,猝不及防对上了一双清澈的眼睛,——陈澄看着我,而且看上去还持续了不短的时间,我这菜意识到方才目光呆滞、神色僵硬的窘态都被陈澄看在眼里,正羞耻地想移开目光,陈澄神情犹豫了一瞬,突然对我笑了一下。
慵懒倚靠着椅背的女生,眉眼一改往日的淡然,弯起来,眼下卧蚕饱满,眼睛黑亮,闪着光,嘴唇先是抿着,后来抿不住了,漏出白色的牙齿,很漂亮动人。我愣了愣,惊讶地收起目光,心想:原来陈澄会对陌生人笑吗?这又让我对陈澄装酷的印象加深几分。
终于唱完,我们下场休息。陈澄把包放在大厅刚进门的地方,在整个大厅的左边,很显眼。我特意走到大厅右侧的座位坐下,不知道是心虚还是心里无意识的抵制和拒绝。
陈澄把水放进书包,站起来,和其他几个同伴走上了舞台,神色又恢复到了最初刻意作出的高冷模样。走到她的站位,正好是舞台偏我的这一边,就在我的面前。她的背部侧对着我,脖子线条延展到肩膀,流畅漂亮。
我有在刻意把目光从陈澄身上偏开,但我发现我没办法做到这一点,陈澄在舞台上的样子太闪耀了,完美得让人说不出话来。我看着她整理了衣服的下摆,甩了一下脑后的马尾,然后她突然偏头,往我的方向看过来。
我吃了一惊,本能地低下头,才发现她并没有看我。我坐在第一排,扭头往后,后排没有坐人。我纳闷她究竟在看什么,或者只是无意识地瞟了一眼而已。琢磨陈澄行为的我,不知道自己错过了舞台上聚光灯下的陈澄转过头,指尖轻轻勾住衣服的下摆,抿唇,露出一个难以觉察的笑。
越想越烦,莫名痛苦起来:为什么陈澄的一举一动都要影响到我?我其实跟她根本不认识,大方欣赏即可,何必如此遮掩?我于是放下心,靠在椅背上,目光自然地落在陈澄身上。
音乐响起,——仍然是领导品味,陈澄神情专注,起范,随着节拍旋转、落下、又一次起身。光和影子在她身上交织出界线,可惜音乐实在出戏,颇有大材小用之感。
其实在当时那个年纪,大家都很难崇拜上别人。少年的意气带来的是心比天高的心气。但那天,暖色灯光打亮舞台和陈澄仰起的脸,我无视了嘈杂的人们和聒噪的音乐,看陈澄沉浸在她舞蹈的世界中,在我滚烫的注视下无声地律动。
我想我是崇拜她的,作为舞者的她。尽管我曾对她嗤之以鼻,尽管我心虚也并不专业,尽管我跟她当时并不认识,也不想有任何瓜葛。但人是趋美的,我趋向于美的定义,而陈澄那天刚好美成了定义那样。
最后一拍终了,我楞楞地看着陈澄。她肩膀轻轻颤着,微微喘着气,看着负责的顾老师。顾老师摆摆手让她们下台休息一会,就去抓主持人的事情了。陈澄往后顺了顺头发,五指穿过柔顺的长发,由上至下,乌黑的发丝漂亮地一甩。她没走舞台两边的台阶,从中间跳了下来,动作轻巧。
我没有再看她,垂眸想着刚才的那一幕,入了神。
“你是一班的班长吧?”
我吓了一跳,身边突然坐了个人。偏头一看,居然是陈澄,一手抓着书包一手捏着水瓶,嘴唇润湿,眼神清亮地看着瓶子里的水,好像在问瓶子话。
陈澄这样的打招呼方式我不是很喜欢。但我看着她无所谓的侧脸,忽然慌乱起来,口干舌燥,艰难地吞咽一下,说:
“是。”
我不知道这种无趣木讷紧张的回答有何笑点,但陈澄就是笑了,偏过头,眼神带着笑意,看着我的眼睛,笑出了声。
我面对这个突如其来的对视和笑容,手足无措,只听见心里咯噔一声,心想糟了,极力遏制住脸红的冲动。
陈澄本来就靠得近的脸再次在我眼中放大,到看见她弯弯的眉眼,浓密而长的睫毛,饱满的卧蚕,以及乌黑发亮的眼睛,像蒙着一层水雾,我看不太清楚。
她止住笑容,留一点笑意抿在嘴角,往后倒,头靠在椅背上说:
“刚才我看见你了。”
我当然知道,她指的是我心不在焉的台上表现。羞赧起来,我也不看她,不好意思地说:
“嗯,有点走神吧。”
“这样的演出,也难怪走神。”她说,“本来这些活动就没什么意义——不过为了哄领导开心,对吧?”
“嗯,”我不想和陌生人聊这些,“也是。”
“我叫陈澄,五班的。”她坐直身子,凑近了跟我说。
“我……”她的呼吸扫过来,我不敢轻举妄动,眼神转过去礼貌地说,“我叫段亦楠。”
心里直打鼓:她这番表现,难道是不记得那天在天台上的不愉快了吗?她又笑了笑,眼睛眯起来,手指往另一边指了指:
“我先跟她们回班了。”
我点点头,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报告厅的大门。陈澄和我,难道就这样算是认识了?我尽管崇拜作为舞者的她,但各方面的事情加在一起,我对她无感,可是她好想又不是个方面事情里的那个样子,所以我没有拒绝她的自来熟。
我想起刚才失败的社交表现,皱起了眉头,却总是不自觉地回想起她的眼睛,那是我见过最漂亮的眼睛,我却看不透彻,看不清。
我知道人不可貌相,但我还是无法相信陈澄是个十恶不赦的坏蛋,我想眼神能说明一切,我看不清她,但感受得到她眼神里的单纯。但我不知道,过分的相信不仅会让自己陷进主观,也会让落差翻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