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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番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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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花了几乎一整天时间来回忆。
其实“一整天”这个说法是不准确的。我已经没有什么晨昏的概念,护士小姐给我记过三次体温,大概就是一天了。
这样的日子已经过了多久了?我说不清。一个月?两个月?似乎还要更久,久得我都不记得大家的样子了。
不记得他的样子了。
可是又好像没有那么久。那次的事件到现在我还记得清清楚楚,每一个细节。那大概也是我唯一记得清楚的事情。
唯一的梦魇。
曾经我梦想着远离这个喧嚣的世界,远离辛苦的工作,远离别人的生老病死,远离家人的唠唠叨叨,甚至远离他无孔不入的关爱——独自一人,安静地呆着,什么也不做,哪怕只有一小会儿。
现在这个梦想似乎成真了,我却无时无刻不沉浸在过去里了。人真的是一种永不满足的动物。不过一个人变成像我这个样子,每天无所事事地躺着,能做的事大概也只有回忆了吧。
护士小姐又进来了。她真是一个温柔的人。我几乎都感觉不到她的动作。我想像着她的样子,想像着她拿着体温计和记录本的柔软的双手,想像着她漂亮的制服和护士帽。我总觉得护士小姐们的制服和帽子是充满美感和魅力的——至少比我们医生的白服要好看得多。况且护士帽对我来说是充满了神秘感的。虽然我给无数条缝线打过结,却永远搞不清楚护士帽的折法。
临走的时候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最近她常常这么做。或许她真的认识我呢?真的是个温柔的人哪。
又是我一个人了。
我想起五年之中唯一的一次休假。虽然我平时总是喳喳唬唬地喊得比谁都大声,可真要做事的话他才是真正的行动派。那一次如果不是他一阵风似地做好了一切准备工作,我大概这一辈子也不会去西藏玩了。我们俩坐在他的吉普车上,抬头看天。若不是那样的天空,那样的白云,那样的雪山,他们也不会那样笃信藏教了吧。他酸酸地说我爱这车甚过爱他。我从车上跳下来,跳进厚过脚踝的草垫里,着迷地看着眼前的花朵,简单,鲜艳,奔放,那样地充满生命力。他也跟着跳下车,在草地上铺开一条毯子。
我躺在毯子上,张开臂膀,闭上眼睛。潮湿的泥土的气息混在青草和花的香味里浮动着,一波一波地向我涌来。空气有些凉,阳光却暖暖地熨帖着我的皮肤,痒痒的。它透过我的单眼皮,留下温柔的红光。我睁开眼睛,看着那片淡蓝的空灵的天空。好像有丁冬的水声。真美。我又闭起眼睛来说。是啊。他说。
我笑了起来。你别闹我啦!我叫着,睁开眼睛想要坐起来。
一片黑暗。
又是这声音。细小的,绵绵地,似有又无的,好像几万人在百米开外一起说话的声音,再加上一些莫名其妙的哔哔的声音,塞满我的耳朵。我躲进回忆里免得被它逼疯,却总是又给拉了回来。
“我不同意!不。这就是亲手——我不同意!”他气急败坏的声音传了来。压抑着,气急败坏,但是还是那么好听。他在跟谁吵架么?
你又来看我了啊。我微笑。我的手给紧紧地握了起来,贴住他的脸,他的唇。
“你别这样……”是妈妈的声音?你居然跟她吵架?你不知道她脾气坏么!呵呵——她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悲伤?
他们总是在不同的时间来看我。妈妈已经退休,白天通常会来陪着我。他必须工作,大概只能下了班才来看我。那么,今天是周末了?
他的唇离开了我。四下里突然静了下来。
怎么了?我有些紧张起来。发生什么事了?
“……是我的儿子……”妈妈在哭?怎么回事?
握着我的手紧了紧。有点痛。妈妈的哭声渐渐压抑不住了。
“对不起。”他说,缓缓地,很低沉。
我听到一阵脚步声。妈妈出去了?
他的唇又回到我的手上。他的另一只手轻轻摸着我的脸。你的手可真大,温暖,有点粗糙。忽地他重重地伏到我的肩膀上,颤抖着。
什么?你也在哭吗?
到底发生什么事?我着急起来,挣扎着。
“真是个狠心的人啊!……大家都这么为你痛苦,你是不是根本不会知道?”
不,不是的!
——你真的很痛苦?
那痛沿着我的手臂向上,尖锐地刺进我的头脑。
“怎么会这样?本来还好好的……为什么是你?……”
到底是怎么了?我在这个关押着我的黑洞里左冲右突,却找不到一个使力的地方。
“……你睁开眼睛啊!你醒过来!……为什么别人可以你不可以?……”
你别问我了。我也不知道。那痛转而向下,去了我的心里。
“……我答应过带你去西藏的……你不想去了么?……”
怎么,我们没有去过?原来我已经分不清幻想和回忆了?
是我让你这么痛苦的?还有妈妈?
“……你救过别人的命啊……”
为什么我不能离开这关住我的匣子?为什么我一定要痛苦?
为什么要让他们痛苦!
我想哭。
他的手指拂过我的脸,凉凉的。
“对不起……”
为什么?我不要你的抱歉,我只要你的爱。
我只要你快乐。
“你也很痛苦,是么?……是啊,你这样的人怎么能忍受得了这种——”
他大哭起来。哭得我全身都疼了。
一阵尖锐的哔哔的声音响了起来。他的唇,他的手,都离开了我。我听见他大声的叫喊。我想抓住他,却一动也不能动。
一群人跑来跑去的声音和远远的哭声攫住了我。我却看见他站在那高原上,大声对我说:是你自己说的,变成灰也不会忘了我!
我不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