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烧》丁小妖a

6、欲说还休11 孟懿认

　　孟懿认为幸福应该是团圆。
　　孟刚下矿山发生了塌方，人挖出来的时候已经没有了生命体征，18万的赔偿款全留给了每天来撒泼打滚的爷爷奶奶，钱一到手，孟懿和妈妈的行李就被老头老太太搬出放在了大门口，母女俩没了去路，孟懿和妈妈背着巨大的编织袋四处找住所，又背着编织袋装满瓜果蔬菜四处求人，向那个只懂收钱办事的校长求一个寄读名额。
　　校长的皮鞋擦得锃亮，最后收下了母亲包了一层又一层的金戒指，终于同意孟懿上学。那时有很多瞬间孟懿觉得，人有时也和编织袋一样，很重很累赘。

　　孟懿初中时，那时母女俩每天同时出门也同时回家，有时甚至不回家，就在烧烤摊旁边的杂货铺支个行军床对付一宿，夜里给人守一守旁边的铺子，可以减免一点租金。

　　母女俩开了一个烧烤摊，每天很早就要起床去买最水灵的蔬菜，当然，刚开张的菜市场开张生意最容易讲价。孟懿推着掉了漆的铁皮拖车一路走一路收拾好买好的蔬菜，整整齐齐地放在推车里。母女俩回家的路上有一个接近60度的斜坡，有时候东西多了，孟母只能用整个背抵住推车，一大一小用一种几乎咬牙切齿的姿态慢慢下坡。
　　孟懿下午放学后边直接到烧烤摊给孟母穿签子，孟家的摊子虽小，可是经济实惠，加上孟母独特的蘸料，每天生意都十分热闹。
　　后来孟母因为拾金不昧遇到了程叔叔，程叔叔离异无子，对妈妈很好，孟懿便跟着母亲搬到了欣城。
　　来来回回，孟懿朋友很少。
　　也许交朋友需要一点机缘。
　　段梓石用一个劣质的理由制造了机缘：周燃期中考弃考，陈教授让周燃总结古汉语期中考提纲。
　　原本段梓石告奋勇，周燃拿出自己珍藏的榫卯匠锁，孟懿的微信被推送给了周燃。
　　好友申请通过的第一时间。
　　——孟懿，你好，我是周燃。请问你有时间帮我参考一下期中考提纲列吗。
　　熄了火的黑色吉普车静静靠在一边，没开空调，劲长的中指毫无节奏一搭一搭敲着方向盘，没有什么头绪，和等待中的心跳一样。
　　周燃并不着急陈教授的任务，但他需要确认一些东西。

　　忙着兼职的孟懿套在厚重的□□熊玩偶下，劣质的布料戳得人胳膊发痒，3000张传单还剩一大半。
　　晚上孟懿回到宿舍，换了衣服准备洗个澡吃饭，八点的太阳就快要落山，孟懿得赶在太阳落山前去食堂，不然就几乎没有好菜了。
　　鱼香肉丝和白菜豆腐已经快凉了，食堂阿姨特地又重新加热了一遍才给孟懿，看见周燃的消息，孟懿钝了一下。
　　陈老师不止一次说过，那个叫周燃的旁听生，既然没有学古汉语的想法就不要乱报嘛，课也不见上几节，影响自己考评。

　　天灰蒙蒙的，南方雨季特有的飞虫黑压压卷在风里，宽长的翅膀却也无法抵挡自然的力量，淅淅沥沥的雨打在窗边，汇成小股河流顺着重力滑下，地上的桂花飘了一片海洋。
　　孟懿努力地扒着饭，边咀嚼边认真地给周燃回复：嗯。可以，要不你定时间吧，我最近都有空。
　　米白色大理石瓷桌上，冷冰冰的两荤两素一汤，摆在桌上分外柔和，周燃在看见微信消息后才有吃饭的欲望，没有加热，倒了一小杯冰啤就那样酌着。
　　要是能再吃到那个味道就好了。

　　后来几天，即使是段梓石请客吃饭，周燃好似应付，思绪忽略了味觉，唇齿间无法避免地把吃饭也变成了一项机械却必须完成的工作。
　　许繁青收到段梓石的第一句正式消息竟然是询问孟懿周末的安排，许繁青一脸怨载地拽着刚回家的孟懿寻味而悲切的问:“学长是不是对你有意思啊，为什么让我帮他确认你周末有没有时间啊？”
　　孟懿无可奈何地安抚着许繁青的脑袋。
　　“你可别多想，人学长到现在都没怎么看过我两眼，再说了，你这么漂亮，也许学长只是想用我引起你俩的话题也不一定啊。”

　　许繁青皱成一团的脸听见孟懿有条有理的分析从湿热的怀里伸直了脑袋，抽噎着肩膀小心翼翼的确认：“那我让他自己去问你，会不会显得我很冷漠啊。”
　　孟懿扶着许繁青的脸，认真摇头。

　　爱情果然会让人无意识地自我否定。
　　孟懿看着许繁青删了写写了删的低小姿态，替她直接把对话框发送了出去。
　　许繁青还沉浸在发送的消息没有进行语气修饰时，对话框淡淡地弹出：我也是帮人办事。
　　许繁青一副转危为安的窃喜姿态抱着孟懿的胳膊打探：“谁啊，他帮谁的忙啊？不会是什么小帅哥看上我们家孟懿了吧，我可得替你好好打探打探。”
　　孟懿苦笑着拔出许繁青炽热的手掌：“怎么可能，我这么普通都不用扎人堆里都能看出来我的普通，哪有那么多王子爱上灰姑娘的戏码，最多也就是找我帮忙的好吗，人家好歹是学委嘛。”
　　孟懿盯着洗手台边裂开的镜子，镜子里面的自己额角长了一个粉色的痘痘，想起班花白嫩如脂的脸蛋，自惭形愧。
　　孟懿其实并不是一个很能够活跃气氛的人，虽然是帮忙，但是没有话题也很尴尬。
　　她也不知道怎么鬼使神差就答应了周燃，也许是因为陈老师确实发愁自己无人挂科的战绩马上被打破。

　　相对无言，沉默便是膈应。
　　［孟懿，如果你有时间的话，周六能不能去第一大街十字路口的青咖帮我总结一下陈教授的期中总结作业］
　　迟迟没有接到孟懿的安排，只能主动出击。
　　熄了火的黑色吉普，没开空调，车窗半挂，夏天的风不紧不慢绣进皮肤里。彼时对面，依旧忙着兼职的整个人套在巨大□□玩偶里的孟懿热汗成流，攥在手心的传单渐渐透着太阳的热感。
　　熟悉的东西需要的不是重温，而是确认。
　　周燃的车停在三栋女生宿舍楼下时，孟懿已经揣着手机到了约定的青咖 。孟懿不喜欢喝咖啡，点了一杯纯牛奶。
　　编着一头脏辫的店长饶有趣味的叼着吸管，手腕上考究的老式腕表随着店里清雅的律动乖乖转动，黑白格子衬衫压不住结实的肱骨轮廓。
　　新来实习的店员把一杯温热的牛奶轻轻放在桌上，孟懿习惯性的起身道谢。
　　店长忽地漏出了右边的小虎牙，心想：真可爱的姑娘 。
　　苏绿色的长裙刚好盖住小姑娘裸白的脚踝 ，干净的小白鞋在黑瓷砖上有一搭没一搭的点着地板，纤细的手腕上只有一个简约的表，快到时间了。
　　孟懿在坐定掏出手机后 ，许繁青下楼拍到周燃在宿舍楼下的照片刷屏了孟懿的聊天界面。孟懿来不及细看接通了一个陌生的来电。
　　“你好，孟懿。我是周燃 。”周燃的声音不瘟不恼，似乎并没有被错位的赴约感到气恼，仿佛还有一丝愉悦 。
　　“周燃同学 ，我已经到青咖了，真的对不起，我手机静音了。你前面的电话我没接到我不知道你去学校了。”孟懿几乎本能的致歉。
　　“没关系，我也刚刚到学校，我马上过来。”周燃轻松的回答让孟懿松了口气。

　　藕色的高跟鞋在楼梯上留下余音。
　　“周燃你是不是来接我的 ，你怎么知道我要回家啊！我正愁司机路上堵车呢 。”
　　任然迫不及待地打开车门 ，熟练地坐上副驾驶，栗色地波浪卷轻轻然拂过周燃的方向盘。
　　“我不是来接你的。”
　　周燃的语气里有着不容分说的拒绝。
　　任然系安全带的手在凝固的空气里没有了重量;"你在楼下等了三个小时不接我，你接谁，我不管 ，今天你必须送我回家，不然我给周叔叔打电话，告诉他，你欺负我。
　　周燃的眉头蹙得更重了:“我没空跟你甩公主脾气，我今天真有急事。”
　　任然面对雷雨欲来的一张脸往后退了一步:"那好吧，那你把我送到十字路口，不然我都上车了又被你在这儿赶下车，我多丢脸啊。”
　　周燃沉默着发车 。
　　楼上趴着不少女孩探头朝着车里望，一脸羡慕和向往。

　　孟懿的牛奶喝完一杯后，放在镀银猫笼里的三花慵懒地舔着粉红色的肉垫，一直趴在柜台上小惬的店长终于找到了机会。
　　“你好，孟小姐 。”
　　孟懿其实并不习惯这样的称呼，正式的让人拒绝不掉 。
　　“试试看，新品青汁椰奶，三分糖。”曲渺将刚刚奇思妙想调好的浅绿色奶汁双手奉上 ，在孟懿略微惊奇的表情中 ，来人一本正经的自我介绍 。
　　“我叫曲渺，也是河大的 ，不过我学计算机的 ，相比之下比较自由 ，我见过你很多次 ，几乎你参加过的大型校赛，我都是后台负责人。”语气里面天生的意气风发 。
　　孟懿大脑飞速运作，隐隐约约想起系主任提起过计算机系有一位很有天赋的学长，刚开始还以为是位斯斯文文的女生，没想到本人挺有意思的。
　　曲渺看着孟懿亮晶晶的眼睛 ，孟懿的小手捏着侧边的裙摆揉做一团。
　　曲渺不知道为什么 ，突然有一种想俯身看一看对面女孩弯弯睫毛的冲动 。
　　曲渺踌躇着，想把那张青涩干净的绿色长裙抚平 ，让她更鲜活自信一点 。

　　周燃恰逢其时的到了 。
　　少年宽厚的肩膀自然而然的遮住了那个捏着裙角，嘴唇轻颤的小女孩 。
　　周燃看见被遮住的，沙发上白皙的半张脸 ，脚步本能的朝着反光的青涩脸庞走去 。
　　曲渺回头看见来人，笑谑着:“周少爷，你也有空来我们家小庙啊。”
　　周燃并不搭腔似乎连眼神都没用斜视过 ，“怎么不欢迎啊？”
　　“你俩认识吗?”孟懿仰着头询问。
　　“不认识 。”几乎没有丝毫迟疑两人不同声却同义 。

　　许是为了缓解两人的尴尬 ，孟懿询问周燃要喝点什么。
　　周燃随意得瞟了一眼，盯着大理石桌上那杯还没来得及喝的绿色饮品 ，曲渺双手抱胸笑眯眯的拒绝：“你想都不用想 ，新品只此一杯 。”
　　孟懿意识到周燃的选择后 ，脱口而出：“没关系 ，如果你不介意 ，喝我这一杯吧 ，我没喝过。”
　　曲渺瞪大了双眼 ，一脸焦急：“孟懿，你这样很容易被某些坏男人骗的 ，你怎么这么单纯 。”
　　孟懿大概意识到自己的唐突 ，着急地辩解：“不是我的意思是 ，我可以喝别的，我不挑剔的。”
　　曲渺走到柜台吩咐那位扎着丸子头 ，从周燃进门眼睛就一直聚焦不动的可爱服务员，“给他一杯手冲咖啡，记得用我带回来的麝香猫咖啡。”
　　孟懿从书包里翻出电脑边解释：“我整理了一份资料 ，你大概总结一下 ，我觉得应对陈教授应该没问题了 。”孟懿低头的时候 ，半掩的纱帘投进一层过滤的阳光 ，暖融融的脸上清透的皮肤让人分外舒心，毛茸茸的脸颊像猫一样。
　　周燃甚至敏锐的闻到了孟懿身上淡淡的茶花香。
　　用了三年的电脑总会不合时宜的死机 ，一团乱麻的代码占据了整个屏幕。
　　孟懿蹙着眉头。周燃径直起身 ，轻声道：“要不我来试试 。”
　　孟懿试着递过。“不好意思啊 ，周燃它太旧了 。”
　　“没事 ，是我应该谢谢你 。”

　　白玉般竹节分明的手指灵动的敲击键盘 ，一个个代码如蚂蚁钻进屏幕 ，五分钟后 ，蜡笔小新撅着屁股的粉色屏保映入眼帘 ，周燃哑然失笑。
　　孟懿看着周燃春光灿烂的眉眼毫不吝啬："你真厉害，你是怎么做到的啊？"
　　周燃并不缺夸奖和赞耀，不过那些出发于商业目的的追捧并不值得人开心 ，但现在周燃很开心 。
　　吧台上斜靠着的曲渺头也不抬，头扭朝窗外:“如果是我 ，根本不需要那么长时间 。”
　　“我的桌面上有一个单独的文件夹 ，我用你的名字命名的 ，你可以参考一下 ，有什么不好理解的 ，你尽管问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