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来信》木奶伊

24、日记 回忆

　　-2013年5月31日
　　我犯了一个错，喜欢上了一个我不该喜欢的人。

　　孟予舒看着这句话怔愣，那年谢易安才十三岁，她轻笑，没想到谢易安这么早熟。
　　心里又有一阵地发酸，没想到谢易安竟有一个在心里藏了好几年的人。
　　她接着向下看去，一点一点地揭开谢易安的过往。

　　-2013年5月31日
　　我犯了一个错，喜欢上了一个我不该喜欢的人。
　　今天我又被带去医院做复查，病情还是照旧，我看着父母脸上的愁色，自己也从心底里泛酸。
　　“爸妈，要不，你们趁年轻再要个二胎吧，最好给我生个妹妹。”
　　我将脸上的表情化淡，按照以往做出的人设来。
　　爸妈闻言愣了。
　　我在心里想着，他们在思考这个事情的可能性吧，等我死了，至少还有一个小孩让他们不那么难过。
　　但事实超出了我的预料，我的母亲的泪很快就流了下来，怔愣地又换成了我。
　　“你在说什么傻话，你这病，能治。”母亲擦着脸上流不断的泪，哽咽道，“真要我生二胎，那也得等你死了，尸体也凉透了！”
　　我更是惊诧，母亲从来不会在我的面前说些有关死亡的字眼，看来这次是真的生气了。
　　我的心在痛，像是一把把刀片撒在上面，但是我不能做出任何有波澜的表情。
　　我不能崩人设。
　　父亲很快就把母亲安慰得平稳了下来，我撇开目光，看向桌几上摆放的一束紫色桔梗花。
　　我的自由度很高，那是现在的病情不是太严重，医生也说了让我适当放松，不要把我当成一朵易碎的玻璃花。
　　我上了初中之后，学校的人更多了，坚持人设的难度也增加了，害，好烦。

　　孟予舒翻到了谢易安上初中的日记，从中了解到谢易安的病情并不是后天的，而是一直都有的。
　　那他立这个好像是所谓的高岭之花的人设，是为了什么？
　　而那个喜欢的人，到底是谁呢？

　　-2013年7月15日
　　我见到我喜欢的那个人了，她和几年前似乎没什么不一样。
　　不对，她的性子好像变了。
　　第一次见她时，她浑身带着刺，张牙舞爪地挥向每一个想要靠近她的人，但是现在的她，明显可以感觉的到那身刺没了，她变得妥协了。
　　这是为什么？
　　不过也好，磨平了棱角至少不会闯祸了。
　　好几年没见她了，这次她应该不会再离开了吧。

　　孟予舒心里涌上一股奇怪的感觉，好似谢易安日记里说的那个女生是自己一样。
　　不过在她的印象里，并没有谢易安这个人。
　　她拿出茶杯喝两口水，翻页的声音再次响起。

　　-2013年7月26日
　　我好想接近她，可我不敢，我以什么样的身份接近她呢？害死她父亲的凶手吗？

　　孟予舒的脑子嗡的一声，那几个字眼在她的脑子里循环着，害死父亲的凶手。

　　-2013年8月17日
　　今天下起雨来了，母亲不想让我出门，可我真的想吹吹风。
　　好吧，虽然很想像别的小孩一样撒撒娇，但是我真的不能。
　　我总会死的，要是给活着的人留下深刻的情感，他们放不下我可该怎么办啊，只能继续按着高岭之花的人设来了。
　　.......
　　-2013年8月24日
　　今天天气是阴的，我去陵园看了一趟，她在墓碑前，我只好远远地看着。
　　她还记得我吗？

　　看到这里，孟予舒已经确认了谢易安说的不该喜欢的人就是她自己。
　　她在十二岁以前，都在心里埋怨着那个基本算是和自己的父亲以命易命的小孩。
　　但是后来随着年龄的渐长，就突然释然了，大概是人都有各自的命数吧，就像她这苦难的童年，只能去接受，既不能像小说中描写的那样逆天改命，重生做爽文女主，也不能就这样去寻短见。
　　所以，当她得知谢易安就是那个小孩时，内心只有惊讶和不可置信。
　　一切兜兜转转都套成了一个圈，她这小半辈子都绕在这个圈里，和圈里的人打交道。
　　但是，没想到是谢易安也一直记得这件事，甚至因为怕她对他产生怨恨而离得远远的。
　　孟予舒揉了揉眉心，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2013年9月16日
　　她在善才初中上学，好想知道她过得怎样。
　　我该如何开口向父母叙说自己想转去善才初中的心思，不过即使说了也不会被同意吧，善才初中比起自己所在的初中要乱的多。
　　......
　　-2013年10月12日
　　好久没写日记了，今天写日记还是因为程子叙这个烦人精，明明我已经对他很冷淡了，为什么还要黏上来？
　　还自顾自地说什么懂我的心思，他懂个屁啊！（此处屁字被小划了一道）
　　好吧我不该说脏话。
　　-2013年10月13日
　　好吧就当我败给程子叙了，为什么世界上有这种比502还要黏的人！

　　反悔的真快，孟予舒轻笑。
　　原来谢易安和程子叙认识这么早，二十三岁的孟予舒看着十三岁的谢易安小孩子般的日子，突然好像进入了知心大姐姐的角色。
　　她抚摸着上面的字迹，接着向下看去。

　　-2013年12月23日
　　我又看见她了，她好像在堆雪人，我就远远的看着。
　　不过她的技术真的挺不好的，堆了半天的雪人还不如我十分钟随随便便地捏出来的。
　　改天一定要教教她如何堆雪人。
　　......
　　-2014年1月19日
　　又过新年了，最讨厌到处走亲戚了，我讨厌他们用同情的目光看着我，讨厌他们背着我一直向我的父母说些伤心话。
　　逃离......逃离成功！
　　又来到这个小村庄上了，她看起来很开心，在和奶奶扫门前的雪。
　　......
　　-2014年2月13日
　　又开学了！！！！！学生就不能自主决定假期长度吗？还有没有人权了！！！！！
　　......
　　-2014年3月14日
　　正大光明地从校门走出来了，有特权不用不是傻子是什么？
　　.......
　　-2014年4月5日
　　她的身边站着一个男生，比她要高一头，那男生面相那么不好，怎么会跟他走在一起？
　　为什么那个男生靠她那么近？？能不能离远点？

　　孟予舒想起那是初中被许熵霸凌的那段时间，她被强制拉在许熵的身边。
　　那天是哪一次呢？
　　数不清的第几次。
　　她正想接着向下看去，突然想到，她和许熵走在一起的时候从来没有出过校园，在外面她直接就闪人，从来不会让许熵知道她走哪的路回家。
　　所以......

　　-2014年4月13日
　　善才初中的校内环境真的太垃圾了吧，连棵健全的树都没有。
　　还有，她怎么总不出教室门啊。

　　孟予舒一下子怔愣，她的心跳开始剧烈，她在回想，她在害怕，害怕谢易安看到她被霸凌的场面。
　　她连忙又翻一页，向下看去，直到看到上高一，都没有出现霸凌的字眼。
　　她松了一口气，靠上飞机座椅背，又自嘲一笑，不知道自己害怕这个有什么意义。
　　害怕过后心跳仍是不止，她再略一思考，谢易安跨了十千米来到她的学校，就只为了见她那一面，可惜的是，那些时间里，她能不出教室的门就不出。
　　孟予舒重新翻回那一页，继续一字一句地向下读着。

　　-2014年4月30日
　　梧桐花的花期到了，仲春时节，学校校园里到处都是梧桐花树。
　　我一棵一棵地看过去，每一朵花都被我的目光笼罩过。
　　我也不知道我究竟为什么喜欢梧桐花，明明它没有玫瑰的娇艳，也没有牡丹的国色，小小的喇叭状，仅此而已。
　　又或许，我喜欢梧桐花，就是因为它是喇叭状的花朵。

　　孟予舒翻到下一页，日期突然从2014年跳到了2015年。
　　她疑惑地又来回翻了两遍，才直到，这中间整整有一年没有写这本日记。

　　-2015年9月1日
　　好耶！我居然在学校里看到了她，托程子叙四处打听得知她在十二班。
　　突然有点后悔，后悔中考考那么好了，我不应该在清北班，我应该在十二班！
　　新的学期新的征程，新的开始要贯彻新的高岭之花人设。
　　......
　　-2015年9月17日
　　今天我装了一下，站在梧桐树荫底下，微眯着眼仰头。
　　这个姿势可是我对着镜子还有相机练了很久的，再加上我自己这张脸，哼哼。
　　她果然停下看我了，她可能以为我不知道吧，其实我的余光里都是她。
　　她好像很喜欢发呆？

　　孟予舒无声轻笑，原来那次以为的第一次偶遇是谢易安精心策划的第一次完美相遇，那时的她愣着神看着光阴下的少年，那是她印象中第一次见谢易安，从此便对路上行走的路人多了一瞬的观察，她想再多看看谢易安，所谓一眼万年大抵如此。
　　-2015年
　　　写个过渡，没和她发生事情的岁月在我这里都不需要记载了，没意思没意思，我要抓紧时间记录2016年和她在同一班的日子了。
　　......
　　-2016年3月21日
　　重新调位，我选了最后一排，这里能看得见的她，一览无余，而且所有人都不会发现我在看她，这样我的人设还立得住。
　　......
　　-2016年4月15日
　　记录了快一个月她一天都在做什么，回看这一个月的记录，她的每日生活好像都是在自己的位子上，自己一个人吃饭去接水上厕所。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我为什么不是女生啊啊啊，为什么！
　　......
　　-2016年5月12日
　　我也想去跑步......
　　可我只能趴在桌子上发霉。
　　我的人设，我要立好。
　　......
　　-2016年6月5日
　　气死我了气死我了气死我了气死我了气死我了！
　　盛至呈个篮球队队长天天一会喜欢这个一会喜欢那个，能不能专一点！
　　再者说，告白就告白！为什么整得像道德绑架！！气死我了气死我了气死我了！
　　......
　　-2016年7月13日
　　病情还算稳定。
　　我不想让程子叙再帮我了，我想自己试试。
　　......
　　-2016年12月14日
　　原来那个男的是......怪不得她和他站在一起。
　　今天还是第一次向爸妈求办一件事，我没想到他们的反应是欣喜，还没听我说理由就一口应下来了。
　　我的人设，还是要立好。
　　......
　　-2016年12月31日
　　那个男的，还是打一顿才能长记性。
　　第一次打架，没想到我还挺有天分。
　　......
　　-2017年2月1 日
　　天天天天，她搂我腰了！她站我前面好帅！
　　啊啊啊啊，好帅！好帅！我好喜欢！
　　什么人设！都是虚的！
　　......
　　-2017年2月17日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我的人设从一开始就不该掉，我应该立好我的人设的。
　　对不起，对不起。
　　对不起。
　　我对不起她。

　　孟予舒看到这一篇，嘴角的笑意来不及收回去就僵在了脸上。
　　如果推算的话，这一日，应该是谢易安的病情加重那日。
　　孟予舒抽了张纸巾，攥在手里。
　　谢易安从一开始懂事时，就给自己立了一个高岭之花的人设。
　　这个人设，既是为了保护他自己，也是为了保护其他人。
　　他装作高冷，装作不想和任何人扯上关系，不想让任何人因他必然的离去而伤心，也不想自己在必须要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有太多的牵挂与不舍。
　　所以，他一直牢牢地坚守着这个人设。
　　不过，这个人设立的再怎么久，再怎么意志坚定，他在她的面前，总会流露出情感。
　　孟予舒想，谢易安第一次伸出试探，是在了解他的病情还算稳定的时候，他想试试。
　　结果，这个人设快要完全在她的面前崩塌时，他的病情加重了。
　　他那一连串对不起，是说给她听的。

　　-2019年5月31日
　　今天我做了一个梦。
　　做了一个在我去世之后，有关她的结局的梦。
　　现在的我害怕一切。
　　我没有多少时间了。
　　我想给她留些信。
　　看来还得拜托好久没联系程子叙了，拜托他了。
　　-20xx年
　　我不知道你是第多少年看到这本日记，但我知道，你看到这本日记时，我的预料我的梦都成真了。
　　孟予舒，好好活下去。
　　带着我那份。
　　帮我看看每一年的梧桐花开，帮我看看我的那些我从来没有看到过的风景。
　　你要相信，剩下的仲春里，梧桐花总会开的。

　　这是最后两篇日记，每一篇都独占了一页。
　　最后一篇的字体波折，每一横每一竖都显示着写下之人的心有余而力不足。
　　看到这里，孟予舒手里的纸巾派上了用场。
　　十三岁喜欢上她，直到十九岁去世的那年，仍在喜欢她。
　　短短的十九年里，她独占了六年。
　　孟予舒已经泣不成声。
　　日记本只用了一半，她擦着脸上的泪，继续向后翻去。
　　果然，从日记的反面开始，谢易安又记录了什么。

　　-2006年的孟予舒。
　　-2007年的孟予舒。
　　-2008年的孟予舒。
　　......
　　-2019年的孟予舒。
　　十三张画，十三年的她。
　　从仅仅几笔的简笔画到复杂用色的水彩画，每一页的记录的日期，都是她的生日。
　　孟予舒从来就没有将自己的生日告诉给其他人，她也没有过过生日。
　　每一页都有一朵小小的喇叭花，还特意标注了。
　　——这是梧桐花。
　　底下还有一行小小的字。

　　【所有的画都是对着16岁的你画的，很抱歉，我没有亲眼见过，不知道画的是否相符，我只能画到19岁的你了，从第一次相遇到最后一次记忆。孟予舒，好好活下去。】

　　孟予舒翻过2019年的画。
　　是一张纸。
　　孟予舒先擦干脸上的泪，再将夹着很久的纸抽出来，拿着信纸的手一直都在颤抖。
　　她深呼吸了几口气，展开了那张纸，纸里面掉出一片梧桐干花，她轻轻地拿起放在日记本上。
　　孟予舒再次看向那张纸，纸的顶部明晃晃地写着两个大字。
　　情书。

　　【见字如晤
　　展信佳
　　孟予舒，我爱你。
　　寄信人：谢易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