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煞》faithchee

31、非典型夏天 1

　　五年级的夏天，是印象中最凉爽的夏天。

　　自从从上海回来，跟鬼子的来信更加频繁。一开始他因为离开他热爱的国家，很是郁闷了一阵，慢慢才恢复常态。读他的信是件有趣的事情，但其中讨论时事政治的部分实在无聊。于是我对他说：你跟木头这么有共同语言，不如你把你的政治感想跟他交流，我对这个没有兴趣。于是这两位仁兄开始通信，木头会把他的信件转给我看，讨论其中的帝国主义或者社会主义，鬼子也跟我说：有一个‘mutual friend’，真是一件叫人兴奋的事情。

　　当然，除了这个，他还说了很多。

　　比如：我很想念你，我今年要去清华，然后我们一起去苏州。

　　比如：你或许想象不到，我把你的叶子装在镜框里挂在墙上，常常看着，想着我们在杭州的时候。它的确很特别，人们经过的时候都会问那是什么，我就告诉他们那是我的中国朋友送给我的礼物。你这么理智，我是不是太情绪化了？

　　比如：我很怀念我们在杭州的那个下午。那或许是我在很长时间之内度过的最美好的下午，我躺在那里很放松，你剥那个不记得名字的水果给我吃。这对我很重要。

　　比如：你是与众不同的。你并不只是一个‘中国女孩’而已。这是我like你的原因之一。

　　看了这些很有些恭维的句子，我却并不觉得那么高兴似的。我没对他说什么，还只是照常交流生活和笑话，心里却有点闷：like这个词，翻译成中文，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我问木头说：你是男生，给我讲解一下吧。木头说：这个家伙真的不错。不过，姐姐，你不要平时都不演习，一上来就选这么个高难度的实战吧。趁还来得及，赶紧在校园里找个纯纯的初恋吧。

　　其实别人很难说服我改变心里已有的想法，因为这些想法通常都是理智的。我只是突然需要有人说服我坚持。我明白，木头也明白。于是我说：唉，总是见不到正常男生，忽然见到一个象样的，我就兴奋了。木头嬉皮笑脸地说：你看，见不着我，生活没意义了吧？

　　其实这个时候，木头自己也正在郁闷。那个可爱的我见犹怜的女孩子，开始叫人无法忍受。女孩子体态娇弱一些，脾气蛮横一些，隔三岔五地出些小问题待人解决，大概是最让男生爱不释手了。但是这些都需要分寸。这一位却不明白。以木头的为人，当他提到她时会以叹气作为开场白的时候，问题大概已经存在了很长时间，进展到相当程度了。而让我叹息的是，我因为护短的心态，听了那些事情想要骂人的时候，木头还是在叹气之后跟我说：虽然她有些毛病，但是毕竟是我的女朋友，我还是爱她，你不要说太难听的话。

　　其实，听到这句话，我才真的想说点难听的话。

　　我也叹气，对木头说：猪，你不要把自己弄得这么被动，什么都顺着她，她这样的脾气以后早晚也要在别人那里吃亏。而且每次你都这样低姿态，她会养成习惯的，那才是可怕的事情。

　　说着说着真动了气，我说：凭什么啊？我们家孩子差哪儿啊？是，不怎么高大英俊，不过也不至于看不下去，你说才华还是个性，比谁差？凭什么叫她这么糟践？

　　木头在电话那边什么也没说，只是逸出一个颤抖的叹息。

　　偏偏，在英国的小树，正又遇人不淑，在电话里听起来不见了平日的磊落和调皮，有些沉寂，有些疲惫。我听得上火，想一把快刀扔过去替她斩了那乱麻，末了又说：什么东西！我们家孩子差哪儿啊还非他不可了？说完才想起来，这话不久之前刚刚说过。

　　为什么，这么好的人，却不能好好地谈个恋爱呢？也不要惊天动地，也不要狂风巨浪，就平平稳稳地过来，是很奢侈的要求么？

　　再想到我自己，其实也没有什么立场去安慰别人。

　　五月里，我正在外科实习的时候，终于收到封校的通知，所有教学活动包括临床实习一律停止。顶着那一朵比车祸意外要小得多的阴云，我们不怎么忧虑地开始度过这个飞来横假。北方的一个好处就是气温低，少疫病，大概唯一引起大家紧张的就是北京的老少们向这里逃难。因为宿舍已经搬到医院里，而那个时候最不可能封掉的就是医院的大门，所以，尽管戴着厚厚的口罩十分不爽，我们仍然进进出出，正常生活。当然，所谓正常，也是相对，还是在寝室里待得多，无聊得很。于是终于下定决心买电脑，装宽带，不亦乐乎。

　　设施齐备之后，我十分兴奋，开始广而告之，于是开始跟鬼子聊天。我们两个其实都已经过了聊天的年纪。我的□□现在已经充当留言板，即使上线也永远都是隐身。但是隔着重洋，隔着时差，聊天又有了新鲜感。先是打字，然后语音，再然后打字夹杂着语音。在扬声器里，Gino的声音总是比平日低沉些，浑厚些，非常好听。

　　又一天遇见，Gino从实验室回来，几近午夜。他说：自己住，下班回来，很自在。但是有时也觉得，想要回到家就闻到饭菜的味道。很大的房子，可是没有人气。

　　我说：那你可以学几手自己做呀，练一样绝活，将来给女朋友显一下，效果绝对好。

　　可是我没有时间，如果有时间也累得什么也不想干。

　　我笑：我就觉得，我太能干了，家务活哪样都会点儿，我妈还嫌我回家不干活，她根本不知道现在的形势是怎样的，我同屋的女生还有不会削苹果皮的呢！

　　Gino笑了一声说：削皮？我也不会。

　　没等我把惊讶和不屑完整地表达出来，他又说：所以我要娶一个会的帮我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