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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那个十月 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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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视前方的视线,只看见一件白色的长毛巾睡衣,一条细长的腰带在腰里堪堪系了,目光急忙向上调,在翻卷着的睡衣领子之间似乎隐约掠过窄窄的一块深些的颜色,然后是背着房间里的晨光一脑袋闪着水气的短短的卷毛。
现在想来,还是有些后悔,什么要紧的都没有看见。我毕竟还是嘴皮子上的巨人,行动上的矮子,当时就知道发呆了,根本不像上网时候调戏小朋友那样行云流水。即便不止一次听人说茶色眼睛的人好色,但我最多也就停留在事后诸葛亮的水平上罢了。
鬼子咧开嘴哈哈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别担心,我穿着裤子呢。
我忐忑地走进房间里去。他正对着一黑一白两件T恤琢磨着:Faith,你从外边进来,你说穿什么好呢?
我看着那式样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厚厚的T恤和它们领子上V字打头的标签,撇撇嘴说:白的吧,不然会热。
火车上很热闹,我们三个人用英语聊得不亦乐乎,常引人侧目。当然,最不亦乐乎的是木头跟鬼子。木头想不到用英语怎么表达的时候,还要来问我,却已经跟鬼子沆瀣一气地拿我开心了。他们进一步交流行业机密的时候,我懒得理他们,就对着窗外一点一点地吃海苔片。鬼子见了颇不以为然,瞪大眼睛张开嘴作惊讶状,指着那东西不屑地说:Japanimal。
这个美国鬼子对于日本鬼子的不屑,几乎达到了跟我们同仇敌忾的地步,认识我之前就是这样。当然,由于他可以自由选择用美国的电器和美国的车子不必过多担心价钱和质量,他的不屑似乎可以上升到比我更高的水平上,而我,还是妥协了用松下的随身听和CD机,大概电脑里可能也有些日产的零件。这构成了我欣赏他的又一个有力的理由。
我十分开心地笑了,但是教导他说:我们中国,也有着漫长的海岸线跟丰富的水产品,我本人甚至也是海边长大的,水草么,哪里都有。
我终于想到他那种惊讶的表情像谁了:从某个侧面的角度看,像极了豆子先生,尤其是那高大得有些夸张的鼻子。
车程不长,踩在杭州的土地上之后,一种平凡亲切的气息扑面而来。我们买了一份杭州地图展开来,满眼都是蓝色的水。木头把我们领到观光巴士的车站,约好了返程的时间跟地点,就迫不及待地走了。
那观光巴士的车厢装饰得好象马戏团的大篷车,座位都是木条排成的,满有气氛。走了没有几站,就看见水了。我靠窗户坐着,Gino坐在旁边,继续研究地图。忽然从另外一侧的座位上凑过来一个干干瘦瘦的中年女人,看起来四十多岁的样子,隔着Gino对我说:你们去西湖吗?我告诉你在哪里下车最好。
我吃了一惊。Gino的表情有些不快,转头问我:她要干嘛?我也纳闷:不知道,在建议我们去哪里玩。
那妇人伸手过来在地图上比画,热切地说:你放心,我没有东西要卖给你,我就是想告诉你去哪里最好,西湖这么大,你们头一次来吧?……
她说起来没完,我虽然并不需要什么建议,也不好意思打断她。Gino皱着眉头,她一开口说话就转头跟我说:你告诉她,我们不需要她的任何东西。
我惊讶于他语气的生硬,忽然注意到他已经保持着转头过来的姿势,甚至快转到我脖子后面去了。有点无奈,我低声问:她口臭?鬼子有点痛苦地点头。
于是我对那妇人说:谢谢你,我们已经计划好了怎么走。然后我们就在下一站的时候逃下车子,把地图横着竖着又看了两遍,才发现,我们迷路了。
当然,Gino无论如何不肯承认迷路,也无论如何不肯问路。他甚至说:一个男人为了他的尊严,是不会问路的。如果你去美国玩,现在是我开着车子,你一定会坐在旁边不停地说,Gino你给我停下这倒霉车子我要问路!而我会一直开下去,除非我看见墨西哥或者加拿大的边境线。事实上,据我所知,这种事情他并不是没有干过。他尖起嗓子来学‘我的’尖叫,笑得我上气不接下气。我说:反正这里就是西湖了,何必非要知道是哪里,沿着水边走吧,到时间就打车去火车站,司机总不会迷路的。
于是开始走近那片水,选最贴近岸边的路,一路走,一路望天,一时无话。那一片水,并非无边无际,自古以来也都不是寂寞的所在。天上有些薄雾,偶尔飘过几丝浮云,水边偶尔游过一只水鸟,身旁总有单个或团队的游人经过,除了小朋友之外都在踱着,悠哉游哉。我们时常就有安静下来的趋势,就这么一言不发地走着,一前一后,或者一左一右。开始的时候还会找些话题来打破沉默,后来就不理会了,干脆沉默着。
路过几棵高大的树木,见满地黄灿灿的落叶,都蒲扇大小,五角星的模样,于是随手拾一片完整的起来,递给鬼子说:喏,这个送你,你可以把它裱起来挂在墙上,然后跟他们炫耀它来自中国著名的西湖。
鬼子把那片硕大的叶子接过去,看我一眼,半天没说话,好象看见了什么奇怪的东西。我也纳闷:怎么啦?这不是很炫的纪念品吗?
鬼子把背包里的一本杂志打开,把叶子夹进去,说:你真是个不同寻常的女孩。我听了十分受用,得意地说:那当然!
经过一个所在,有许多桌椅,许多老人家,桌子上全是瓜子和柚子。又翻了一遍地图,我们终于确定,这里肯定是老人公园了。Gino没见过柚子这东西,十分好奇。他说:我又饿了,我们找个地方午饭去吧。
于是我们离开水边,开始寻找饭店。半路上见到一个水果铺子,我买了一颗巨大的柚子,让看铺子的女孩帮我把外皮切几刀,提在手里沉甸甸的,十分满意。Gino对于陌生的食物向来不够热情,冬天逛庙会的时候在烧烤摊子跟前对那些鹌鹑麻雀蚂蚱蚕蛹看都不怎么敢看,我劝了他半天他才勉强尝了一根羊肉串,连承认它好吃都会觉得不好意思。这回终于选中一家门脸不大的店子,走进去才发现里面不小,而且是二层楼,有一个个幽雅的隔间。虽然没有豆角,但是我点了荷兰豆来代替,一份糖醋排骨,外加一整碟子鸡丝炒饭,这个大概是我们在几天里吃的唯一一顿好饭了。吃得差不多了,我憋足了劲把柚子剥开,扯下一瓣来,细细地撕去外皮,掰了一块尝了:又甜又有水分,还带着淡淡的香气和一丝清苦。于是又掰开来给鬼子试吃,直到我们一致认为需要走动一下才有可能继续咽下去东西的时候,我把剩下的半个柚子提着,我们就又原路走回那水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