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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那个十月 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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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学里的第五个年头,有一些事情我永远也不会忘记。
比方说一整年的轮科实习,比方说夏天里惊动全世界的瘟疫,比方说那个十月和之后的天地。
经过一个短暂的暑假,我们提前返校,开始全新的学习。学习怎样进行初步的医患交流,学习简单的临床操作,学习怎样在工作中与人沟通,学习怎样寻求别人的帮助,学习一个医生应该用怎样的眼睛去看世界。轮科实习的生活,忙碌紧张又让人兴奋。看看我的同学们,有的抱怨工作太辛苦,有的觉得老师不重视,也有的因为心里没底而惶惶终日。相形之下我觉得自己似乎如鱼得水,不知是因为幸运还是什么,总是遇见很和蔼的老师,在工作中得到无穷的乐趣。大概就是从那时候开始,我明确地有一种想法:我的确是很幸运的人。只是有一点点不满:白干活不说,还是交着学费白干活……
那边有每个月领数千美金实习着的鬼子,写信来说:我十月份的时候要去北京开一个会,大约两周,我会有一周空闲,想去上海或者先去你那里再去上海。想见见你。你说呢?
我说:我也想见你,但是够戗。一来现在这里实在没有什么好玩的,如果你过来一趟,浪费金钱而已。二来我的时间安排也没有一定,虽然有国庆假期,但是现在还没消息。而且我要是去上海,来回的火车就把假期折腾没了,我不想跟家里要钱坐飞机出去就为了玩。
鬼子说:我相信伟大的未来医生会有办法安排时间的。如果你来上海,我来支付你的机票和住宿。
我打电话给老妈,她老人家说:那你时间能排开的话,想去就去吧。
于是我回信:既然伟大的Gino先生这样盛情邀请,伟大的未来医生就答应了吧!别忘了把你答应帮我买的指环王的原文书一起带来。
但是,钱,仍然是一个问题。我并没有可以转帐的帐户,出于安全考虑,说好了我先掏钱买机票,到了上海他再给我垫上。但是单单往返机票打过折之后就要一千九,我自己根本没有什么钱。
于是想到我下铺的彦彦。彦彦家里也是正常收入的家庭,但是父母和两个姐姐跟姐夫供她一个人读书,向来是不缺钱的。不像我,赚的钱除了自己生活,都拿来大家吃喝掉了,她平时生活很节俭,柜子里塞了三个存折。我也没有多想,就把前因后果跟她说了,问她可不可以借钱给我,我一回来就还给她。彦彦答应得也满爽快。国庆的假期里没有休息,跟带我实习的老师请求串休,也很痛快地答应了。于是我向彦彦借了两千五,买了机票,就等着出发。
Gino开始给我打电话汇报他的行程和订饭店的情况。他是下午一点多到,然后去饭店check in,跟以往一样,只有五星级的饭店才能让他老人家下榻。为了打折,我买的是晚上的飞机,要半夜才到。于是他说,这几天都很累,那时候我肯定已经睡了,反正你的房间也不会跑,你自己去住,我们早上见。
Gino是头一次自己去上海,即便他无比聪明又会简单的汉语,我还是有点不放心。打电话给木头:你说有没有必要你去接他?他会不会走丢啊?我把你号码给他好了,即便你这几年英语生疏了,至少他喊救命你还是能听懂的吧?木头在上海呆了这些年,颇把自己不当外人,电话那头颇有不屑地说:切,你当上海是什么啊?这么多老外,多少人一句汉语都不会说的,说走丢就走丢,成什么样子啦?
我想了想,满有道理,毕竟是我们全国人民都引以为傲的国际化大都市嘛!但保险起见,我还是把木头的号码告诉Gino,让他救急用,并且告诉木头,要他到机场去接我。虽然几个老友平时最大的快乐就是互相贬损,有事情的时候都是招之即来挥之不去的。哈哈!
这是我头一次自己坐飞机出门去玩,一切都很顺利。谁知Gino那头却无比坎坷。下午快三点了,估计他早已经收拾妥当,就拨电话过去问候。电话接起来,是有点硬邦邦的声音。Gino在那头给我讲了我听过的最好笑的笑话:我下了飞机,已经很累了,想早点去饭店休息,就没等机场巴士,出来打车。跟他说去河南中路XX号,结果他开去湖南中路XX号,停下跟我说,到了。我一看,周围跟荒地似的,什么叫做到了?哪里有饭店?跟他说话才发现,他只会说上海话,既不会英文,也不会普通话,完全没有办法沟通,我已经懒得跟他生气,换了一辆车,才终于到了地方,现在正在check in。
我有点无奈。可怜啊。这孩子还真是够倒霉的。上海这样的国际化都市,连普通话都不懂的出租车司机大概不多,连普通话都不懂还敢开去机场拉老外的,恐怕寥寥无几吧。
20分钟之后,他电话拨进来,唉声叹气的:Faith,我真不明白。我现在就想回北京去。我惊讶地问他怎么了,他说:我刚刚不是在check in吗,我订的两个单间,他们领我上去一看,房间根本没有收拾,里面看起来很脏。我本来就有气,我不住这里了,我要去华庭。他又问:这个我没有预订,要是他们没有单间了怎么办?他总算笑了一声,又说:你要跟我住一个房间吗?
还好,还有搞笑的劲头。我想了想,说:最好是单间吧,如果,如果实在没有,那,那我就try to share a suite with you吧。
他倒愣了,说:Are you,you sure
我很干脆地回答:No!
又过了半个多小时,他又打电话过来。先听见他有点不耐烦地跟别人说了句什么,才有气无力地对我说:Faith,我快疯了。他们说这里只剩一个单间,我就问那有没有suite,结果这个服务生居然问我:SweetDo you want candy我没办法再跟他们说下去了。我还知道一家饭店,刚刚打电话问他们说还有房间。我让他们把华庭这个房间给你留着,我去另外那家了。Faith,我一点半下飞机,现在四点了,还没进房间。说完,就挂了电话。
这就是国际化大都市里五星级饭店前台接待员的专业英语水平。我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只能遥祝好运。后来他又拨了电话,简单地说他已经安顿好了,住的是一个套间。我终于放心,再检查自己的行李,准备出发。
过了安检,我给家里打电话,老妈年轻时也颇去过几回上海,叮嘱我几个必去的地方和好吃的东西,别的没有多说,就让我晚上别忘记打电话告诉她有什么好玩的东西。我心里暗笑,对她说:你放心,我们住不同的饭店!老妈在那边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