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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背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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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是隆冬,京中降下大雪。雪势汹汹竟可与三年前那场雪灾比拟。
漫天雪花银光照眼,唯有几树红梅凌寒开放,枝条洁白如玉条。府中积雪几近及膝,管家遣着几个小厮在路旁扫雪。
幸而屋内煤炭烧的足,乔西玥起榻时竟不察觉一丝寒冷,往外一瞧才恍然发现昨夜竟下了场大雪。
乔西玥自小体弱,就靠着几碗药汤吊着口气,平常最畏风寒,贴身侍女凝秋见她起身便把炭火烧得更旺了,连忙取下一旁雪白的狐裘披在她身上。
净白的面皮上一副俏丽的眉眼恹恹地,乔西玥察觉到自从搬到这间院子身子骨便愈发病弱了。身材单薄细挑,一身素白绸衫包裹在厚实的狐裘之下,身子瘦弱得很。
“咳咳……好久不见这么大的雪了。”乔西玥披紧外衣,止不住咳嗽。
听见她这么说,凝秋也忍不住道:“奴婢也觉得稀奇,这雪势倒跟三年前裴将军离京时一样大……”
丫鬟说完才察觉出乔西玥的脸色不对劲,慌忙领罪道,”奴婢该死,奴婢只是一时口快,绝对没有其他意思!”
乔西玥叹了口气,凝秋是她最信赖的贴身丫鬟,自然不会像府中那些嘴碎的长舌妇一般拿裴将军来编排自己。她轻拍凝秋的手,安慰道:“不必惊慌,我没有怪罪你的意思。”
京城众人皆知,宰相嫡女乔西玥与那位脾气暴戾冷酷的裴将军曾有婚约,但却在订婚之日与她的父亲断绝亲人关系,撕毁聘书,携十里红妆下嫁小小探花郎。
而这位探花郎好巧不巧正是裴将军的远房表弟裴苏璟,乔西玥与裴苏璟大婚之日,裴将军向皇帝请命北征边疆,离京自此已有三年。
而这三年里,这场闹剧便是所有京城人的饭后谈资。
她的庶妹笑她傻,尽管裴容残暴狠戾令人害怕,却是身份尊贵的镇国将军。裴苏璟虽也姓裴但终究不是裴王府的直系血脉,左右不过是个出身低微的读书人罢了,下嫁之举真是愚蠢至极。
她的父亲怒她不孝,父母媒妁之言岂可儿戏,一张老脸都要被丢尽了,扬言与她不复相见。
乔西玥自知没有脸面再去面对父亲,而母亲又早在生她时难产而死,府中也没有值得自己挂念的人了,便也有三年没与宰相府的亲人往来。
尽管世人不看好她跟裴郎的婚事,乔西玥却甘之如饴,她从小便想着非裴郎不嫁。
她的父亲一向与裴王府交好,裴氏是将门世家,家中小孩们调皮难训便放在宰相府管教。
那时乔西玥还有娘胎里带出来的眼疾,一个小孩既不能视物也没有娘亲招抚,府中的庶子趁着宰相不在时偷偷欺负她也是常有的事。
每每乔西玥受欺负了便是裴苏璟救了她,还替她揍得那几个小孩哇哇叫。
乔西玥即使看不见裴苏璟长什么样,却摸过他腰间挂着的裴王府的玉牌。
在那段黑暗的时光里他就像是一束光出现在乔西玥的世界。每天都会来她的院子里念书给她解闷,还说长大后就向她父亲提亲。
但是好景不长,裴王因朝中变故遭贬至南浔,裴王府也跟着举家搬离了京城。裴苏璟跟她许诺定会回到京城找她,乔西玥一等便是十年。
十年期间她的眼疾逐渐好转,终于在她豆蔻年华之时等到裴苏璟回京。
裴苏璟拿着那枚裴王府玉佩偷偷托府中下人送到乔西玥手中,她当时几乎要泣出声来,捏着那枚触感熟悉的玉佩便来到后院小门与心心念念的裴郎相见。
这回她终于见到裴郎的模样,容貌清俊气质儒雅,谈吐文雅,倒不似小时候那般天真蛮横。
“抱歉玥儿,让你等了十年。等我功成名就定会娶你为妻!”
裴苏璟轻柔地环住乔西玥,向她发誓道,随后又面露窘迫,“只是这一路盘缠花销巨大,现下在京城连个落脚地地方也没有,恐怕还需玥儿相助一二。”
乔西玥听到他在京中的遭遇,便拿出娘亲留给自己的一些金银细软交给了他,叫他好好安心读书,还让凝秋去城北腾了间空闲的小院留给裴苏璟住下。
虽心中疑惑裴苏璟为何不像小时候说的那般长大做个大将军,反倒要入仕为官。
可裴苏璟提起当年种种往事都情真意切,谈到动情处还止不住地落泪,倒也不像是装的,兴许是少年意气觉得入仕是更好地选择吧,乔西玥心中想到。
乔西玥体弱不能出远门,而给裴苏璟租的院子又离得远,两人只能隔上几日才能在这后院小门见上一面,即使一面却能让她兴奋一整天。
终于等到裴苏璟中了探花郎,乔西玥却听闻乔父替她与那位刚来京城的裴将军定了婚约,当下自己便把跟裴苏璟私定终生之事尽数告知了他。
乔父当时便气昏了头,女子与男子私定终生自古就是大逆不道之事,还发生在宰相府里。
见女儿顽固不化,乔夫一怒之下便要与乔西玥断绝关系。没想到一时的气话竟激得她带着生母留给她的十里红妆浩浩荡荡地便下嫁给了一个小小的探花郎。
乔西玥自始自终都没有后悔过,即使现在相比在宰相府的日子过得更拮据,但她只要能够跟裴郎成了夫妻便满足了。
裴苏璟中了探花郎后便入朝作了史官,朝中多有应酬加上俸禄本就不多,乔西玥只能从自己的嫁妆里拿出一部分帮衬一二,现下就连府中的佣人也被遣散得差不多了。
“老爷下了朝还不回来吗?”乔西玥不愿再提起多年前的那场闹剧,便转移话题向身旁的凝秋问道。今日是她的生辰,裴郎即使事务再繁忙也会抽空陪她的。
凝秋看着乔西玥原本恹恹的眸子此刻因为有所期待而变得亮晶晶的,也跟着笑道:“怎么会呢,老爷再怎么忙也会抽空陪夫人过生辰的。先让奴婢为您梳妆更衣,再启程到别院收拾一下。”
从前裴苏璟还在读书时住的便是这间别院,是母亲留给她的一庄小宅子。
朝廷还没赏封宅邸时乔西玥便和裴苏璟暂住于此,院子虽小但每逢冬天满园梅花竞相开放煞是好看,竟可与宫中梅园相媲美。现下既有了自己的宅邸,便只有乔西玥生辰时才去赏梅一次。
乔西玥梳妆一番,脸上薄施粉黛,气色红润些许。接过凝秋递来的暖手炉,又添了件御寒的衣裳,两人便一同撑伞乘马至那间别院。
两人刚下马便见府邸大门守着裴苏璟的随身侍从,乔西玥有些讶异,没想到裴郎竟然这么早便来了宅子。
凝秋也瞧见了门口的侍从,挽着乔西玥调笑道:“夫人您瞧,奴婢就说老爷不会忘了您的生辰的,现下肯定在院子里布置呢。”
乔西玥听见她这么说,心中甜蜜,嗔道:“就你话多。”说完便跟凝秋使了个眼色。
凝秋立马会意,掏出几两碎银赏给裴苏璟的贴身随从道:“现下天气阴冷,夫人见你在雪中受冻,赏你这几两碎银聊表心意,便找间茶肆喝口热茶吧。”
那随从冻得手都发僵了,捧着碎银捏在手里向乔西玥屈膝行礼,又一脸为难地堵在门口道:“夫人您现在还不能进去……”
乔西玥听见这话皱了眉,不禁盘问道为何,可随从却支支吾吾答不上来。
凝秋在一旁也有些恼火,这大冬天的被堵在门外受冻,夫人身子骨本就不好,万一着了风寒那可是要命的,便将堵在门外的随从推到一边去,道:“还不赶紧让开,夫人万一动了风寒就自己去找老爷领罪吧!”
那随从腿脚本就冻得不利索,被凝秋推得直愣愣地倒在雪地里,挣扎了一下爬起来就只见乔西玥和凝秋两人已经进了府邸。
他懊恼地锤了一下自己的头,心道闯祸了,谁想夫人这么早便来了别院,老爷要是知道是自己放夫人进来的肯定要弄死他的。
这边乔西玥和凝秋进了院子却不见裴苏璟的人影,连甬道上的积雪也没人清扫,只看见雪上两串脚印沿着小道直通厢房,两人便沿着脚印来到厢房门口。
门窗掩着,但微弱的炉火光透过窗户纸,能看出有人在里面。
乔西玥走进门前,刚想推门却听见男女欢好的调笑声。
“裴郎今日怎的有闲情约我到这,也不怕我嫡姐发现。”听见熟悉的女声和裴郎调情,乔西玥全身血液都冷却了,脑子嗡嗡地怔愣在原地。房中的女人竟是自己庶妹乔楚笙。
凝秋也听见了,没料到二小姐竟跟老爷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心中气愤,原来还在宰相府时这二小姐便是什么好东西倒要跟夫人争抢,现下夫人成婚了也来搅混水。当即便想要推开门将这对狗男女当场抓获,谁知手刚碰到门就被按住。
乔西玥沉默地朝她摇摇头,她不敢推开门,甚至还心存侥幸,也许这两人是清白的,只是自己多想了。两人相视一瞬,随后就站在门外听起了屋内两人的细声谈话,
“别提那个晦气女人,亏我还是她夫君,明明岳母留给她的钱财房产价值连城,而我娶了她三年却连一张房屋地契也没捞到,就拿那嫁妆里的几箱白银糊弄我。”
透过窗户纸,见到乔楚笙将娇柔的身子倚靠在裴苏璟的怀里,柔声安慰道:“就算这样,你可不能跟我嫡姐翻脸,要不然我们之前的努力可都白费了。”
随后听见一阵衣料摩擦的声音,两人吻了一会气息便乱了,乔楚笙低声软语地嗔道:“乔西玥那个药罐子是活不长,等她一死那些资产自然会落到你头上,到时候你一定要记得你的承诺娶我!不许耍赖!”
“我的好笙儿,我怎么会骗你。若不是当初听了你的话拿着那枚玉佩装作她的情郎来找乔西玥,恐怕我现在还只是个在京城哪个私塾里教书的穷酸书生呢。就数你最机灵了。”说着裴苏璟便欺身压上去,室内一片旖旎暧昧。
乔西玥听着两人的对话,如同堕入冰窟,原来这三年的浓情蜜意只是一场骗局。裴苏璟也不是当年那个会替她出头的小将军,他和她的庶妹都在盼着自己死。
凝秋见她惨白着脸迟迟说不出话,心中心疼,拿出手巾替乔西玥揩去脸颊上的泪水。
心冷过后一股被蒙骗的怒火油然而生,乔西玥猛地一下推开门,就见到屋内榻上滚在一起的男女狼狈地回头看她,神色俱变。
裴苏璟连忙从乔楚笙的身上爬起来,胡乱地套了一件衣服,冲到乔西玥面前牵住她的手,佯装镇定道:“你怎么来了?这都是误会,我跟她没有什么。”尾音颤抖,心虚得很。
死到临头还想抵赖,若不是亲眼所见,乔西玥是万万没想到平日里老实儒雅的裴苏璟的真面目竟是这副模样。
她冷冷嗤笑着甩开他的手,道:“你们刚刚说的我都听见了,别再想骗我了,我回去便跟你和离,好好跟你的笙儿过一辈子吧!”
说完心中还是气不过,凭什么自己的一切要被裴苏璟的一句谎言给毁了。
乔西玥看着他道貌岸然的样子心里就一阵反胃,接着说道:“我不仅要和离,还要将你这些年接受官员贿赂的事情告发,让天下之人看看伪善面具下的丑恶面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