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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天平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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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亡情况怎么样?”这是他神志清楚,能勉强坐起身之后,问的第一个问题。
“付南斯肩膀中了枪。还有两位公民代表,一位受了伤,也在总部治疗,一位伤情严重,已经过世了。”事情太沉重,洛渊简明扼要,尽量实事求是地平铺直叙,不想让他因此有太大的情绪波动,“抚恤金和各种赔偿已经下发,那天的事情还在调查,总会有结果的,你也别太担心。”
“好。”司寒点点头,话语间带着歉意,“这段时间……麻烦你和林小姐了。”
“……为什么这么说。你知道,我不擅长回应这些话。”洛渊蹙眉,“积劳成疾,是有一定道理的。你这次伤得很严重,如果还按照之前的作息工作,身体会出大问题。不只是这段时间需要休养,出院之后,一样不能掉以轻心。”
“我知道了。”司寒不一定真把话听进去了,但还是配合地答应下来,“但是,现在不是一个休息的好时机。等这段时间过去之后……”
“年末是最清闲的时候。”洛渊打断他的话,“起码到军方的活动开始之前,除了这一件,不会有什么大事。你已经做了很多了,就当给自己放个假,也没什么不行。”
“那个人之后还说了点什么?”司寒突然没头没尾地问。
看洛渊脸上复杂的神色,司寒以为他没听懂,解释:“他后来说什么我没听清。审讯的时候,他对动机有没有补充?”
“……”洛渊沉默。
两个人相对无言一阵,司寒开口:“……没事,你说吧,承受能力没那么弱。”
“大概两层意思。一层是针对法案的,认为对实验品权利限制解除的本质上依然是人权的失衡,只不过政府是把压力转嫁给了普通公民。第二层是针对表决权,认为这样的修改是集权专制,本质是暴政独裁。剩下的,就是诬陷栽赃,包括什么系统机构之间相互勾结,根本没有独立性,可能是因为财政部比较支持这些决策。”
司寒听完这些,思考一下:“我知道了,之后和其他部门商议。可能少了一些过渡,才会变成这样。”
“这次,付南斯的态度很奇怪。”洛渊提醒。
“我知道。”司寒道,分析库时期,她在幕后主导过很多公民活动,但是这段时间没有。她的思想可能有所转变。”
“这次出事之后,除了梅洛恩找过她几次,没有别的人。”
这几天他和林涣经常待在医学部,他待的时间更长一些,他留意过付南斯那边的动向,很平静。
司寒点头,又是一阵沉默。两个人都不是热情的人,凑在一起说话突然冷场也很正常,但洛渊看着他——当宽松到没有任何版型的病号服桶一样地套在身上,其实没办法很明显地看出来胖瘦。他也没有因为受伤就憔悴到快要一病不起的程度,他就是那样,可似乎……
也不太一样了。
“你觉得……我还能做点什么吗?”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目光并没有放在洛渊身上,反而是平静地看向窗外的闪着稀碎光泽的无边黑暗。他不是向他提问,好像只是一个憋在心里很久以至于快要迸出血的问题,实在找不到可以吐露的缝隙,于是鲜血只好化作这么轻飘飘的看似不着边际的一句话。
洛渊给不出什么回答:“恐怕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回答自己也好,回答别人也好。
病床旁边的医疗机器适时地弹出一条推荐病人早点休息的消息,“叮咚”一声。洛渊垂眸看着上面的数据和曲线,刚想问点儿什么,房间里非常突兀地陷入一片漆黑。只剩下机器屏幕上的红色绿色,不过由于这些数值暂时位于正常范围之内,对应的曲线颜色也变淡了。
但两个人情绪实在稳定得可怕,这样的变化并不足以让人惊奇,反而是声音让房间里的沉闷消散一些了。
洛渊仰头看向安安静静悬在天花板上的灯:“停电了?”
“哦,没有。”司寒收回目光,淡淡地开口,“最近医学部把这个医疗机器和房间里的智能系统绑定了,可以操控相应的部分。”
“对付你这种不遵医嘱的病人正合适。”洛渊站起身,把椅子推回一旁的桌子下面,“我先走了,你好好休息,有什么事随时联系。”
“好。”
门被推开又关上,一点光亮出现又殒灭。司寒定定地看着那个方向——这个没有光明流转的空间站,此刻,却陷入永夜。
外面是星海。
地面上的人觉得星星很远,那些光点就变成了希冀、归宿。当无边的浩瀚都变得近在咫尺,目之所及,将无可寄托。
遥远的变得有限,有限的终将变成囚笼。
也许有一天法律会失效,秩序会彻底崩塌,历史会被涂满血红然后彻底推翻,盛放道德和良知的天平会倾斜。如果真有这样一天……
黑暗把所有神情都埋藏了,仿佛有东西在身后追赶撕扯着他,是不可名状的庞然大物。
他垂下眸子,任由这样汹涌的情绪吞没包裹他。微微合眼时,沾在眼睫上的泪水就无声地滑落下来,像冰雪消融后屋檐垂落的水滴,分明是融化,却更冷了。
宇宙——没有四季的地方,也会迎来凛冬吗。
……
洛渊回到研究所,推开办公室的门。他之前订购的那张白色吊椅趁着战火平息的时候,在航道上打着圈儿地到货了。地球基地还在重建,由于工作原因两个人也已经很久没有回太阳基地了,挂在那儿只能闲置落灰。洛渊为此回了基地一趟,把包裹拿到了研究所。
原本林涣的那间办公室只是临时的。后来发生许多变故,这个地方竟然误打误撞成了个不错的落脚处,她也就顺理成章地成了固定住民。
他刚把包裹拿回来的时候,找了个矮凳,坐下来把左一层右一层的泡沫板和各种固定拆开。这个吊椅和地球基地那个并不一样,比起吊椅,这个的靠背更低,像一个小秋千。
吊索和各种零件摆了一地,洛渊就根据说明书把所有东西安装起来,把吊椅挂在窗边。林涣坐在旁边的沙发上歪头看他,原本只是平静的目光,洛渊却因此两次零件脱手。在对方的轻笑里,他只能干巴巴地狡辩说这些零件都是金属质地,光滑,握得太紧太松都会滑下来,不过可信度……所有知道这段话的人都心知肚明。
吊椅安装好之后,那张办公椅就彻底被冷落了。无论是处理工作还是坐着发呆想事情放空自己,林涣都更喜欢待在吊椅上面,现在也不例外。洛渊进了办公室,照例看到她坐在上面,白色摆动幅度不大,摇摇晃晃。
见他进来,林涣抬腿止住晃动,目光看过来。
洛渊脱下外套挂好,心领神会:“一切正常,没什么大问题。”
空气里弥漫着一点水果咖啡的香气,大概是林涣不喜欢过于醇厚的咖啡口感,又因为不想在研究所过多露面而懒得去茶水间泡茶喝,所以去对面他的办公室翻箱倒柜出来后勤部门买回来的稀奇古怪的咖啡。
林涣松了口气,把一个空了的咖啡杯放回办公桌上,证实了香气的来处:“那就好。”
这段时间她也忙着到处收集信息,还时刻关注着军方的动向,洛渊在医学部的时候,研究所的事情她也要看几眼。这种幕后工作她也适应,权当给自己放假。
这段时间如果她要秘密出门,在办公室就会维持“林恩”的打扮。那副眼镜是洛渊找的一副平光镜,她戴着倒也毫无违和感,即使不需要假扮林恩,她也会戴着,认为这有利于集中注意力,比如现在。
她问:“你之前和池兰取得过联系。他现在什么情况?”
“赌场的事情取得了阶段性成果,但是那些医药和军火的地下生意很复杂,甚至赌场本身还保留了一定势力,要彻底清缴,还需要一段时间,池兰还留在那边。”他回答。
“但他也没有天琴的消息。”
林涣点头:“这样。”
“你是不是一直在关注监测处那边的情况?维可是什么时候到军方的?”
虽然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问,洛渊还是思考一下:“军方刚下发邀请函的时候,大概……是在发布会开始的前十天。”
“十天……”林涣一边喃喃一边绕过办公桌坐到沙发上,“她一直待在总部。她在干什么?”
洛渊问:“谁在总部?”
“第四军区的统帅之前被叫回去述职,之后一直待在那边,估计一时半会儿走不掉。祁逸云他们都有各自的军区,没办法久留。”
“监测处这段时间在干什么?”
洛渊摇头:“监测处并不活跃。沉默的程度……大概和医学部差不多吧。”
“怎么突然问这个?那边有什么异常情况?”洛渊一边回答一边瞥了一眼放在桌子上的空咖啡杯,走过去顺手把杯子拿到休息室的水池旁边清洗,水流声在宁静中略显刺耳,却冲淡了办公室里的沉闷。
“没事。只是军方的宴会在即,我担心那个小姑娘。”林涣注视着他的身影,似乎陷入了回忆,话语也在同一时间失去逻辑,“而且,她知道了。”
洛渊把杯子擦干净放回原处,注意到她情绪不太对:“她知道什么?”
林涣鲜少这样,她抿了抿唇,眼里只是一些未被掩饰的复杂神色,刚想开口,放在一边的通讯器响了起来。
纵使有千言万语哽在喉头,她也只是先把通讯接通:“是我。”
林涣没有开外放的习惯,但是通讯器那边的声音还是大得连站在旁边的洛渊都能听见:“科长!出事了!您过来一趟吧!”
信息科的职员大都出入战场,见过大风大浪,不知道什么事情会让对方惊慌到语无伦次,林涣意识到事态严重,站起身,一边向洛渊使个眼色,披上衣服快步走向港口,一边冷静道:“说清楚。”
那边又说了一些什么,林涣变得越来越沉默,只在最后说了一句:“我知道了,马上到。”
通讯挂断。站在去往总部的飞船上,洛渊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林涣的脸色实在难看,输入总部坐标的时候手都在抖,知道不是什么好事,于是只是一言不发地站在她旁边。
两个人在港口一下飞船,几位信息科的同事就迎上来,林涣迅速开口:“港口的出入情况排查过了吗?”
“今天的星舰出入量很大,时间仓促,没有来得及详细核对个人信息,只是粗略地核对了一遍ID号码,没有查询到她的。”一个人回答。
“现在立刻去排查总部所有办公室和电子信息设备的访客记录。”林涣沉下声音,“包括保密等级最高的办公室。”
她把自己的卡递给其中一个人:“用我的权限。任何文件和信息所有被拷贝的记录和去向,都务必查清楚。”
洛渊看了她一眼,却知道在这种关头,即使自己说了什么,她也绝不会让步。
“明白。”
“港口的出入记录调出来。”林涣道。
“是。”
洛渊大概明白了前因后果,蹙眉质疑:“她并不长期在军方工作,而且,按照她的军衔,在总部的权限只能调取很少一部分的信息。自由度远远比不上监测处。她为什么执意留在这儿?”
闻言,林涣却猛地抬头:“她用的是谁的卡?”
……
连续几次空间跳跃,洛渊虽然被固定在座位上,依然被这样频繁的引力波动弄得头晕,好像在裴南星雪地飙车留下的后遗症又冒了出来。林涣坐在驾驶位上,紧紧盯着航道图,时不时又把目光投向浩瀚遥远的星群,放在操作台上的手不时地按几个按钮调整飞船状态,其余的时间就攥着拳。
前面定位着的那架飞船只是普通的小型运输舰,速度有上限,航道一旦被预测定位,根本跑不过配备了先进动力系统的星舰。但发现后面有人在追,前面的飞船也立刻开足马力,试图摆脱追兵。
对方并不知道身后的人是谁,林涣接连发了几个通讯请求都被拒绝,又没有对方的私人通讯号,脸色几乎肉眼可见地又白了一层。
两架飞船之间的距离在短暂的犹豫里拉得更大,林涣看着航道图上闪烁追逐的两个光点,直接把飞船的速度提到了最大,强大的推力带着飞船一阵轻微的颠簸,两个白点的距离迅速缩短。
“你要做什么?!”林涣脸上的表情和在裴南星上时如出一辙,洛渊一惊,伸手去拉她的小臂试图阻止她,“这不是在陆地上!这是在太空!两个人里有任何一个人失速都会出大事!”
在地面上飙车可以说是漂移,是速度与激情,在太空里飙飞船是什么?撞了车还有生还的可能,在陨石和飞行器碎片遍布的边缘航道里高速飞行,一旦相撞,只能舰毁人亡。想要成功,对双方驾驶员的要求都非常高,根本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她今天,一个人,开着飞船闯进军方高层的地盘。只要被雷达扫到一个边,后果不堪设想。要是真的出了事……”她的声音在发抖,深深凝视在航道图上的目光同样深深地抬起,从他按着她小臂的那只手向上,看进他的眼睛,不像以往那样自信游刃有余,而是沉重决然,“我活着,良心难安,死了,也无从交代。”
说话间,两架飞船已经几乎齐头并进,隐隐有了错开的趋势。
林涣收回目光,再一次将速度提高,在对方下一次空间跳跃之前猛然横在对方前面。
这样的距离在飞船驾驶手册上从来明令禁止,对方显然也没想到她会这么做,连忙操纵飞船变换飞行姿势,可此时想要该换方向已经不可能。她也能明白对方的意图,于是果断选择快速向下俯冲,最后堪堪让舰身擦过对方的备用能源,悬崖勒马,险险停住。
两个庞然大物就这样的沉默着,原本就没有声音的宇宙陷入死寂。
林涣依旧盯着航道图上几乎重合的两个光点,表情也没有明显的变化。但洛渊能听得出来,她的呼吸声那样沉重,还发着抖,此刻不说话也并不是故作深沉,而是短时间里情绪波动太大,嗓子冒血,吐不出一个多余的字。
洛渊倾身,握住她还紧紧攥着的手。
沉默片刻,林涣再次发送了通讯请求,这次对面接了,只不过久久无话。
林涣沉默一阵,开口也没多说废话:“和我的飞船对接,我拉你回监测处。”
这句话声音不大,语调也没有起伏。
对面轻声回应:“……好,我知道了。”
对接的过程在此刻显得无比漫长,通讯一直连着,两边都没有人说话。林涣深呼吸了几次,将显示屏从航道图切换到二楼另一个界面,是军用雷达的扫描情况。
洛渊上一次看到军用雷达的扫描是在林涣给他的铭牌里。这一次低头看过去,看到浅蓝色的扫描光卡着代表飞船的光点划过去。
好像幽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