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和》甘棠勿伐

1、序 前尘 绒邑城

　　绒邑城外军营

　　“当初，心怀的是愤然大义。可如今，我只想与你，与话儿好好的活着。”楚不为拉着颜笙的手，摩搓着。帐篷外的篝火乍然作响。
　　“夫君，宇文家待我们不薄。我本是无望有子，是黄氏向仙人求药。生产之时，兵荒马乱，也是黄氏持剑在产房外守了一夜。万万不可恩将仇报啊。”颜笙满脸愁容，却轻声细语。
　　“可如今，进退两难。宇文家功高盖主，启世忌惮宇文兄也不是一朝两日。”楚不为深叹了口气“启世自上次大病得愈，疑心越来越重。这乱世本就是能者上位，宇文兄善武，手里握着金戈四成兵力，偏偏又深得绒邑城民心。”
　　他拢了拢身上的大氅，将手收进袖口“启世与我密谈，为的就是我手上的死士。私养死士，他是原念着我常不在你身边，你又刚产下话儿，需要人手看护，便睁只眼闭只眼。他心里跟个明镜儿似的，敲打我呢。这次若是不顺着他意，怕遭殃的就是我了。那江家财力傍身，用处大的很，对他的威胁又远远低于我。”
　　楚不为顿了顿：“现下都在传宇文家有反主之念，绒邑百姓也是举双手支持，他们二人早就生出嫌隙。若是宇文兄真有那念头，我跟着他反了便是，可偏偏他像块木头，心里念着启世那点好，却不知别人想着绝他的户。”
　　颜笙起身，在篝火上取下热好的羊奶，端了进来，递给楚不为：“当初赫翰国遭遇天灾，誓死如归，打我们个措手不及，抢了我们的国土。异族登上王位，昏庸暴虐，月月赋税，压榨百姓。天下处处哀嚎，民不聊生，多少英豪奋勇挺身，吹响内战的号角。可现下各方势力野心勃勃，面上是喊着杀异王，复国土的英雄，打实说都是将山河撕咬地破碎不堪的狼豺虎豹。早知今日，当初不如老实本分的讨生活。”
　　楚不为连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小点声，小点声，被旁人听了去，遭殃的呀。”
　　颜笙接过楚不为的杯子，继续说道：“看，如今连个说实心话的权利都没有了。你饱腹万书，善于谋略，教出头的学生不以万记，也有千百。怎么能打忘本负义的念头。”
　　“妇人之仁。”楚不为笑着嗔怪。
　　“你说我妇人之仁也好，不思大局也罢，我就是要在这事上耍个性子。宇文家我们动不得，你不雪中送炭，还想着助纣为虐，早知你这样脾性，我就不嫁了。”颜笙娇嗔着将桌上擦手的湿布丢在楚不为的怀里。
　　“哎哟，我的好夫人啊。”楚不为向颜笙靠拢，抱着她：“我再想想法子，好不嘛。”

　　帐外
　　夜色朦胧，寒气袭人。
　　“先生。”来人名叫袁艺，是楚不为的死士头目。
　　“嗯，吩咐下去。按计划行事。”楚不为望着燃烧的篝火：“还有，行动当天，叫人看好夫人，能瞒几日便瞒几日。”
　　“是！”袁艺抱拳颔首“可是，我们仅有八百余人，那宇文将军可不好对付。”
　　“放心，都做到这份上了，他自然会打点好。”楚不为盘玩着核桃“他看中的是你们无名无份，事后随意找个名头。绝了心头大患，又得一身清白。”
　　袁艺作揖刚想退下又被叫住：“宇文恒有个儿子，年九，名作宇文决，明日来我帐里取他的画像。再去黑市买个相当的孩子，做...做焦尸。”
　　“先生，是要救那孩子？”袁艺抬起了头：“事成之后，该当如何？”
　　“带去他城，离绒邑越远越好，买个小宅，给他留些傍身银子。其他的，便只能自求多福了。”楚不为抬头看着寥寥点星。
　　怪就只怪，生不逢时。

　　黑市

　　这里鱼龙混杂，前头是污水沟，后头就是饱肚子的锅灶。一个个身着破烂污布的小孩带着拷链被锁在铁笼里。他们望着来来往往身着锦衣的人，眼里的渴望胜过贩主。袁艺心里百般滋味，七年前，自己亦是这牢笼中人。
　　袁艺从怀中掏出几袋热包子，蹲下来分给了那些孩子。他们如同饿狼一般争抢着，却有一男童蹲在角落，眼神炙热却不为所动。
　　“大人，你看看，都是好苗子，女童五官整齐，男童身体康壮。”贩主看见袁艺，连忙上前笑脸相迎。
　　袁艺不回他的话，盯着角落的男童看了许久，这才开口问道：“那个男童今年多大？”
　　“回大人，他年八，个子却比同龄人高上许多，别看他瘦，力气不小呢。”贩主点头哈腰，又转身向那男童喊到：“还不站起来给大人好生瞧瞧。”
　　那男童缓缓起身，向前了一步，又赶忙缩在了角落。袁艺皱了眉头，其他的孩童觉察，纷纷起身，想惹袁艺注目。
　　“就他吧。”他扔给贩主一锭银子，贩主立马转身，取了卖身契，卸下了那男童的拷链。
　　“以后跟着大人，机灵一点，好好讨生活。”贩主拍了拍男童身上的脏污，将他推到袁艺的跟前。
　　袁艺有些讶异，想当年，他的贩主对他们是非打即骂，日子稍微过的不顺心，便要拿他们出气。年龄小一点的还好说，年龄稍长一些的，不论男女，受的便不只是这皮肉之苦。那些被凌辱折磨，难以启齿的日子，是袁艺挥之不去的梦魇。
　　贩主捕捉到袁艺眼里的质疑，笑得说道：“大人有所不知，我这个年龄的，谁没有读过几年书，处在乱世之中，若是有别的活路，怎肯来做这样的腌臜生意呢。看着这些孩子，我也心生怜悯，无耐力不从心，就盼着他们能遇上个好主子。”
　　说的不错，他这个年龄，又有谁没读过几年书呢。
　　天和地大国富，处于海上贸易枢纽位置，各国之间的贸易进出口，都要经过天和。所谓天时地利人和便是如此。
　　赫翰占国之前，天和百姓就算不是大富大贵，日子过的也都惬意。街上寻不到一名乞者。人人都能读书识字，若是文不行，还有武，大大小小的武打学院屹立在文学院之侧。那番景象怕是袁艺有生之年，再难相见。
　　路上，那个男童支支吾吾地问袁艺，为什么选中他。袁艺没有作答。
　　为的是在这乱世，不争不抢的人本就难以存活。

　　事成
　　“出去！”颜笙压着声音怒斥:“一身的血腥气儿，别熏着话儿。”
　　“好好好！”楚不为缩头缩脑的退出了营帐，乖乖的候在外头。
　　楚话睡着后，颜笙披着大氅出帐。看了一眼楚不为，在篝火边坐下。
　　两人默不作声，四下只有火棍燃烧作响的声音。
　　“他是英雄。”楚不为开口道，声音有些嘶哑。

　　榕城
　　座落在榕城城南的小宅门前栽着一颗小榕树。
　　大氅盖住了宇文决身上的血渍，过长的衣摆垂落在地上。他的额前留下了几道伤口，稚气未脱的脸庞却毫无生气，墨彩般的黑瞳仿佛一潭死水，呆滞地盯着与他相当的榕树，不愿进门。
　　宇文府里也种着一颗榕树，只是不及这样高，几日前才压条，想来不出几月便会如同他的族人双亲一般枯死于府中。他要活着，如同那颗无人灌溉的小树一般顽强的活着，心中那颗名叫仇恨的种子要生根发芽，要繁枝茂叶，要结出一个又一个的硕果。总有一日，将迎来丰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