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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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曦光肆意地洒在亭台阁楼的每一处,绛紫色的扶桑花慵懒的爬满了朱红的宫墙。清风吹来,零星的花瓣零落成泥碾作尘。可花总归于泥土,也没什么好可惜的。
虞明柒不卑不亢地跪在冰冷高耸的宫殿前,抬头望着那早已物是人非的景象,春日温柔的阳光温暖的拂过她娇嫩的脸庞,经年往事像潮水一般朝她涌来,她就好像是做了一场恍若隔世的梦,那是虞明柒还记得的,为数不多的童年记忆。
寒冬腊月的汴京已然覆盖了一层厚厚的白雪,虽是寒冷可却并不冷清,永春街上人来人往正在采办着春节的年货。吆喝、嬉笑、鞭炮声不绝于耳,实在是热闹。
虞明柒被阿母领着,手中还紧握着阿母给她买的冰糖葫芦,满眼好奇的在热闹的永春街上探头探脑。她看见前方的手艺人正在捏着奇形怪状,色彩鲜艳的面人,便好奇的小跑过去想要看看。
阿母在后头担忧的喊她,她停下脚步,回过头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那小虎牙在太阳下闪闪发着光。而后只见阿母的衣衫随风飘动,步伐轻盈。不过短短功夫,阿母便赶来牵住了虞明柒冻得发红的小手,轻声叮嘱她不可乱跑,虽然那时寒风入利刃,可阿母的手却很暖,很暖。
待到了日落时候,金黄色的阳光眷恋的笼罩着汴京的每一寸土地,温柔地轻吻着世间万物。远处人家黛色炊烟袅袅升起,这是云烟缥缈却让人感到温暖亲切的人间仙境。
等阿母与虞明柒一起回到家时,爹爹正点着蜡烛看着兵书,她便蹦蹦跳跳的扑到爹爹的怀里,爹爹便满脸笑意的将她举起,阿母则是在一旁浅浅的笑着。
后来阿母便总是与虞明柒说,爹爹是一位保家卫国的将军,很早便被封为将领,击败了蛮族,以血肉之躯护住黎民社稷。那个时候的他意气风发,就像是边外苍穹寰宇之下展翅翱翔的雄鹰,身穿冰冷的银色盔甲纵驰战场,他是大周盖世无双的杀神。
这样绝顶骄傲的一个人,却把所有的温暖柔情全部留给了阿母。
而那时的阿母仅仅是一个初入江湖,行侠仗义的女侠客,全然不似汴京里的大家闺秀那般,优雅端庄,带着一身的豪气和八分的桀骜不驯,一袭蓝衣是别样的风华绝代,那位镇安候嫡子一瞧见她便动了真情,后来两人便一同骑马游大周河山。
阿母曾经说过,她原本都计划好一辈子去流浪了,可遇上了她爹爹后,心中突然想安定下来,与爹爹组建一个幸福的家庭。阿母在同她回忆这些事情的时候面上总是带着笑容,就好似还是那个不谙世事不知苦楚的及笈少女。
当初虞明柒也开始满怀期待,想象着自己也遇到一个,能叫她心动,令她幸福,将她宠成孩童一般的人,然后两人一起相伴一生,白头偕老。
待夜幕降临后,他们一家三口便围在饭桌旁,爹爹将炖好的肉夹在阿母的碗里,然后满眼心疼的斥责阿母不好好待自己,怎么会瘦了那么多。阿母便会摸摸他的手,垂眸一笑,然后给虞明柒夹入她最爱吃的排骨。
他们就像这市井的寻常人家一般,宁静祥和幸福。
那个时候的她还不是世人口中那个蔑视皇帝,自请守皇陵的疯女子。她只是一个小姑娘,该哭就哭,该笑就笑,会无忧无虑的玩耍嬉闹,且那时她还有爹爹阿母拉着自己的手,由着她闯祸撒娇,也有一位翩翩公子,红着脸拉住她的手,温声细语的同她讲话。
那些回忆就好似春光般温暖和煦,似繁花般娇艳美好,她虽曾经拥有过,可依旧是像手中沙,留不住的。
等婢女夏栀满脸心疼的扶着虞明柒回到明秀宫时,她的双腿因久跪而早已不能屈伸。夏栀小心翼翼的给她上着药,看见那虞明柒的双膝上全是青紫的伤痕,她难过的泪流满面。可虞明柒确实一声都不吭,因为她清楚,那个人再也不会同之前那样温柔甜蜜的对待她了。
虞明柒终于清楚,自她爹爹战死沙场后,自己便再也不是那个身份尊贵的侯府嫡女,再也不会有仰仗可以让她继续孤高自傲了,甚至连哭都只能藏起来埋在心底。虞明柒近似麻木自虐般的感受着自己内心如同针扎一般的痛楚。从刚开始的痛苦到后来的无感。
她将一腔热血与一意孤行都交给了那人,却不料在奔向他的路上摔得头破血流。
若是那时一开始就没遇到该多好。
人生若只如初见……
虞明柒在少女时光里,那汴京里的人都知道她这镇安候嫡女明秀郡主,那可是天生聪慧伶俐,又是出生名门贵族身份贵重,是人人都羡慕的,不料现如今却成了汴京内的笑话。
虞明柒是正经得了圣旨的太子妃,可却不是现下登基为帝的前太子沈翊的皇后,好似个笑话一般,自己甚至连一个名分都没有就这样被藏在深宫之中,她痛过恨过,尔后便愈发厌倦这囚禁她的皇宫。于是后来她便去日日求着沈翊能够同意自己去看守皇陵,至少那里还有她在这世上的最后一位亲人,先帝最宠爱的妃子,她的姑母。
这宫里人人都说虞家姑娘已经疯了,每日跪在乾清宫的门口,对着君主也敢满口胡言。
但只有虞明柒自己知道,她这是看明白了,看明白了人世和权力,看明白了人心和繁华,她不愿意去争些什么。自己如今早已是孤身一人,她也不明白为什么,沈翊既不愿放她出宫,也不愿私下赐死她,可明明她早已没了靠山,还有什么好顾忌的呢?
一眨眼便到了秋叶落黄的季节,沉寂已久的皇宫终于迎来了它的第一位女主人,丞相赵远的女儿赵落天被封为了皇后,入主凤位,搬进了那永安宫。赵落天其实虞明柒曾有所耳闻,她是汴京有名的大才女,听说那容貌是绝顶的秀丽绝俗,气质清雅,想来与沈翊倒是极为相配的。
最是寻常的一天,寝殿里的香炉冒出丝丝的烟雾,虞明柒刚梳洗完,就被夏栀告知赵落天前来拜见她,此时正在大殿里等着。
等虞明柒见到赵落天的时候,她终于明白了为何沈翊会娶这个女子,瞧她不过是十六七岁的少女年岁,一张标准的鹅蛋脸,双眉弯弯似远黛,肌肤白嫩似雪,她端坐在那儿,一双杏眸如同天上的星星,脸颊带着微微的粉,身穿天蓝色锦缎绸衫,满身的开朗活泼气息。
完全不似她如今红颜即将枯萎,虞明柒内心不禁有些珠流璧转的感慨,想当初,她第一次见到沈翊时,也是这花一般的年纪吧。
赵落天见她来了,赶忙起身相迎,满脸笑容道:“这位便是姐姐吧,还请原谅臣妾不晓该如何称呼,便冒昧以姐妹相称了。”
虞明柒坐下后便叫夏栀去倒来两盏茶,神色淡淡道:“罪妇而已,不敢当皇后娘娘这声姐姐。”
“这怎么可以,姐姐可比臣妾入宫的时间长。”赵落天脸上依旧充满笑意,好似全然无城府一般。
虞明柒轻抿了一口茶,道:“这宫内事务繁杂我是明白的,今日皇后娘娘怎会有闲情雅致来我这里。”
“姐姐如何可以这样说,我在宫外便听闻过姐姐的大名,便早有了想来拜见的心思。姐姐你如今居住在这深宫内,想来是耳目不清的,我只是想来告诉姐姐一个真相。”
赵落天见虞明柒颦起眉头,面上扯起一抹微笑,随后才道:“我清楚姐姐一直在怀疑你爹爹镇安候的死,你猜的不错,那般英勇的人如何能被那些寇贼匈奴给残害。”她的面上单纯无辜,可嘴里却说着极为恶毒的话语:“镇安候是被圣上派遣了千名精兵射手在城楼上放箭射死的,谁叫他当时差些站错了队。”
虞明柒手中的茶盏瞬间摔落在地,茶叶溅在地上,和瓷杯碎片相印成一片,她像是突然被人抽去了魂魄一般,怔愣在了原地。脑海里便只剩下赵落天口中说的最后一句话。虞明柒本以为自己的心已被封死,再也不会痛了,可为什么胸口那里还是那么痛,痛到让她窒息一般。
自己早就该想到的,沈翊为人心狠手辣,又如何能放过忤逆过他的人,尽管是因为爹爹只想保住先帝的最后一个血脉,六皇子沈知行。
她不知道赵落天是何时离开的,但她听到了赵落天临走时轻伏在她耳边说的那句话,“你单纯以为圣上是顾着旧情对你心有留恋,可实际上你只不过是他手中的一枚棋子,用来控制镇安候手中的兵权。可惜,竟真是傻的。”
赵落天本以为虞明柒以后不会再去见沈翊,可虞明柒往后几日依然如往常,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般,继续去那大殿前跪着,只是为了求得沈翊的答应,她还亲口做了羹汤给送去,沈翊明白虞明柒恨极了自己,是如何也不敢喝的,便每天叫太监尝过没有任何问题后,叫人倒掉。
这过来许久,沈翊便也放下了戒备,直至一日在小太监尝过之后还是没有问题时,他才鬼神差使的喝了一口,虞明柒知晓他喝了自己送来的羹汤后,便有继续送着,沈翊想起自己与虞明柒的过往,心一软便又喝了,却不料想他这一念之差,竟生生葬送了自己的性命。
夜深时分,虞明柒见寝殿外的夏栀已经熟睡,而院内宫人也被她在日落之后遣走。她便独自一人穿着单薄的衣裙走到了御花园。虞明柒目光沉静地看着微微荡漾的湖水,猛然吹来一道秋风,使得衣袂飘了起来,叫她泛起浑身的冷意。
月色渐浓,秋夜的风断断续续的吹来,偶有蝉在鸣叫。夜色变深,万物好似都陷入了沉睡,没有人发现一白衣女子纵身跳进湖中,那样的决绝,没有一丝留恋。
虞明柒自然不会直接在羹汤中下毒,在最后一次送汤时,她往里加了共殒,她要用自己的命,带着沈翊一起下地|狱。
她想,这一辈子和他所有的爱恨情仇,在百年之后都会化作笑谈。
这皇宫太深了,葬送她的美好年华,可惜自己机关算尽,却是没算明白自己的命。她是真的倦了。
湖水寒冷刺骨,呛入她的口鼻,渐渐没过了她的头顶。
这一生,便就这样短暂的结束了。
而虞明柒不知道的是,她最后终究被封为了皇后,然而却是另一位帝王的。
千年过后,时过境迁,斗转星移,等无数王朝历经繁华衰败后,这段被帝王深藏在心底的痴情暗恋才被后人知晓。
某市一个正在被进行考古发掘工作的皇陵内,其中一位考古人员惊奇的发现,才刚出土的夫妻合葬棺里的皇帝,竟是还紧握着他身边皇后的手,哪怕历经数千年,往日娇艳容颜化为枯骨,他都不曾放开过。
而在野史中曾有记载到说,这位皇帝一从他兄长手中拿到皇权后,却立刻追封了一个早已死去的人为皇后。只是不知晓为何那位皇后一直未被载入名册,世人也无法知晓她的姓名出身。等了很久之后,世人才逐渐知道了这段千古爱情。明白了这位皇后是贵为九五之尊的帝王心中最为珍藏的爱人,他瞒着世间众人去爱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