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舟》乌古竹竹

11、谎言

　　入夏后，南城的太阳越发无法无天，肆意炙烤着城市的每一个角落。街道经受了一整天的暴晒“酷刑”，即便已经日近西山，依然在源源不断地散发热气。

　　杭逸舟刚从出租车上下来，就被扑面而来的热浪灌了满鼻。她叹口气，瞧瞧被外卖饭盒占用的右手，又数数医院大门到门诊楼的几步路，决定还是不费那个劲儿去包里翻伞了。

　　前门进，后门出，穿过门诊大楼这短暂的凉气，就到了住院部与门诊部中间的小花园。

　　精致但犯懒的都市丽人，为了有个心理安慰，特地绕路到花园边缘，去蹭一点树荫遮挡。

　　然后，她就遭遇了意料之外的“打劫”。

　　小男孩看起来六七岁，原本一个人坐在树荫下的长椅上，托着腮帮子扁着嘴，满脸忧郁。杭逸舟因为没在周围看到家长，下意识多瞥了他两眼，正巧碰上他也抬头。

　　两人对视一瞬，男孩忽然咧嘴乐了，趿拉着卡通拖鞋“哒哒哒”走到她旁边：

　　“我认识你。”

　　杭逸舟一愣：“你认识我？”

　　“你是邓医生的女朋友。”他人小鬼大，举着两根指头，一脸得意洋洋，“你之前来给他送过饭，你们牵着手一起从我病房门口经过，至少有……两次！”

　　原来在逃小病号，还恰好是邓熙明那一层的。

　　虽然杭逸舟对这个孩子完全没有印象，但料想她跟邓熙明在一起总共不到三个月，贴心女友送饭更是稀罕得紧，这孩子却能瞧见两回，显然是消化病房里的“长住用户”。

　　既然遇上了，当然不能让他继续一个人呆在这里。

　　她俯下身问他：“你坐在这里不热吗？吃晚饭没？”

　　男孩脸上的得意瞬间被沮丧代替：“我不要吃饭，我不喜欢吃，所以趁我妈不在跑出来躲着了。”

　　“你妈妈做的饭不好吃吗？”杭逸舟眉眼盈笑，极具哄骗性，“我也不喜欢吃我妈妈做的饭，她做饭可难吃了。”

　　她晃了晃手上饭盒：“我这次带了很多好吃的，到时候可以分你一些，跟我回去吧？”

　　这么逼真的诱惑，竟然对他毫无作用。男孩丧气低头：“你别骗我了，你带的东西我多半不能吃。”

　　他苦着脸，眉头皱得极紧：“我妈妈做饭很好吃，可是我有病，医生给了好长好长的忌口单子。她这也不能做，那也不能做，来来回回就那么几样，我早吃腻了。”

　　摇晃的树影投在他脸上，遮住了大半阳光，只剩嘟起的小嘴还笼罩在一片金灿灿中。杭逸舟转转眼珠，正在想新理由，就听他肚子里“咕噜”一声。

　　她忍俊不禁，用没拿饭盒的那只手牵起他：“走吧，至少先看看你妈妈今天带来了什么饭啊。你都饿成这样了，还要继续在这里晒着吗？”

　　小男孩揉了揉肚子，有些难为情，只好拖着他的皮卡丘拖鞋，一步一趿拉，跟在杭逸舟身后，慢吞吞朝住院楼走去。

　　消化病房的护士台边，一位年轻妇女正满脸焦急地向值班护士询问。护士一边安慰她，一边调楼层监控。

　　画面正显示到孩子出病房，电梯门“叮”一声响了。

　　“童童！”年轻的妈妈两步奔上前，一把搂住走出电梯的孩子，“你去哪了？吓死我了！”

　　“我就是去小花园透透气……”

　　“下次不许自己乱跑了，要透气也得等我回来一起去啊！”

　　童童妈妈稳住神，这才意识到旁边还有一个拎着饭盒的女人：“你是……”

　　“我是来送饭的，”杭逸舟微笑，“刚巧在花园遇到童童，就带他一起上来了。”

　　童童挣开妈妈的怀抱，拉了拉杭逸舟衣角：“阿姨，你说过要分我好吃的，说话得算话。”

　　“好啊，”杭逸舟俯下身，摸了摸他的头，“那我先去问问你的邓医生，只要不是你忌口的东西，一定分给你。”

　　/ / /

　　事实证明，童童作为一个经验丰富的病号，对自己判断极准。杭逸舟把前因后果讲给邓熙明听之后，邓医生打开饭盒端详半天，只挑出一碗汤给病房送了过去。

　　待他回来，杭逸舟已经将饭在桌上摆好了。邓熙明接过她递来的筷子，憨憨一笑：“你吃了吗？”

　　“我吃过了，尝着味道不错，所以在那家店打的包。”

　　邓熙明夹起酥炸排骨咬了一口，眉梢瞬间挑起愉悦弧度：“真的不错，好香啊。”

　　“店家说是用虾油炸的，所以特别好吃。可惜啊……”杭逸舟想起刚刚愁眉苦脸的小男孩，“童童吃不了这个吗？”

　　“太油腻了，他消化不了。”邓熙明亦是轻叹，“难怪他不想吃饭，天天吃那些清汤寡水的东西，天气又热，是我我也没胃口。”

　　“他的病很严重吗？看起来已经在你们医院住好久了。”

　　“很严重，是先天肿瘤，而且生长位置在胆脾胰腺连接处，处理起来十分棘手，会诊好几次了，还是没有特别好的治疗方案。”

　　“先天的啊……”杭逸舟心有戚戚，“那……他岂不是都没有吃过什么好吃的？”

　　“那倒不是，”邓熙明手中筷子一顿，“我听说，他是因为去年过年时吃得太多太杂，忽然闹肚子疼。本来以为只是小孩子消化不良，去医院检查发现，竟然有肿瘤，所以从县里转院过来的。”

　　他扒了口饭，微微摇头：“其实我觉得，没吃过也就不会惦记了。正是之前什么都尝过，现在要他忌口，日子才格外难熬。他跟我说，等他治好了，一定要去买一个零食大大大礼包。”

　　杭逸舟支着头，柔柔笑道：“看起来，他跟你关系不错。”

　　“他转院过来那天，刚好是我轮转到消化科的第一天。都是新人，革命友谊深厚。”

　　邓熙明伸出筷子，夹了口凉拌木耳：“不说这个了。明天周六，我不用值班，要不要陪你去逛街？”

　　“明天？”杭逸舟神色微怔，“明天……我有事。”

　　“要加班？”邓熙明面露疑惑，“你不是说你们最近没什么单子，每天都很闲吗？”

　　“不是加班，”她笑了笑，“我约了靳书语吃饭。”

　　“那好吧……”邓医生语气略显委屈，“我只好独守空房了。”

　　杭逸舟嘴角一弯：这人自从谈起恋爱，技巧可谓一日千里，能随时在谦谦医生、霸道男友和乖觉少年之间无缝切换。

　　偏偏，每一面都恰到好处，讨人喜欢。

　　她捏着手机想了想：“不然，陪你吃晚饭？”

　　“空口无凭，”上一秒还蔫搭搭的人忽然来了精神，指着自己的左脸，“需要杭律师签章证明。”

　　杭逸舟放下手机，从座位上站起，一步一步踱到邓熙明身侧，缓缓低下头。

　　混着淡淡香水的熟悉气息呼在他脸侧，越发靠近，却迟迟没有落下。

　　邓熙明转头，只见杭逸舟狡黠一笑，突然直起身子：

　　“签章之前，先去上个洗手间。”

　　说完，一路小跑溜出了休息室。

　　他无奈低头，重新开始扒饭。

　　桌上手机乍亮，显示有一条新消息。

　　是杭逸舟的手机，发消息的人叫陆嵩，内容是：

　　餐厅订好了，在你公司附近那家鼎丰园，明天中午十二点，不见不散。

　　邓熙明握着筷子，遥望杭逸舟刚刚离去的方向，咀嚼动作越发缓慢。心，一点一点坠了下去。

　　***章末小剧场***

　　周五下午历来是摸鱼高峰，何况最近公司业绩惨淡，使本就没什么事情可做的法务部更加军心松散，一个个都在数着点等放假。

　　——杭逸舟也不例外。

　　她坐在办公室，一会儿瞟瞟新闻，一会儿刷刷淘宝，脑子里想着今晚该带点什么好吃的去慰问她的小男朋友。

　　意料之外的访客，便在这时，推开了她的门。

　　“杜太太？”

　　一身素色连衣裙的女人，没了初见那日的憔悴和低落，化着精致的淡妆。手里拎的小羊皮包，logo彰示了它不菲的价格。

　　她向杭逸舟敛眸微笑，得体而矜持：“杭经理，冒昧前来，打扰你工作了。”

　　“不会，您请坐。”杭逸舟连忙起身，将人迎到沙发边，“喝点什么？茶还是咖啡？”

　　“别麻烦了，我什么也不喝。”杜太太轻轻拉住杭逸舟的手，“我是专程来向你道谢的。”

　　“道谢？”杭逸舟有些懵。

　　“对。我妹妹……把你那天在医院嘱咐她的事都告诉我了。”

　　杜太太握着那双温暖的手，眼角微润：

　　“谢谢你，杭经理。我之前还奇怪，怎么我妹妹忽然像块狗皮膏药一样，时时刻刻都要粘着我，原来……是你提醒她的。”

　　“您客气了。”杭逸舟陪她一起坐下，笑吟吟地说，“产后激素水平会有波动是正常的，看您今天的气色这么好，应该已经完全恢复了。”

　　杜太太抿了抿嘴，笑得有几分苦涩：

　　“我那时候……大约是在下意识地向你求助吧。没想到，你不但没觉得我这人莫名其妙，还……”

　　年轻的太太，嗓音渐渐起了哽意。杭逸舟斟酌再三，只是拍了拍她的手：

　　“都过去了。”

　　“是啊，都过去了。”杜太太咽下喉头的轻哽，笑眼泛着泪花，“不过，这一次，我又要厚着脸皮来向杭经理求助了。”

　　“向我求助？”杭逸舟一头雾水，“您先生已经拒绝了与我们……”

　　“不是他的事，是我的事。”她打断了杭逸舟，神情无比认真，“杭经理，我可以相信你吗？”

　　杭逸舟被她看得头皮发麻：“杜太太……”

　　“我姓方，”杜太太静静凝望对面的人，嘴角绽开一抹灿烂浅笑，“我叫方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