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壹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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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呀河中学礼堂，学生们拿着个小红塑料凳齐刷刷地坐下。
何主任握着话筒抑扬顿挫地进行本学期的学□□结，整整两个小时，水都不带喝一口的。
台下黑压压的一片学生，坐得歪歪扭扭的，有些骚动。特别是后面的一些男同学都已经玩起了井字游戏。
也是，散学典礼嘛，快放暑假了，学生们心中难免有些激动和兴奋。
站在后台的纪勇涛看着台上滔滔不绝的何主任，再低头看看手中熬夜改了几版的稿子，悄悄地叹了口气。
默默地在心中背着稿词，思绪不由自主地飘游九霄云外。
几周前，爱呀和派出所的李宇科长笑眯眯地找他去谈话。
“小纪啊，过几天咱们派出所要去一所中学开展防诈骗宣传，我相信你可以胜任的。”话毕，李科长拍了拍纪勇涛的肩膀。
随着网络的日益发达，新型的网络诈骗层出不穷，增强人们的反诈骗意识尤为重要。
十几分钟后，纪勇涛拿着一大沓资料回到自己的办公室，趁空余时间赶紧写稿子。
等他写完犒子后，他拉着一群终于闲下来的同事字正腔圆地念了一遍。
他念完后，“不错！真不错！”围成一圈的警察们齐刷刷地鼓掌，整齐划一。
路过的同事们忍俊不禁，一旁的老刘打趣道“让他们看看我们派出所的门面！”
几个年轻的同事起哄着：“来来来，让他们一睹咱们爱呀河第一中队警草的风采！！！”
被围着的纪勇涛听闻，笑骂一声：“去你的。”
不过，他有一种特别的预感，是关于那个多次出现的梦。
“接下来，有请爱呀河第一中队的纪警官开展防诈骗的宣传，大家掌声欢迎！”何主任说。
纪勇涛的思绪一下子被拽了回来。
他捏了捏手中的稿子，一向干燥的手心居然泌出些细汗，有点湿湿的。
他在心中小小地嘲笑自己，害，抓捕持刀嫌疑犯的时候都没有这么紧张，一个小小的演讲居然有些怯场了。
虽然有些紧张，但纪勇涛的面色依旧淡定，不显半分异色。
他从容不迫地迈着大步上台，然后立正，啪的一声行了个军礼。
拿起话筒，低沉的声音在回音效果不太好的礼堂响起。
蓦然，原本吵闹的礼堂瞬间安静下来。
本来一直交头接耳的学生们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他们一同看向台上那位站得笔直的年轻又英气逼人的警官。
学生们小小声在心里说：“好帅啊！”
台上，纪勇涛认真地依次讲解了电信诈骗的常见形式、如何识别电信诈骗和预防电信诈骗“五不要”等内容。
一字一句清晰地回荡在礼堂里，学生们也听得很认真。
殊不知，听到这低沉的声音，后台广播室里一位担任主持的学生愣了愣，手里的资料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两侧的手微微颤抖，仔细一看，眼眶居然红了。
纪勇涛通过剖析真实案例、揭秘诈骗陷阱，使学生们系统了解电信诈骗的主要特征、社会危害和防范常识。
他正要讲下一个案例，手中的话筒突然出现一阵刺耳的电流声，他赶紧调整一下，可话筒却发不出声了。
纪勇涛低头镇定自若地拍了拍话筒，还是没声音。
这时，一个高挑的学生从后台小跑上来，向纪勇涛递过一个新话筒。
纪勇涛侧身，伸手礼貌地接过，抬眸，对上少年的眼睛，正想道一声谢。
咯噔一声，纪勇涛的心猛地跳动一下。
一瞬间，纪勇涛僵住了，接过话筒的手竟颤了颤，看上去似乎有些拿不稳。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啊。
那是双近乎带着些泪意的眼睛，眼角是微微向下的，没有一丝侵略性。
那孩子般双眼睛曾多次出现在自己的那个梦中。
一瞬间，他脑子里那个黑匣子突然打开——那个他从小到大一直做的梦。
起初，那个梦就像被涂画好的水彩画。白雪般的芦苇羽，有很多粉色迷蒙的初霞缓缓地在他白惨惨的梦中渲染开来，一点一点构建成那个梦的背景，很温暖。
梦里有灯光璀璨的舞会、有曼妙的舞姿，有一条长而清澈的河在晚霞下缓缓流淌，有冰箱里那个挖了中间的哈密瓜，有一阵阵凤凰牌自行车清脆的铃铛声、街道上爆米花爆开的声音、吐着舌头欢快地摇着尾巴的狗，以及阳台上那个晒得暖洋洋的背影。
后来啊，那个梦里所有的暖色如潮水般褪去，唯留冰冷的黑白。两张过期的车票静静地躺着抽屉里，车棚里多年未用的摩托车落下了灰，那把总忘带的钥匙被钳碎，放入一个过时的可乐玻璃瓶里，里面藏着一个人的骨灰。
梦里有一扇永远不关上的门，还有那双孩子一样带着濡湿泪意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苦苦地哀求：勇哥，带我回家吧。
那是一个很伤心的梦，纪勇涛梦了一遍又一遍，每次醒来泪水早已浸湿了枕头。
心真的很痛很痛，就像是被一块石头狠狠压住再碾碎，直到碾成肉沫。
如今那双眼睛在平静而清澈地看着自己，逆着灯光呈现出某种如玻璃彩光折射的绚烂。
纪勇涛鼻子有些酸涩，眼眶瞬间红了，眼泪快要掉下来了。
这是真的，不是梦，他默默地告诉自己。
如此对视了三秒，纪勇涛小声地说了声谢谢，率先转过头。
他强忍着心中排山倒海般汹涌的情感，清了清嗓，继续了刚才的演讲。
他就像一个被掏空灵魂的机器，有条不絮地完美地完成了演讲。
没有任何一个发现他的异常，他麻木地走下台，走到后台没有人注意的地方。
偏了偏头，鼻子一酸，一行热泪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
纪勇涛想出去喘口气，他的心隐隐作痛，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为什么这么难过，明明只是一双眼睛而已。
他走出礼堂，里面散学典礼仍在继续。
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纪勇涛慢慢地走在校园的连廊上，想要压下突如其来的情绪。
眼角无意地一瞥，突然，他停下了脚步。
目光盯在学习之星光荣榜上一张照片上。照片上正是刚才的少年，少年穿着整洁的校服，唇角微翘，年轻柔美的脸上充满青春活力，就像一棵茁壮成长的小白杨。
纪勇涛的目光在照片上流连许久，满是欣慰和说不出的悲痛。
视线往下，看到少年的名字，他浑身一震。他的手指颤抖地抚过那三个字——楚稼君
楚稼君楚稼君楚稼君楚稼君楚稼君楚稼君楚稼君楚稼君楚稼君楚稼君楚稼君楚稼君……
他叫楚稼君。
记忆深处的黑匣子突然打开，前世与那人的点点滴滴就像走马灯般在他脑子里过一遍：吃的饭菜、调味料的价格、借同事的钢笔、舞厅里女孩的高跟鞋、钥匙扣的触感、火车站的人声、弟弟的长头发、沉重的行李、可乐开瓶轻响、百元大钞被点燃的味道、那人的笑声、那人的哭声、那人趴在阳台边、那人的身上被阳光照得发亮。
那人走路时每一步迈得多大，那人喜欢看的录像带，那人抠蚊帐抠出的坑。
自己的爱和恨。
自己失去的一切，那人从一开始就不存在的一切。
芦苇花和飞鸟，孩子般的眼神。
那把总是忘带的钥匙。
以及自己独守一扇不关的门的几十年。
纪勇涛狠狠地闭了闭眼，沉默地站着，好像雕塑一般。
过了很久很久……
“勇哥！”一个熟悉得深入骨髓的声音从身后轻轻传来。
纪勇涛愣了愣，不可思议又僵硬地缓慢回头。
一个轩如霞举的少年站在三步外，静静地看着他。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对方，时间仿佛静止，全世界就像只剩下他们两个。
少年身后不远处有一棵长得很茂盛的广白玉兰，树上的纯白花朵随着夏日的风摇曳生姿。
良久，纪勇涛颤抖着声音，哽咽地喊了一声：“小楚……”
楚稼君红着眼眶笑了笑，声音里也带着一丝轻颤：“勇哥，你来带我回家的，对吗？”
下一秒，楚稼君被拥入一个温暖又结实的怀抱，纪勇涛紧紧地抱住他，像抱着一个绝世珍宝，生怕别人抢去，终于，前世今生的爱与恨有了来处。
楚稼君的眼神颤动几下，他也抱紧了纪勇涛，用整个身子抱紧纪勇涛，抱得很紧很紧，就像个害怕打针的孩子，死死缠着父母的怀抱，不敢松开。
“小楚，勇哥来带你回家了……”
“好……勇哥……我们一起回家……”
这一辈子真的很好啊。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壹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