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彷徨》陈宥知

2、第二章 《西厢记》 日子总归还

　　日子总归还是要过下去的，饭要吃，戏也得照唱。

　　“玥儿，下礼拜的水牌就写《西厢记》吧。”谢言秋思想想去还是决定唱这出，其实他心里也很是没谱，这个本子他也未琢磨透，别说上台了，平日里练的也不算多。可他打心眼儿里喜欢红娘，喜欢她那个俏皮又聪明的劲儿。

　　牌子挂出去了，票也在卖了，但谢言秋心底里还是没个谱儿。师父上不了台，到时候来看戏的客人们是不是还会买他这笔账？更何况这是出新戏，没有任何在舞台上演出的先例，或许这次看客会抱着好奇心买座儿，但凡效果没达到预期，还会有下次吗？谢言秋看着塘中大约是被冻到发呆的鱼儿，拿着小木棍儿拍了拍水面，迟缓的鱼儿被吓得乱窜，连带着空气一起被惊动了，一阵风吹得脸颊微疼。初冬的北平说不上多冷，暖阳照耀着凝滞的空气，口吐的气息带着雾白色的水汽凭白的消失去。

　　“还看呢？饭好了，快起来回去吧。”谢芸走过来轻轻给谢言秋搭上了一条厚厚的羊绒围巾，“这么冷的天跑出来一看就是一上午，也不嫌冷，你不腻鱼儿都看腻你了。也不知道多穿点儿，一会儿再给冻着了染了风寒有的你罪受。”

　　“好姐姐，扶我一把呗，蹲麻了起不来了。”谢言秋听着师姐的唠叨企图用撒娇掩饰过去，谢芸伸出手扶了他一把，结果一下子起猛了，眩晕感突然袭来一个没站稳咚的一声坐在了地上。

　　“你这孩子！说你几次了起身慢慢来着什么急啊，就是不听就是不听，摔疼了没？”谢芸一边数落一边慢慢扶他起来，心疼地拍了拍谢言秋身上的灰尘，拉着还没回过神来的人往回走。

　　“姐，我不疼！”谢言秋没心没肺的展示了一个标准的礼仪笑容，谢芸看着他的小虎牙瞬间没了脾气。仿佛一切都不是什么大事，可他知道，他担心的一切都不是没有道理的。

　　“叫张生，你莫急，且跟着我小红娘把屋进......”谢言秋搬了把板凳靠着柱子一点一点儿顺词儿，晌午的阳光有些刺眼，白晃晃的照在戏本子上，倒觉得这本子有些烫手了。“棋盘掩身我步步行你步步爬，放大胆忍气吞声往前走......”这段流水似乎是不太上口，以及错了好几次了，谢言秋有些心烦意乱。几个反复下来，谢言秋总还是忍不住了放下本子望着院子发呆。

　　真冷啊，明明今个儿太阳那么大，怎还是手脚冰凉。袄子是今年初秋时师姐便早早开始逢的，她老说外边儿做的袄子定不如自己做的暖，针脚密的紧，棉絮也是弹的松软再往里塞实了的，穿在身上暖融融的。他不爱带手套，指尖被冻的通红失去了知觉，直觉告诉他，空气接触到手指是冷的。

　　“师兄！怎么一个人坐这儿发呆啊？”吴可儿向着院子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打着哈欠和谢言秋打了个招呼，“你要是这会儿觉得闷了，就和我一起去何掌柜的铺子里把过些日子要用的行头试一下吧，也省得差人送来送去的麻烦，正好上街上逛逛。”

　　“啊？哦，好诶。嗯？可儿！你啥时候回来的？也没和我说一声。”谢言秋寻思着这会儿也读不进本子了，正好上街走走，一回头就看见了前段时间跟着师叔去上海见见世面的师弟回来了，惊喜之余又满心欢喜地把刚刚的心烦丢去了一旁。还想着这孩子好不容易出去一趟定是要好好玩的，没成想这孩子回来的这么早。“走，哥哥带你上街买糖葫芦去！”

　　“我都多大了啊还得你带着上街买糖葫芦啊？”吴可儿一脸无奈的看着谢言秋，“今个儿一早就到了，师姐说你去塘边看鱼儿去了，定是在想心事，还嘱咐我莫要打扰你，便想着晚些再和你说嘛。”吴可儿小心的从衣兜里掏出个精致的怀表塞给谢言秋，“喏，给你带的！瞧瞧可还喜欢？这玩意儿是在洋人的铺子里买的，我当时一看便觉得很适合你。外滩可漂亮了呢，到时候定要和你一起再去一趟犹游船逛逛花街。”

　　“又乱花钱！”谢言秋把玩着换标，小西洋玩意儿铜制的外壳质感极好，雕花精致又不失格调，标着看不懂的罗马数字的表盘，指针不停的走着发出一下又一下的咔哒声。谢言秋一副要端家长的样子，可明明自己欢喜的不得了，“好不容易出门玩一趟，也不知道给自己多花点钱好好玩一番，净买了这小玩意儿浪费了。”

　　“哪儿有乱花钱，这次本来就该是你去的，要不是你把这机会给了我，我那还能出去玩儿这一趟。”谢言秋刚想张嘴就被吴可儿打断了，“打住打住，收回你那些漂亮的场面话儿，兄弟之间还讲那么多做甚。不是还要去取行头？快些走罢，我还想吃小糖铺的栗子糕呢，再迟些可就买不着了！”吴可儿知道再不走，这家伙定是又要端起哥哥的架子讲些大道理，拉着人就出了门。

　　何掌柜刚看见两人进门便吩咐徒弟把前一日刚做好的行头拿出来，一边招呼人坐下一边和两人抱怨道：“诶，紧赶慢赶熬了好几宿，总算是把这件赶出来了。你们家那湘丫头天天催天天催，嗓门儿那叫一个亮的哟，老头子我这眼睛都快绣瞎了不说，这耳朵也快聋了。”

　　谢言秋细细看着这行头，别的不说，单是这布料也是别家没法儿比的，更别说何掌柜这独有的绣工，京城当真没几个敢拿上台面儿和他叫板的。

　　“何掌柜哪里的话，您这眼睛还能有谁比得上，瞧瞧咱这绣工，可挑不出什么毛病来。湘丫头不懂事儿，只赶着早日做好了不耽误了上台，倒是没体谅您老人家的辛苦了，回头儿让她来给您赔个不是！”谢言秋翻来覆去看着新做的行头，好些日子没见过这么漂亮的绣工了。这是量身做的第几套行头了来着？记不太清了。但真正独自挑梁子还是头一回。

　　红娘这角色虽在这个故事里并不是主角，一个小小的婢女地位不高，但崔莺莺却把她当亲姊妹看待，两人一同长大，而她也为了莺莺和张生的爱情努力地给两人创造机会和空间。行头是做好了，这会儿就只剩下上台了。

　　“何掌柜，哪儿有你这样的啊！还背后告人状，胆儿再大些你当着我周玥湘面儿仔细再说说呀？”还没进门儿就听见一道又高又亮的声儿透过门帘直往里来，何掌柜不用抬头便知道定是那湘丫头来了，“站住，您这是要往哪儿去？合着您这铺子也不想要了？”

　　何掌柜听着这声音就脑仁疼，缩了缩脖子刚想往后走便被叫着了，赶忙赔笑：“我能走哪儿去啊，您看看这行头我可是一点功夫没敢耽误给做出来了啊，这不刚想着给您倒杯茶解解渴，一溜儿说了好些话是该歇歇了。”

　　“听说要让我给他赔不是啊哥哥？”湘丫头把手往柜子上一撑，歪着个脑袋看着谢言秋，另一只手往桌子上敲了几下，“诶，不是我说你，谁家胳膊肘儿还带往外拐的啊？好歹我这也是为了你的行头着想，怕你误了功夫到时候上不了唔......”

　　话还未说完，谢言秋赶紧捂住了她的嘴，这丫头叨叨起来没完没了的比吴妈还要啰嗦呢。“好了好了，我谢你还来不及呢，哪儿还敢让你给人家赔礼道歉呀。不说这些了，你可儿哥哥还等着去小糖铺买栗子糕呢，一起去呗，让你可儿哥哥给你买糖饼儿......”

　　谢言秋连哄带拽的把湘丫头拉出了何掌柜的铺子，吴可儿忙和何掌柜招呼了声：“何掌柜！行头就麻烦您差人跑一趟了，茶您也别张罗了，下次再来喝，走了啊！”

　　何掌柜看着几个忙里忙慌的少年走了出去，又低头看了看手里刚打开的茶叶罐儿，叹了口气给自己冲了杯新茶。这姑娘，脾气是真的大呀，也不知道将来分化了会不会是个alpha，这要是个Omega可怎么办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