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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魁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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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时代矛盾非常,虽然较之之前开放许多,男女大防也不甚在意了,朝堂到市井都讲究“女子亦可做门楣”。诸如男女同游的事情屡见不鲜,诗会也有男女共同参加的例子。女子也可以抛头露面开店、做工,无需在意他人目光。一些女子还可进宫当差。
可是女子落水被男人救起,依旧会承受他人隐晦的异样眼光,从而面临婚嫁不由衷的风险。大周重文,东京最大的文人聚集地莲花棚,也从未有女子踏足。这些年女子也未在朝堂上有个要紧的一官半职。
隐藏身份一举夺得魁首的宋纯束想应约莲花棚,也只能碍于未嫁女的名声,换上男装,隐藏身份。
“不知白先生意下如何?”
“荣幸之至!契约改日拟好我自来取,现下家中还有要事,那管事先忙,在下先行告退。”
莲花棚的管事的看着黑脸的“白先生”,携两位眉清目秀的小厮离去,提起手中墨稿。笔下墨是新置油烟墨,不加香料。看来莲花棚新任的第一才子既新潮,又不附庸风雅。
宋纯束一路低头未言,待到男人带着她们七拐八拐,进了一处院落,她才摘下小厮帽巾。
她最后没有让柳汝云相伴,她不想让他知道。
而黑脸的宋石在后头掩上门后,才小跑过来,“姑娘,这处院子是宋家在城南的一处房产,以后若是出门玩乐,可在此处休憩。不过这个宅子没有下人,姑娘来时记得带人伺候。”说着递了一串钥匙来。
宋家没有儿子,以后这诺大家产,都是姑娘的。老爷虽然在政见和一些观念上守旧,但是不吝于对姑娘的培养和花销,教养姑娘却是按照嫡子规格来的。给马儿吃草,马儿才会跑。宋石觉得老爷才是真真有实践那圣人近些年念叨的“女人能亦可做门楣”。姑娘如今诗书礼乐,不输东京任何一个贵胄青年,近日更是拿下了莲花棚的魁首,才气逼人。而老爷知晓姑娘于莲花棚的事迹,也在暗中帮忙掩护。
不像那年前刚入土的聊州王,虽是圣人眼前的“女门楣”理论头一位簇拥者,但是只是嘴上说着开放,说着什么“平权”,最后不过行事孟浪了些,尽书写一些酸话,得以和女子走得近了些,因而左拥右抱了不少红颜知己罢了。
最后,聊州王分明拥有骨肉血亲,只因是三个女儿没有儿子,就将家产全变卖了,银钱首饰等物件,都装进了陵墓中,一个都没给闺女们留。
宋石不懂这些勋贵人家的想法,但是要是他即刻去了,家里东西定是和老爷一样,会留给唯一的女儿的。
哦对了,他还未成家,根本没有女儿。
看到宋石递过来的钥匙,叹于宋父对其宠溺。又想到宋父忙于政务,好些天没见她了。
暗香也摘掉了小厮头巾,见时辰不早,忙走到宋纯束身边:“姑娘,柳姑娘柳少爷还等着呢,要迟了。”
她们一行人,由宋石扮作宋纯束化名的“白先生”,她与小姐扮作小厮跟着,应付那难缠的莲花棚掌事的,用了太长时间了。都怪姑娘文采斐然,勾得人家非要姑娘定期在莲花棚撰写文章。
待到宋纯束换做正常装束来到静安正店时,晌午过半,楼中人声嘈杂,几欲听不见身边人讲话。禀明来意,宋纯束这才由跑堂领着往雅间去。跑堂正要敲门,却听里面“嘭”地一声,然后里面传来阵阵争吵。他小心地回头望了一眼,宋纯束安抚性一笑,“你先走罢。”
跑堂感激地退下了。
“咚咚咚!”
听到敲门声,柳汝云望向窗外,柳如意咬紧后槽牙,瞥了一眼被她拂开的茶盏,恨恨道了句“去!”,旁边的丫头就去开门了。
宋纯束进了门,柳如意看她望了地上茶盏一眼,勉力露出笑容解释道:“刚刚手滑,白茅姐姐快来。”
宋纯束坐到柳如意身旁,见兄妹俩这个样子便知道他们是闹别扭了。“自家兄妹,莫要置气了。我不常来这里,你们一起点些爱吃的来吧。”她抬起桌面茶壶,又一人倒了一杯过去。
“我小时候就想,要是我也有一个兄弟姐妹就好了,这样便可以相互扶持,一起长大。我想……如果我有一个血亲妹妹,定不会让她受一点委屈,生一丝气的。”她偷偷瞧了柳汝云一眼,觉得骨肉血亲,就该多包容彼此。其中以兄长姐姐包容小的为先。
柳汝云冷哼一声,才算是扭过了头。他眼神复杂地望向柳如意,哑了声:“凡是兄长,哪个不是望着自家妹妹好的?你也不知道她是做了什么!”说完手中茶盏重重置到桌上,茶水溅了出来。
柳如意知道哥哥不会心软,做小伏低地抱住了宋纯束的胳膊撒娇。“姐姐~你就是我的好姐姐!我只是……”
宋纯束意外地低头看向柳如意,她可不是这么娇羞的姑娘。
柳如意轻咬下唇,有些羞涩,“我只是有了爱慕之人。”
宋纯束惊讶地望向柳汝云。柳汝云垂眸一言不发。瞧他这个样子,柳如意的心上人估计对他来说不是很如意。
“我们如意也有小女儿心思啦?”不像柳汝云,她心下喜悦。
如意能寻到喜欢的人,那当然是极好的。和她这般盲目的婚嫁比,好到极点。
柳汝云瞧了宋纯束一眼,又看向自己不争气的妹妹,一时心头火起,“如意!先不说他可能与你形同姐姐的白茅她落水有关,他那个身份,你卷进去不就是要逼着我们全家往火坑里钻?!”
宋纯束一愣,这是什么意思?
挽着她的手腕慌忙松开,宋纯束低头看了一眼鹌鹑一样不言语的柳如意,抬头问道:“汝云哥哥,这是何意?”
柳汝云开口刚要解释,柳如意像反应过来一般急忙又抱了上来,仰头眼底一片焦灼:“白茅姐姐,还没有定论呢!大皇子又怎会故意趁你醉酒尾随?他最是清正!”
只听“轰隆一声”,宋纯束脑海里炸成一片,这几日的幻梦和现实交相呼应,在她脑海里撕扯不停。
“姑娘!姑娘!”
暗香瞧见宋纯束突然眼神涣散,手敲向脑袋,急急跑了上去拉住她。
柳如意吓了一跳,一下子站了起来。
柳汝云心底慌乱,三两步走到宋纯束身边,先是拉开了傻站着的柳如意到身后,才急切问:“怎么了?”
赵临渊将将下朝,便寻了东京最大的酒楼静安正店去等赵纪堂。
“咚咚咚!”
“去看看。”敲门声起,赵临渊示意小厮开门。他人隐在木窗下,脸上明暗迷离。
小厮来开门,来人却是对面莲花棚打发来的小二。小二一脸喜色,抬高了手上的一沓信封,挤开小厮伸长脖子就往屋里凑。
他扬声热情促销道:“贵人,莲花棚新签了一位“白先生”,笔墨畅意风流,诗风浪漫大气。棚主得此才子不愿藏私,特复刻了一份白先生的墨宝,教我送来,共赏佳作。”
莲花棚促销的法子防不胜防,总逮着达官贵人出没的场所塞信笺。没等到要等的人,赵临渊也不愿累眼,抬手就要让小厮打发人走。却见已经有人从那小二手中接过那沓信封了。
“谢了。”那人声线清透,语气疏散,正是他在等的好侄子赵纪堂。
赵临渊眯了眯眼,语气晦暗:“终南。”他不喜欢这个侄子多智,只想他普通不拔尖,以维持侯府安稳。
断发随着主人的动作划过鲜明的弧度,那惯于忤逆不孝的少年将脸转了过来,眉眼微弯,语气淡淡,整个人充满着朝气和新鲜,对自己这个唯一的长辈的不满视作不见:
“小叔,我是看不懂这些,不过你不惯是惜才?”
赵临渊一时哑言。
少年抬步前来,偏挑最靠近叔叔的侧边撩袍就坐。他丢下手中信封后,抬手招了招。小厮见状擦掉头上冷汗,小跑着走了过来,“小侯爷。”
“这里阴凉不适,窗户开开,然后给我上店里最好的茶。”少年斜斜拉过眼皮,然后抱着胳膊靠在了椅背上等着了。
小厮抬眼瞅了赵临渊一眼,光线透过窗户纸落到他脸上,明暗分明。他再看看赵小侯爷,小侯爷的脸上亦是明明灭灭的光斑。
什么阴凉,这外头太阳分明毒的很啊!
可是两人都不再搭话,赵临渊更是拿起信封拆了开来。不能再等了,小厮默默道了声“好”,便上前决绝拉开了桌边的窗户。
刺目的日光顷刻泄了下来,打在信封上莲花棚的银色莲花纹路上,熠熠生辉。赵临渊忍耐着脸上的灼热感,取出其中绘竹信笺,随意翻了翻。
一看还挺喜欢。
“这个白先生,才气确实十分傲人。要是终南你近些年不如此顽劣,倒是可以与之一搏莲花棚三年一评选的‘东京第一才子’。”他说着说着不出声了,想起这些年赵纪堂的“顽劣”是为何而来。一个闲散王爷,何须“东京第一才子”这样惹眼的噱头?
赵临渊笑了笑,觉得可能是最近公务太多有些乏,人都糊涂了,“是我嗔住了,终南当是东京城最闲逸的小侯爷,哪里需要这么多身外名头?”
小厮低着头站在一边阴影里不敢言语,他身上不停冒着汗,也不知是怕的还是热的。估计是热的吧,东京城的夏热简直像火炉,他好难挨!请问现在晕倒是可以的吗?
自赵临渊落下最后这个问句后,房间里便不再有人出声。赵临渊也没有要等到回复的样子,他瞥了眼阳光下脸都浮现薄红的少年,揉了揉额角。“赵叶,去把窗户掩上,小心晒到小侯爷。”
赵叶赶忙从阴影里跑出来,一把关上了窗户,然后急速退开。
被光线晕染了周身的少年这次真实起来。
赵临渊叹了口气,“终南,这朝中动荡,时局不稳,还是收敛一些为上。”他最近为了给赵纪堂那名义上的表妹腾路,真是煞费苦心,连东京宋家都打算以后彻底怠慢了。
“你看你小时候就是因为太过出挑,引得宋太爷非要把孙女许给你。”说到底,都是这个娃娃亲的错。
彼时宋太爷担任太傅,除却一众皇子,门徒众多。而赵纪堂次次课题第一,很是得宋太爷赞许。
热烈到灼热的光芒终究被人为隔开,赵纪堂垂下头颅,让人看不清神色。
少年面容姣好,不折腾的时候倒是和一般贵族公子区别不大,甚至更为乖巧。
赵纪堂一向乖张,不轻易得赵临渊控制。这次赵临渊以为他是妥协了,不想他突然喃喃开口:
“叔父,又有什么是娶不得的呢?”少年睫毛轻颤,黑蝶振翅一般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