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替罪 。 ...
-
是元家大宅。
元家,除魔大家族,从上古时起到现在,每一代子孙都营修真除妖的生意,因此声名远扬,是修真界最有权威的家族。
此时,楚竹生站在大宅门前,心情有些复杂。
他想起,自己归隐前有个徒弟,叫元东江,正是属于这古老家族的。
那徒弟后来……
还没想完,思路就被一阵婉转的哨声打断。他转脸看去,只见一个卖竹哨的小贩站在自己身后,看着元宅门上的大匾,若有所思地吹着竹哨。
由于此处是归溯古法营造的幻境,这里的人是看不见楚竹生的——楚竹生也无法触碰这里的一切,只能做一个旁观者。
听到元宅里传来一声同样婉转的竹哨声,那个卖哨人眼睛一亮,脸上露出暧昧的笑意,缓步走进大宅中。楚竹生跟他走了进去。
这元宅中真是好景观。碧云漫漫,廊亭水榭,十分风雅精致,让楚竹生不由想起曾经繁荣的柳家府邸。
他看见正对大门的屋里迎出一位美貌的女子,笑盈盈地挽了小贩的胳膊就往侧屋里走。楚竹生跟上听两人的谈话内容,大致明白了情况。
这女子名叫元东池。这个名字他曾听过,那个名叫元东江的徒弟跟他讲过,说自己家里,同辈的有一个兄长和一个小妹。兄长名叫元东海,小妹便是元东池。
小贩是元东池私通的情人,名叫王二。他们趁元东池丈夫不在时幽会取乐。元家作为大家族,不会外传丑闻,但是这种事情确实也常见。元东池的丈夫与她成婚是出于家族交好,而且由于元家权大势大,还是倒插门进来的,在官府工作,平时很少回家。
整个元宅,除了外出学习的元东江和元东池的丈夫,所有人都知晓元东池和王二的关系。但是他们不仅视而不见,甚至刻意放纵。
王二和元东池在侧屋缠绵枕间,楚竹生看不得这种东西,红着脸躲得远远的。这时,他看见一个小孩,七八岁的样子,鬼鬼祟祟地从一丛竹叶里探出头来,蹑手蹑脚靠近窗户。由于一直关注着正前方,他没在意脚下的石阶,不小心被绊倒,弄出了动静。
屋里的二人闻声披衣而起,元东池窸窸窣窣地出了房门。楚竹生原以为这孩子也是元家人,但是那女人出门的第一句话让他改变了看法:“哪里来的小猴子?”
王二忙不迭紧跟她出了门,见是个小孩,松了口气,却留了个心眼,问:“小孩,你刚才看见什么了?”
“我看见你们果然在私通,”小孩伸手指了指元东池,“你相公让我来的!你果然瞒着他跟王二好了!”
元东池脸色一沉,王二眯了眯眼睛,小声跟她耳语:“这小孩是你那位上差必经之路上讨饭的,我们不能放他回去。”
元东池点了点头,王二眼里凶光一闪。
楚竹生几乎能猜出这个孩子的下场了。
闭上眼睛。他不喜欢看到别人伤害女人和孩子,如果是现实中,他会出手相助,但这是在幻境中,他什么也做不了。
孩子被杀害,元东池稳了稳呼吸,轻车熟路地带着尸体走进屋里。
元家是修真大家族,其中不为人知的黑幕自然是很多的。但纵使元家人瞒得再紧,还是会走漏出一些风声,让外界流传着各种版本的说法。楚竹生听闻过其中一个传说,元家人会把不慎杀害的人魂束缚起来,作为自家的灵仆。
现在看来,这个传说似乎是真的。楚竹生没有跟上去,他知道这些束魂的仪式有多丑陋。
元府中,竹叶飒飒,平静如初,王二还在原地站着,小腿因恐惧微微发颤。
楚竹生理了理思路,既然他看到的是这个场景,那么,这个孩子的死,就是冤案的开端了。
元二丫是元东池的仆从。她很小就进了元宅,连姓都是随的主人。她和元东池一起长大,两人关系好得犹如亲生姐妹,无话不谈,毫无忌讳,有时旁人甚至会忘了她们是主仆关系。
对元二丫来说,元东池是她的主子,也是她最重要的朋友。
那天的阳光格外明艳,元二丫在元东池屋中梳理着发髻,元东池在她身后换上仆从的服饰。她们小时候就经常玩这种互换衣服的游戏,不过长大以后就没再玩了,所以当元东池突然提出来时,元二丫有点惊讶,同时又有几分怀旧,欣然答应了。
主人的衣饰很华贵,元二丫小心翼翼地穿戴着。她一边簪上发簪,一边看着窗外。阳光恰到好处地穿过窗子,洒在她的身上,把她的发丝镀上暖暖的金色。
窗外的绿树繁花,生机勃勃,一朵娇嫩的红杏花探进琐窗中,元二丫温柔地触碰它娇软的花瓣,花儿轻颤,蕊中流下一滴酿好的阳光。
换好衣服,元二丫回眸对主人一笑。元东池神情有点恍然,一只手不安地捏着裙摆,没有回应她的笑容。
元二丫已经在元宅里生活了很多年。小时候,她也想过重获自由身,但和主人相处的日夜,让她最终愿意永远留在这里,侍候元东池一辈子。第一次听说元东池与王二的私事时,她也觉得这样不太好,但看到小姐开心,她也就不再多言,为主人隐瞒着秘密。
元家私底下黑暗丑陋的勾当,元二丫一无所知。对她来说,元家是最好的人家,元东池是最好的主人。
正沉浸在春光中,元宅大门外突然响起了密集的脚步声。几个官兵闯进门来,二话不说便奔进了元东池的屋里,扭住了元二丫。
元二丫在错愕中被带走了。这一切太过匆忙,她只来得及转头看一眼自己的主人。
元东池穿着仆从的衣服,理直气壮地昂着头,眼中带着些轻蔑和窃喜。
她们的视线相撞。一瞬间,元二丫觉得自己好像看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那个眼神里,没有歉意,没有愧疚,没有恻隐之情,就像在看待库房中一件普通的工具。
这不是她的主人…这不是。
她不明白自己会遭遇什么,但透过那双令人悚然的眼睛,她突然有了一种,信任崩塌的感觉。
元二丫被戴上枷锁,押到死囚牢里。
狱中,她听说了元东池的种种恶行——无故杀人,肆意通奸,偷盗抢劫。罪恶之重,只能以死相抵。
她做梦也没想到,一直信赖的主人原来是这样的人。
数着剩余生命的时间里,她想起小时候与主人一起玩耍的场景,那时候,元东池清澈的眼睛里,只有天真烂漫。
从什么时候开始,主人开始隐瞒她了呢?
她这时才发觉,元东池早已不是以前那个和她坦诚相待的女孩子了。在她不经意之间,她的主人变了太多。
元二丫想不明白,为什么主人要让她替自己去死。
她们难道不是最好的朋友么?
元二丫也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被隐瞒了这么久,被当做替罪者无缘无故地被抓走,还是选择一声不吭地装成元东池。
即使到了这种时候,元东池的丑恶面目暴露在眼前,她还是不忍心让那个人受到伤害。
就让她替元东池去死吧。让她替那个丑陋行径被揭露的恶鬼承担所有的罪恶。
即使元东池可能不这么认为,但是在元二丫心里,元东池永远是她的主人,她最重要的朋友,她愿意无怨无悔侍候一生的人。
被押上处刑台的那一刻,元二丫也没有后悔,仿佛做出那些事的正是她本人。
她不会后悔,为了自己的主人舍弃生命,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只是……如果在此之前,元东池能告诉她一声就好了。
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错愕恍然地,毫无准备地赴死。
腰斩是极痛苦的。元二丫在处刑台上,在自己的血泊里翻滚,眼前的一切都在扭曲,包括她的声音,她的表情,她因疼痛抠挖着自己脸颊的手指。她声嘶力竭地哀嚎着,下半身已经死去,上半身却不断扭动。
她的意识渐渐模糊了。有一瞬间,她希望能有人知道她是无辜的,是冤屈的,是一个替罪者。可是并没有,她听到的只有嫌恶的辱骂,震耳欲聋的人声刺进耳膜里,渐渐地结成一块,无法区分开来。模糊的视野里,台下一张张因血腥惊悚而亢奋的脸,睁大的眼球里映出一个翻滚哭嚎,只有半个身子的女人。
恍惚之中,她好像听到了一个声音。
“你愿意为她去死么?”
她的头脑已经不再清晰,举止都趋于身体本能的濒死反应,喉咙里轻轻地吐出一个细弱的气音:“不……”
随后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血溅到台下,一个人的脚边。
楚竹生偏过头,不愿再看。
腰斩,对他而言,有着相当令人不快的回忆。当这个幻境里一切鲜明的景象和声音呈现在他眼前时,回忆中的人也与台上的女人重合了。他似乎又感到鼻腔内涌入烧焦的干燥气息,自己仿佛又在燃烧的宅邸中行走。
楚竹生深吸一口气,细细地整理起来。
元家人被捕,这是极为不正常的事。元家的权势之大,官府都不敢轻易招惹,而且从始至终,元东池的那位相公也仅仅是报了孩子的失踪案而已。
极有可能,这起冤案就是元家人所为。
元家炼古阵异法,需要强大的冤魂。但是冤魂已经不那么好找了,所以必须亲自制造一些……
比如说,像元二丫这种不明不白的替死鬼。只要在最后一刻激起她的恨意,她就能成为一个相当厉害的怨鬼。
果然,处刑结束后,几个元家人把尸体收走了。
楚竹生深吸一口气,脸色很差地关闭了归溯灵阵。庚涧替他擦了擦额上的薄汗:“怎么样?”
“是元家人,元家人自导自演制造出的冤魂。”楚竹生勉强让头脑冷静下来。
“元家的?”庚涧皱了皱眉。元家人死后,魂魄都会被收入家族灵库里,不会外流,为什么会在鬼屋里作为怨鬼出现呢?
“所以说很奇怪。”楚竹生闭眼搜了搜太阳穴。
“先收容起来,暂时不交还元家,改天和他们公开会面谈谈这件事,”庚涧做了决定,“这件事很蹊跷。”
楚竹生把女鬼塞进了小竹篓里,贴了几张符封号,他的脸色一直很差。
庚涧解开结界,关心地问:“还要去别的地方玩么?”
楚竹生摇了摇头:“心情不好…不去了,回家吧。”
庚涧牵住他的手,正欲走出鬼屋,却被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少女拦住了。
“庚所长,我是修真万事通论坛的榜首博主田槐,”田圆把手机调到自己账号主页,开门见山地介绍了自己,“幸运地在这里和您以及您归隐已久的义父相遇,请问可以答应我的一些小小的请求么?”
庚涧眯了眯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