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1 电视里的主 ...

  •   电视里的主持人播报着政治新闻:“莫德斯卡拉国大选已经进入到白热化阶段,莫东时间5月5日,是今年莫德斯卡拉国总统选举日……“

      黑发男孩窝在不算柔软的沙发上,手里捧着游戏机,整个屋子只有主持人播报和摁动按键摇杆的声音。

      “民主与共和两党的候选人也明显对这些‘摇摆州’投以额外关注。就在今日,莫东时间上午九点,派鲁鲁尔第五次到访新卡拉法州,在该州的竞选集会上遭遇了刺杀……“

      这间屋子相当空荡,一间客厅里只摆放了公寓基本配置的电视机,沙发,茶几,餐桌和两把椅子。厨房里也只有公寓标配的冰箱和微波炉,甚至连锅碗都没有。看上去没有一丝生活痕迹,不像是经常住人的地方。

      “……警官表示一定会将刺杀者绳之以法,莫德斯卡拉国特勤局立刻展开了对派鲁鲁尔遭遇刺杀案的独立调查,报告显示,特勤局与当日协助的当地执法部门之间沟通不畅,而且特勤局未能提前阻止枪手利用附近的有效位置……“

      此时游戏进程恰好到了一个可存档的节点,Ivan放下游戏机,电视机的屏幕亮光恰好映照漆黑的双眼。

      嗯……莫东时间上午九点,换成此地时间大概是下午十七点。盘算一下时间,那人大概已经在老板那交完报告然后赶回来了吧。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单手在按键上摁动,拨通了号码。

      “……这里是23号——请替我转接22号。”

      他仰躺着,漆黑一片的眼底露出无机质的红,眼珠无意识扫动的神态像是不那么智能的拟态机器人。

      手机那端得到了被接收方拒绝的回应,他毫不意外地挑眉,继续道:“唔、好吧……那么,请帮我留言吧。”

      “恭喜完成任务~那么就麻烦帮我带一份布丁麻薯了,姐姐——”

      留言语音几经传播,男孩的青涩的嗓音几乎失真,拖长的那一拍消散在喧闹的夜色里。

      “……”Sua敛眉挂掉语音留言。

      早在点开留言的前一刻她就停下脚步,街道店面门口的路灯落在她身上。

      此时她的右侧恰好是一家店面不大不小的甜品店,往前走几步或是后退几步都会错过店门的那种恰好。

      似乎是感受到了她的视线,店员小姐隔着玻璃和她对视了一瞬,Sua将被风吹乱的发丝别在耳后,应着“欢迎光临”的电子声走进了店门。

      布丁麻薯口感独特,很受甜品爱好者的欢迎。这几年里,她去过的很多地方都有卖这款甜品,但Ivan说新家附近这一家店卖的才最好吃。

      Sua尝不出什么区别,只觉得它们都一样甜腻,对于这类甜度远超接受值的甜品,她向来敬而远之。

      明明是双胞胎,弟弟却嗜甜如命——Ivan为自己正名:巨大工作量消耗的体力需要糖分补充。Sua暗中腹诽,恐怕和他小时候很少得到院长妈妈口袋里的糖果有关吧。

      夜晚的街道越往家的方向走就越发冷清,一路上只有昏黄路灯作单薄的照明。

      Sua手里提着甜品袋和超市塑料袋,隐隐能够听见不远处满是灯火点亮的居民楼传来吵闹的声响,除此之外,脚下踏着的这条街道静谧无声。

      中学生模样的女孩像只轻盈的黑猫,与夜色几乎融为一体,步伐隐秘无声,就连塑料袋都不曾发出一丝声响。如果不是偶尔出现的一盏路灯照出她的身形,恐怕完全无法发觉她的真实存在。

      那样轻薄的存在感让人忍不住怀疑她会不会忽然消解在空气里,这么想着的时候,眨了眨眼,她真的忽然消失在视线里,就像自己的幻觉一样。

      微弱光线下,他只看见了一个装着布丁麻薯的纸袋和超市塑料袋。

      不是幻觉,那个人……就这样凭空消失了,仿佛真正渗透进无处不在黑暗里。

      原本跟在那女孩身后的黑衣人感到一阵不属于这个季节的寒意窜上脊背,脑中警铃大作,反应过来后立刻决定撤走。

      可惜已经晚了,他只听到一道极为清晰的咔哒声,这点声响即便是放在静谧的夜色里也毫不突兀,但对他来说却无异于平地惊雷——声音来自他脆弱的后颈。

      那是他意识消散前能听到的最后一道声响。

      成年男人的尸体像娃娃一样被扔进了小巷子,那里常有醉鬼出没,就算有人路过发现那里躺着一个身影也并不算引人注目。

      Sua捡起仍在原位的纸袋和塑料袋,拍了拍灰尘。

      她从外套口袋掏出手机,机身外形不起眼,款式老旧但胜在小巧便携。

      周围是除她以外空无一人的街道,不少窗户亮着点点灯火。这条居民街没有监控摄像头——早在发现跟踪者后,她特地选了这条不常走却更冷清的路。为了不引起对方怀疑,途中Sua拐进了一家超市买了点水果。

      嘟嘟几声拨通后,Sua很快报出了当前方位,彼时会有专门的人员过来清理。

      收起手机,她继续朝前走,身影再度隐没于黑暗中。

      门外传来开锁的声音,接着是关门,换鞋。

      “欢迎回来~”

      Ivan捧着游戏机在沙发上翻了个身,看到她手里的甜品袋子,眼睛一亮。

      “啊啊——多谢你了~如果今晚吃不到布丁麻薯,我可是会非常遗憾的,”他一边接过袋子一边自语,“……遗憾到今晚都会睡不着的喔。“

      “不过你到家的时间,和我预测的有一点不同呢。”他笑着指了指厨房。

      Sua侧目望去,作为厨房里少数被房子主人动用过的电器,微波炉亮着暖黄色灯光,一份热度刚刚好的热可可。餐桌上摆放着一份包装完好的巴巴露亚。

      坐在餐桌前,Sua思忖着最近的新闻,粗眉呈放松状,半垂眼皮,挖了一勺糕点往口里送。

      她问:“你这次去了卡其亚切拉金国?”

      售卖巴巴露亚的门店很常见,但要论口感最正宗的,还得是位于卡其亚切拉金的发源地朋迪州,奶香醇厚的同时又有菠萝清香,不至于甜腻过头,是不爱吃这类奶制甜品的Sua都拒绝不了的绵密口感。小时候吃过一次就再也难以忘记。

      “嗯——大人们谈论的好热闹啊……搞得我最后都错过晚饭时间了。”他用喟叹的语调说着前言不搭后语的话。口里咬着勺子,弯着和胞姐相似的粗眉,一副孩子做派。

      恐怕没有人能想象得出,这个仰躺在沙发上、坐不成相的男孩口里抱怨的是两天前一场震怒了卡齐亚切拉金国上层老家伙们的政治聚会刺杀事件。

      在刚被老板带回来还在做适应性训练的时候,他们必须要完成规定训练量才能吃晚饭。时间安排也有着严格规定,晚饭只在下午六点到七点半之内提供,超过七点半就不允许进食。

      错过晚饭时间……说明他的上一单任务结束时间已经超过七点半。

      媒体完全没有报道卡其亚切拉金国政治聚会有关的负面消息。今天在前去狙击点所在楼待命之前,她从街上买到的报纸甚至将这场群狼环伺的政治围剿形容得像个和平的社交游戏。

      在看到巴巴路亚之前,她还没有想过老板的手已经伸向了卡其亚切拉金国的政党之争,但仔细想想这些年他的所作所为,其实心里早有预兆,那个极具野心的商人怎么会仅满足于在本国做生意。

      他们这些被派去执行任务的手下就像一粒粒螺丝钉,不知疲倦地待命,被拧紧。政局震荡,风云变幻,没人能够保证棋子的安全,他们的存在或是消失都无法阻挡巨大齿轮的转动。

      粗眉蹙起,幻觉般针扎的刺痛感袭来,她闭着眼按揉太阳穴。明明早该习惯的,为自己的未来、胞弟的未来感到麻木的冷漠。

      他们生来就被抛弃,哪有什么未来,这两个字比银行卡里一长串的数字还要虚无缥缈。

      热可可见了底,Ivan已经窝在沙发上睡着了,裹着一层薄薄的毯子。Sua起身回房间拿了一只小台灯,放在茶几上,浅浅照亮那张秀气乖巧的脸蛋。

      她关掉客厅的大灯,再度隐没于黑暗,悄声回房。

      早上六点,女孩准时睁开眼睛,眼神像从未入睡一样清醒,紫罗兰色的双眼冷光流转,警觉快速地扫视一圈周围环境,仿佛她先前闭上眼只是为了耳听六路。

      由于睡眠曾经被严格到变态地训练过,往往控制在非快速眼动期醒来,她已经很久没有过对于梦境的记忆了。

      简单洗漱完,Sua会绕着周边及远一点的街巷晨跑,加深对住所附近的情况的熟悉程度,顺便观察她不在这几周城区的变化。这样做会让她在本区完成工作时踩点更方便。

      沿着热闹的街市回来时,Sua在一家自助机上查了下自己的余额,上一单的报酬已经及时汇入卡里,但长串的数字并没有让她感到多么欢欣。

      即便有多到一辈子也用不完的钱,她也没地方花,住所是要随着工作地点随时换的,她也没有要赡养的亲人,没有物欲,没有要花钱的梦想。

      Sua在路边小摊解决了早餐。回到家之后,Ivan已经不在家了。估计跟在她后脚就出了门,毕竟她出门的动作不可能不惊醒他。

      她简单洗了个澡,换了身便服重新出门。

      没有任务的时候,她也依旧有一份在快餐店打工的工作——老板美名其曰防止他们脱离社会,那样会使他们看上去同普通人格格不入,不利于工作展开。他说,职业杀手需要的不是吓退旁人的万里挑一的冷峻气场,他们需要的是潜伏,像空气一样融入环境。

      实际上,Sua觉得老板只是为了能不留余力地压榨他们而已——那些提供兼职工作的店铺全部都在老板名下。

      况且,职业杀手的称呼害的她差点在开会的时候笑出声来,好在当时没人注意到她。

      除了弟弟Ivan似笑非笑地瞥了一眼她捂住嘴角的手……她不得不承认,在饮食习惯之外,他们还是有一些双子默契的。

      至少他能懂将这个做尽脏活的工作称作有正经编制的职业杀手,是多么好笑。

      值班的同事指着排班表告诉她,今天轮到她送外卖了。

      一直接单跑到下午六点,终于轮到了下一个人交接晚班。狭小的更衣室里,Sua脱下员工服,常年的训练让这具尚且青涩的身体极具力量感,腰腹肌肉线条优美,堪称完美的肌肉密度使这具身体随时处于最佳状态,最大程度发挥她对躯体的掌控程度。

      Sua换回便服,恰巧这时手机发出几声轻微的震动。

      同事Majam给她打来了电话,她语速很快:“老地方,来一趟。”

      Majam是老板手下难得的纯文职人员,组织里大部分员工都是身体素质与文化教育齐头并进——组织每年有一大笔钱用于这方面投资,效果也立竿见影,可以说每个人都能更大程度地被压榨了。

      Sua前份工作内容是窃取明加诺细亚州长的头等重要情报。州际政局动荡紧张,引发出来的连锁反应也影响到了组织对那边的掌控,内部人手相当紧缺,她只申请分配到了两名同事——她不愿再回忆自己当时是怎么在随时可能被闯入、被用枪指住脑袋的监控室里,拿着编译器破解掉电子镣铐锁,最后趁混乱从监狱逃脱的。

      她搭上公交车,在街巷里绕了很长一段路,最后走进了一家不起眼的酒馆。店面招牌陈旧褪色,门也老旧得吱吱响。

      走进店门后,前台值班的店员同她打了个招呼,就低下头干自己的事了。

      她朝角落的木楼梯走去。在一阵陈旧的嘎吱嘎吱声里上了二楼,敲了两声门后,她扭动门把手。

      不出意外,Ivan与几个多次合作的同事都在场,她找了个位置坐下。

      Sua拿起桌上的资料,一目十行开始看起来。

      这次买方指名的任务对象是卡其亚切拉金国一位共和党政员。

      初计划的时间地点是一个月之后的总统竞选集会。

      最近针对共和党的围剿已经到了频繁的地步,共和党主要活动地的土门冷州的州长已下令土门冷州国民警卫队激活必要人员处于待命状态,想要在露天集会找到合适的狙击点将会变成一件极为困难的事。

      Majam扶了扶眼镜,开口道:“我已经在地图上标记好了二十七处狙击点。可惜,很显然到时候警卫队一定提前会清理这些地方……我不认为远程狙击能够提高任务完成率。”

      “所以我们把目光转向了两周后佛乔安那州的地下拍卖会,内部消息称他会出场。”

      这个时间段去拍卖会做什么?疑惑快速滑过心底不留痕迹,这些无需Sua多想,他们的工作不需要考虑这些,只用服从安排即可。

      “这次上面额外加了一个子任务,放心,完成后奖金也会翻倍。”

      Majam将一本拍卖图录推至桌面中央。

      图录外包着一层厚重精装硬壳,呈低调的哑光质感,内页摸起来是高克重艺术纸,顶部用华丽的字体标写拍品预览等字样,Sua扫视一圈,发现既没有拍卖公司或是俱乐部名字,也无拍卖预展地点和时间。图录旁的拍卖估价更是让人摸不着头脑,数字前面不是KAD等常见国家货币简称,看起来像画上去的一串符号,符号一眼扫去虽然有种规整的美感,但放在一长串数字前显得格外怪异。

      Sua确信自己的知识储备里不包含这种字符,即便是整本图录里最低价的一只平平无奇的玉镯,竞价后面也跟着一串极长的零,她只能推测举办方是一个有自己的特殊货币单位的组织。

      如果某个名不经传的国家,这样可怕的货币贬值,恐怕早就陷入极度恶性的通货膨胀了,其中的拍卖企业哪里有闲情制作这么华贵精美的拍卖图录。

      显然,在座其他同事也有此想法,有人吐槽说该不会是什么宗教组织的代币吧?

      但这和他们的工作无关,没有人再在这个怪异的竞价上留下更多关注。

      Majam清清嗓子,将众人注意力从图录转移到自己身上:“上面的要求是……运走Lot4那件藏品。”

      编号Lot4的拍品是一座尺寸为120×170×60cm的人头鱼身石像,无题无出处无展览记录,看起来就好像是随便一个籍籍无名的雕塑家将自己的作品放了进去。

      “这……这怎么运啊?是买下来带走吗?”有人问。

      “大差不差。到时候另有人会被安插进拍卖会,上面对藏品的意思是势在必得,这就不需要你们担心了,”Majam在键盘上敲敲打打,“你们之中至少需要一人护送这件藏品,过后我会拿出具体方案。这次两个任务里前者优先级更大。粗略计划是先将藏品偷偷运走,然后再进行主任务。”

      “当然,对于主任务,我们有必要做好两手准备,如果拍卖会没得手,就需要一个月后在竞选集会上的狙击手就位了。”Majam眼神示意Sua,后者默然点头。

      若是往常,Majam会派Ivan和其他三个同事提前去地下拍卖会完成前期调查工作。

      Sua更擅长狙击,组织里的这种远程刺杀工作基本是由她完成。不过这次,Majam通知她也会参加拍卖会行动,理由是——

      “人手不够。”

      Sua:“……”

      Majam摸了下镜框,这是她羞窘时下意识的动作。她倒没什么好窘迫的,该道歉的是那个把一个人掰成两个人使用的老板。

      最后商议结果是Sua和另一个同事Kurio负责护送任务,剩余三人负责主任务。派送具体任务细节,安排好踩点工作之后,这次会议就结束了。

      结束后,Sua被Majam单独留下来了。

      “你们得搬家了。”Majam宣告,她扶了扶眼镜,在笔记本上敲敲打打,给她的特殊卫星信号手机定向发了一条新住址信息。

      昨天晚上的跟踪她的男人被调查出来是来自前一次工作遗留下的一点小麻烦。

      Majam说那个被她一枪爆头的党派头子手底下还有一些漏网之鱼。不过这两天对立党内部针对他们的肃清活动正在展开,相信过不了几个星期,他们就再也蹦跶不起来了。

      从酒馆出来时,黑发男孩正在路灯下蹲着啃雪糕。最近的便利店在一条街之外,明明她被留下也不过一两分钟。

      他从小就喜欢吃甜食。院长妈妈的口袋里永远装着不知数量的糖果,就像圣诞老人一样,它们属于乖巧又讨人喜欢的小孩,于是Ivan学会了用笑和撒娇之言换取那些糖果。

      可惜公平起见,院长妈妈纵然再喜欢他,也不能只把糖果分给他一个人太多。吃太多糖果的后果是,很不幸地成为了当时福利院里唯一一个牙痛的小孩。院长妈妈索性禁止他的糖果份量,于是年幼的男孩半哭丧着脸半撒娇地往她怀里扑,转过身时,朝他那站在一旁早就看破自己诡计的姐姐露出一个计划得逞的顽皮笑容,紧握的手里收获满满。

      后来被老板捡回去,适应性训练期间根本接触不到这种高热量食物,他就见缝插针地拜托组织里其他前辈帮忙带点糖果,直到被训练他俩的师父发现后,恶狠狠地宣布加训并且禁止其他人给他带私货。

      长大后嗜甜如命的习惯不仅没改,反而隐隐有点变本加厉,每次出差前后都要买一大罐他自己声称最好吃的派伽罗牌水果糖,往衣服和背包的每一个口袋里塞一点,确保他在接下来的工作时间里随时都能补充糖分。

      这人看到她后站起身来,青涩秀气的脸蛋上挂着一成不变的乖巧笑容,双眼弯弯,柔软黑发温顺地贴着额头,看上去和每天放学后乖乖回家的老实中学生没什么两样。 “呀,出来啦。”

      谁能想到这个一派绵羊般乖顺模样的男孩是被卡其亚切拉金国朋迪州颁发一级通缉令的刺杀案凶手呢。

      Ivan似乎在观察她的面部表情,光照不进去的黑眼珠监控器般来回扫动,让人心烦又悚然。

      Sua面部肌肉控制得很好,外在情绪永远稳定——一名狙击手的硬性工作要求,即便有定时炸弹在她旁边数着倒计时,被用枪指着脑袋,她也必须雷打不动地盯着瞄准镜。

      不知道这家伙怎么猜到的,总之他把舔干净的雪糕棍子扔进垃圾桶后,小跑着跟上来,手背在后面,身子往前探,眼睛弯弯,用一种听起来很欠揍的语气说:“我们秀雅怎么这么不高兴,唔,我猜猜,是又要换地方住了么?”

      “……明天上午走,”Sua斜睨了他一眼,显然对他调侃的语气感到不满,“Majam把钥匙给我了,新家在莫德斯市。”

      眼睛及其周围面部肌肉总会比其他动作和语言更诚实。

      那双夏夜深潭般表层平静无波的眼里相当不忠地泄露出主人烦躁的情绪。

      无法理解,Ivan心想,每次到这个时候她都会透出一股落寞的不安,从眼角,从唇缝,从指间。明明早已不是第一次了。

      或是后事没有处理干净,或是工作需要,他们隔三差五就要换一个身份,搬一次家。

      那个地方甚至和家没有一丝关系。他做任务时见过千奇百怪家的模样:温馨的,凌乱的,肮脏的,整洁的……美味的食物,随意乱放的鞋子,交叠的□□,地板潮湿肮脏,播放影视剧的电视,男人女人,烟酒臭味,震天响的争吵。

      但没有哪个家会冷清简陋到像个样板房,空荡荡的,随时都可以拉着行李箱走的样子。

      就连那样的地方她也会有归属感吗?

      从小到大都无法理解双胞胎姐姐这一点,甚至到了有点惊奇的地步。刚被捡进组织时,他们还同睡一张床上,那时每天晚上只要一睁眼,就能看见她睁大着眼睛,静默地注视空无一物的天花板,身体维持着福利院时那样的姿势,像死尸一样板直。

      也许是双子的心灵感应,他天然地能够若有似无地感受到胞姐的情绪。

      罗兰紫的眼珠在微薄月光里折射出冰冷色彩,他每次都会想起玻璃纸糖果的在日光下绚丽缤纷的光彩。

      “你是快要哭了吗?”那时他用气声问。

      即便光线微弱他也能看到胞姐翻了个白眼,没理他,闭上眼睡觉。

      Ivan自认不能理解胞姐的落寞。不过他在情感觉察方面并不愚钝,相反,这个年幼的男孩相当敏感。

      他过早就能从那些经常来视察的人眼里察觉出与福利院日常表象截然不同的异常之处。

      他甚至知道胞姐也能偶尔感受到像空气一样被下意识忽视,难以察觉的违和感。

      像珍馐一样把每个孩子端上富人餐桌的地方,那样的地方,有什么好留恋不舍的呢。

      可惜Ivan只能分辨出姐姐稀薄的情绪,却无法理解这情绪缘起何处。

      对他来说,新的生活让他感到自己的身周如同雾气散去般清晰明了,他们每天都可以提高自己被量化的价值。

      只不过是改变了一种生活方式,从被狩猎到主动狩猎。明明姐姐比他适应得更快,射击,搏斗,组装枪械,不论是上手的还是书本上的都得到了师父的夸奖。

      真气人啊,率先获得同师父出任务的机会,有机会接触到外面……他可是很久都没吃上糖果了喔。

      即便如此,姐姐还是不见情绪高涨,就像真正的人偶一样,封闭了自己的五官,表情不再像以前那样好读懂了。师父说姐姐简直是狙击手的好料。

      Ivan难得感到旺盛的胜负欲燃烧起来。要知道福利院里他可是院长妈妈最得意的孩子,优异的成绩,讨人喜欢的性格,能和所有人打成一片的孩子王能力。胞姐被他视作最大的对手。

      表情都被冰封进千年不化的面部肌肉里,他只能从那片向来比主人要坦诚的罗兰紫湖水里搅动,挖出自己想要看到的情绪,不满也好,反感也好,嘲讽也好……

      路灯光线在她面部分割开了明与暗的疆界,隐没在发丝阴影下的眼睛变得晦暗不清。

      Ivan以一种伸懒腰的姿态倒着走,微下垂的眼弯成一个可爱的弧度,笑道:“嗯……好不容易搬到了一个离甜品店近的地方,现在又要搬走了……好舍不得啊~”

      Sua无语地翻了个白眼,她听得出来他那颇具针对性的调侃语气。

      “Majam说新地址附近也会有的。”

      “噢——”

      “又要重新熟悉周围环境,唉,好讨厌,不想工作。我们今年还有剩余假期吗?今年生日过后我想去蒙尔田州度假,姐姐会和我一起吗?”

      他的语气轻松,眉宇间欢欣的情绪让他看起来和任何一个期待生日的男孩都没有区别。

      Sua冷笑:“陪你去赌博?”

      蒙尔田作为世界上□□业最发达的地区,会员赌场仅限十四岁以上人群进入。

      Ivan去年在蒙尔田州执行任务的过程中耳濡目染,很快上手,借着假脸假身份玩得不亦乐乎。

      组织里没有关于员工黄赌毒的明令禁止,毕竟是人员损耗较大的高压职业,大部分同事多少都有些不良癖好,通过特殊途径来释放压力。

      组织每年也都在员工的心理和精神疾病治疗方面有一笔很大的投资,当然,治疗仅限于不会对工作造成阻碍的程度。能够自己释放压力自然再好不过,只要对组织没什么危害,上头就对他们的癖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不过规定里明确表示工作过程中禁止进行与任务无关的行为。

      所以那一次Ivan虽然圆满完成工作,但由于中途屡次违反规定,报酬和奖金全被扣完,还罚写了万字手写报告,那段时间他总是唉声叹气,Sua无法忍耐,接了个短期的外派任务解救自己的耳朵。

      后来他还对同事软磨硬泡,想让对方利用职权再给他造个假身份,可惜没能成功,只能眼巴巴等到今年十四岁生日过完。

      “里面也有超豪华的度假村呀~姐姐,你相信我,到时候给我一天时间,一定给你搞到超级贵宾特权,”他莫名激动到连沉黑的眼睛都生动起来,虹膜中央的红色瞳孔闪烁令人悚然的狂热光芒。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个男孩只是在说一次值得期待的亲子旅游。

      “你有个鬼的特权。”

      成为贵宾玩家不止需要累计消费、单笔下注金额高,同时也对赌龄和忠诚度有要求。这小孩还有几个月才达到进入高级赌场的条件,哪里来得及满足赌龄条件。

      “哎呀~我有渠道的啦。”

      具体是什么渠道他又狡猾地含糊不清。

      他把指头信誓旦旦举在太阳穴旁,“我保证姐姐肯定也会喜欢的,真的超有意思。再说了,钱不就是用在这种地方的吗~”

      Ivan观察她的表情,像是在诱导什么。

      话没说错,他们这种人账户里的钱普通人一辈子也花不完,可惜有命拿没命花,的确完美符合这种大金额投入高风险产业的目标人群,照另一位赌瘾很大的同事调侃:他只是拿别人的买命钱买下自己的第二条命。

      他积极道:“等年末卡其亚总统选举结束就能清闲一段时间了,到时候申请假期绝对很容易。”

      Sua对□□没有什么兴趣,但享受一下世界排行榜前三的顶奢度假村也未尝不可,值得列入考虑范围。

      不过她面上不动声色,挑眉道:“私自与任务顾客联系,上面如果发现,可就不是扣钱写报告那么简单了。”

      他口中的渠道倒也不难猜,无非是那次蒙尔田保护工作的富翁雇主……这小子很喜欢和她分享工作细节,嘴碎得吓人。

      和他搭档过的同事也几次跟她这个所谓的胞姐抱怨他的话唠和欠揍性格。可惜她也是受害者之一,过去脾气还没修炼到如今这般臻入佳境的时候,恨不得把他的嘴给缝上。

      “老板肯定不忍心发派我的。”Ivan笑嘻嘻道,表情实在让人手痒。

      这家伙最爱在别人的雷区附近蹦跶,视规则如无物,这个组织里最不需要的就是服从性差的员工,即便工作能力再优秀。Sua不知道为什么老板能一而再再而三地容忍他的行为。

      小心一点,她想这么说,但这是废话。

      他们和死亡只有一线距离,今天还在说笑的同事也许明天就成为一滩血肉,嗯……好一点就是一抔撒在总部后山树下的骨灰。

      于是在Ivan的视线下张开的口只平淡地说着。

      “随便你。”

      两个中学生模样的孩子在无人的街巷里一起走的画面和谐又平静,实在无法叫人将他们同鲜血、尸体一类的东西联想到一起。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