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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镜下涟漪起 ...

  •   微微闭眼,感受清风徐徐吹来,吹过袖边,吹过耳畔,吹过发丝,夹杂着木芙蓉和海棠的幽幽香气,又是一年秋时。忽而想起,那年孟夏,院落有着深深浅浅的绿,仿佛一不小心便入了迷局。夏堇开了,却小小的,不起眼,飘香藤依偎着几棵紫薇花,红粉错落,花瓣堆叠,如团云,倒也相称。也是那年,絮时遇到了藏在厚重的雕花门框里的慕云归,只是一别七年,何日才是他真正的归途。“咳咳~”几声带着寒意的咳嗽声将絮时拉回了孤寂的院中,原来已过立秋,风起西北了。
      絮时看着平静如镜的池水,也看着自己的容貌。两边鬓角的头发各取一绺,微微束起,用微蓝色的丝绸带子绑在一起,说书先生杜映狄说过,这种蓝色叫东方既白。头顶的头发则是从中间一分为二,再左右交叉,盘成双髻,上面插着两支并连桃木素簪。絮府小姐自然不缺吃穿用度,更不缺华丽贵重的首饰,可絮时最爱的竟是这不起眼的素簪,透露出清冷。额前的碎屑刘海,倒是增加了几分灵动。再说到这张脸,一双清澈到仿佛可以看见碧水的眼睛尤为出挑生动,再仔细一看,里面仿佛写满了跟年龄不相符的故事篇章。一对水弯眉让人不经意地想起“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的诗情画意,可这对水弯眉与素日里人们印象中的并不完全一样,眉尾收束利落,有剑眉的风姿。双颊有梨花之态,梨花雪白,花瓣轻柔,颇有“等闲识得东风面”的春天之喜。
      一个没站稳,絮时脚下的不规则的小碎石滚下一块,打破了宁静的水面,一圈一圈的涟漪便荡漾开去,连絮时的倒影也在水里摇摇晃晃,霎时间,便难寻踪迹。她往后挪了挪,依旧是独坐在池边,手轻轻地环抱双膝,眼睛便不由地看向这座气派雅致的府邸。
      近年来絮家背靠季潇王府,在这仓廪城里生意可谓是越做越大,涵盖了丝绸交易、钱庄当铺、花楼酒肆等,生意蒸蒸日上,门庭若市,各门生意伙伴走动得勤,不仅如此,各路官员也是三天两头往絮府跑,都是些可想而知的交易。但这一切对于絮时来说,也不过是可有可无的云烟罢了,骨子里,她不像富贵人家的小姐,倒像是鳍东山上的修道之人,看似一般无二的无欲无求。咚咚咚,急促的脚步声来了,只见丫鬟梧枝边跑边喊:“二小姐,老爷和大夫人在正厅等着您,快去吧。”絮二小姐赶忙起身,拍拍身上的尘土,心中一惊,莫不是中秋家宴上提到的婚嫁之事。顾不得整理衣装,絮时双眉紧蹙,压低声音吩咐道:“梧枝,快去回禀爹爹,我随后便来。”
      大厅由红木、松木、金丝楠木建造,正脊上的鎏金分外刺眼,房顶四角雕有花鸟虫鱼,微微向上翘起,远远望着,威严震慑四方。絮时急急匆匆,仿佛带风,层层裙摆便跟在身后追。“爹爹、贵娘,何事唤我?”话音刚落,抬头便看见了贵娘脸上未来得及拭干的泪痕。贵娘,原是紫历都城左骑贵老将军之女,二十六年前,老将军在城防境地误入奸人陷阱,以死明志。季潇王不忍从小长大的贵凝玄面临家破人亡的绝境和东迁蓬州的艰苦,便派人秘密从紫历都城给营救了出来。来到仓廪城后,潇王做主,将贵娘以义妹的身份嫁给了絮时爹爹絮千江,成为了大夫人。
      “贵娘,怎么哭了?”絮时不知原委,只能干着急。还是老爷子发话了,只听他顿了顿声音,双手撑着桌案,颤巍巍地说道:“时儿,魏家传书来,绛儿的夫君在止盈城殊死一搏,拒不投降,等援军赶到时,魏婿已血尽而亡……”老爷说不下去了,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悲恸和泪水,而一旁的贵娘早已是泪人:“我的绛儿啊,命运待她不公,往后的日子可怎么过……”说着,便泣不成声。絮时瞧见了桌案上的信件,上面写着“吾儿魏定绵倾尽所有,抵抗外敌入侵,誓死保卫止盈城,终未免于难,虽不负天命,却负了绛儿,负了亲家——亲家魏醴咏”絮时忽然呼吸急促,便觉得心里一阵绞痛,捂着心口,想到了远嫁南边止盈城的绛儿姐姐,那个与她同父异母的姐姐,那个从小惺惺相惜的姐姐,那个亲切地唤她时儿妹妹的姐姐。“爹爹、爹爹,绛儿姐姐与夫君已天人永隔,心中本如死灰,想必现在止盈城已是一片混乱,我们必不能让姐姐身处水深火热之中,绛儿姐姐与我们血浓于水的亲情却坚若磐石,就让我带着武师、家仆前去把绛儿姐姐接回来吧。“时儿的话里压抑着哭腔,她没想到今日之事竟是姐姐发生了变故和灾祸,如果可以的话,时儿宁愿今日是谈论自己的婚嫁之事。
      “时儿啊!这谈何容易呢?快马加鞭,也要七八日才到,南边的洛庆一带正遭遇着蝗灾和瘟疫,难民四散,一路上危机四伏,爹爹不想你身涉险境。”平日里板着一张脸的老爷竟然呜咽起来,“爹爹就你们俩个女儿,一个远嫁不过一年就遭此劫数,一个却整日愁眉不展、心里有着解不开的愁结,爹爹的心啊,就像被剜一样痛。”时儿怔住了,她从来都认为爹爹眼里除了家族荣耀、除了生意往来,就什么都放不下了,没想到,爹爹竟这般知晓自己。一瞬间,各种复杂的情绪涌上了心头,是懊悔自责,是感激,是庆幸。贵娘一个趔趄,脚下一软,瘫坐在了时儿的跟前,絮时赶忙把她扶了起来。“贵娘,绛儿姐姐一定没事的,您放心,时儿一定把她平平安安地接回来。”贵娘紧紧握住时儿的手,多年来,她早已把时儿视为自己的亲生骨肉,不会亏待半分,即便是在外,贵娘也骄傲地说,自己有两个宝贝女儿,这是上天给予的福泽。而对于絮时来说,贵娘对自己有养育之恩,不是亲娘,但胜似亲娘,这何尝不是一种福泽?贵娘的脸上闪过欣慰的神色,眉头也舒展了几分,絮时赶紧吩咐贴身家丁将老爷和大夫人扶进了里屋。他俩的年龄经不住这样的打击和折腾,絮时对自己说:“这个家,自己一定要守护好。”
      “爹爹、贵娘,你们就送时儿到这吧,絮家吾辈无男丁,但我亦能护周全。望你们千万保重,我和姐姐一定会平安而归。”似乎是风迷了眼睛,每个人的眼眶都红红的。大家心照不宣,此次前去,危机重重,但时儿总要为爹娘做些什么。转身,絮时敏捷地坐上了马车,她担心下一秒,爹爹和贵娘就看出自己夺眶而出的泪水。
      “无未,无未,咱们快出发,今天亥时要赶到蕖今镇,莫误了时辰。”时儿拿着地图,再次确认昨夜规划的行程。马车外传来倾无未的回应:“二小姐,路途颠簸,舟车劳顿,方才看你双眼无神,尽显倦态,你且在车上好好休憩一番。”最后一句,声音渐渐小了去。驾、驾、驾,随着马鞭声,我们踏上了前往止盈城的路。“二小姐,休息一下吧,梧枝陪着您,守着您。”说着,丫鬟手脚麻利地铺着暖被,一边拍着玉帛枕,一边示意二小姐躺下。“梧枝,眼下形势急迫,恐姐姐的安危,我无心休息,你陪我聊会儿吧。”
      “二小姐,我从五岁开始,就陪在你和大小姐身边了,虽说我是一介奴仆,可……”未等梧枝说完,絮时习惯性地捂住了梧枝的嘴,轻声责备道:“梧枝,休要自轻自贱。”“你自五岁来我絮家,陪着我和姐姐长大,小时候,我做错了事,你和姐姐总是替我揽下错误,替我受罚。直到那年,幕家三公子幕云归躲避追捕来到了府上,我才渐渐明白事理。”
      “二小姐,你心里一直都装着他,对吗?”絮时轻叹一声,喃喃道:“是啊,装着他,便装不下旁人了。不知何日才是归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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