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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心囚梦魇忆旧事 周遭死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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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遭死寂,唯有那股若有似无的异香残萦鼻端,丝丝缕缕,令人欲呕。
顾桑头痛欲裂,颅内仿佛被钝器反复擂砸。他奋力掀开沉重如铅的眼帘,视野由混沌渐转清明。
昏暗陋室,依然是那口沸腾不休、蒸腾着诡异白气的铁锅,以及墙上触目惊心的倒悬干尸。
识海深处,一抹猩红骤然闪现,继而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背影。
银甲熠熠,浴血搏杀,那背影挺拔如孤松,却又浸染着一股难言的悲怆。
顾桑欲辨其容,却如雾里看花,终是朦胧难辨,唯感心口郁结,沉闷欲窒。
“师兄?”他哑声低唤,晃了晃昏沉的头颅,转目望向身侧。
枫柏依旧双眸紧阖,剑眉深锁,额角冷汗细密,薄唇翕张,断续溢出含混呓语。
“师父……小九……莫怕……”
顾桑心头一凛,伸手轻探枫柏额际,幸而未曾发热。
他这位师兄,素日里瞧着端方持重,此刻却似失途稚子,眉宇间不自觉流露几分脆弱。
“婉儿……”
一声轻不可察的呢喃自身后飘来,裹挟着刻骨的思念与噬心的痛楚。
顾桑霍然回首。
那红衣“女鬼”——不,此刻细审其形貌,分明是个男子,只是形容枯槁,面如死灰,惨无人色。
他幽幽转醒,眼神空洞而迷惘,下意识伸出枯瘦的手,将那团血肉模糊的小小胎灵紧紧护在怀中,视若九天珍宝。
“婉儿……我的婉儿……”他一遍遍重复,嗓音嘶哑干涩,几近泣血。
当他目光与清醒的顾桑交接,那空洞的眼神骤然一凝,一缕砭骨杀意如寒芒破冰,迸射而出!
然则,那杀意亦只一闪而逝。
他猛地抱住头颅,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痛哼,身形踉跄,似被无形枷锁束缚,面容扭曲变形,显然正承受着莫大痛楚。
“呃啊——”
恰在此时,枫柏亦霍地睁开双眼,几乎是出于本能,他翻身跃起,腰畔长剑“呛啷”出鞘半寸,剑锋遥指那红衣书生。
“妖孽!”枫柏厉声怒斥,目眦欲裂,“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竟敢在京畿之地荼毒生灵!今日我枫柏定要将你这邪魔铲除,以慰逝者冤魂!”
他剑眉倒竖,周身正气浩然,已然将方才梦中所见与这红衣书生全然勾连。
红衣书生被这骤起的呵斥与凌厉剑气所激,眼中迷茫顿消,猩红再度翻涌,周身黑雾蒸腾,一股更为阴森浓烈的怨气霎时弥漫开来。
“师兄且慢!”顾桑见此情状,心弦一紧,急忙横身挡在二人之间,“此事恐有蹊跷!那异香……那异香来路诡谲,未必是他所为!”
枫柏一愕:“小九,你……”
“咿呀——呀——!”不等枫柏话音落下,那被红衣书生护在怀中的小小胎灵,蓦地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啸叫。
这啸声绝非寻常婴啼,反倒蕴着一股诡谲的穿透之力,直侵神魂深处。
正欲发狂的红衣书生身形骤然一僵,眼中翻腾的血色竟诡异地消退了数分,代之而起的是一片挣扎与更深的痛楚。
他抱着头,身躯微微颤抖,嘶哑之声自喉间艰难挤出,带着几分迷惘与警惕:“你们……你们并非‘他们’所遣之人?”
“他们?”顾桑敏锐地捕捉到此言,“‘他们’究竟是何方神圣?你又是何人?这胎灵究竟是何来历?善艺坊的琴音,那些被蛊惑的百姓,还有这锅……锅中之物,是否皆与你有关?”
连珠炮般的问题抛出,顾桑目光如炬,紧锁红衣书生的双眸。
红衣书生似被问得头痛更剧,双手死命揪扯着自己的乱发,神情癫狂,满面痛色。
“我……我是谁……”他喃喃自语,眼神已然涣散,“我是苏墨卿……不错,京兆苏墨卿……”
枫柏听闻,眉头蹙得愈紧,然见顾桑示意,便也强自按捺,未曾即刻发难,只手中长剑依旧未归鞘,警惕地注视着对方一举一动。
“婉儿……”苏墨卿霍地抬头,目光胶着于怀中胎灵,那眼神里满溢着无尽悲伤与偏执的执拗,“我的婉儿……还有我们的孩儿……我的孩儿……”
他探出枯槁的手,似欲抚摸胎灵,却又在将触未触之际猛然缩回,仿佛生怕惊扰了沉睡的瑰宝。
“一场大火……所有的一切……都没了……”他嗓音颤抖,双目赤红,血丝密布,“婉儿她……她在那场大火里……孩子……我的孩儿也……也未能幸免……”
顾桑心神微动,已然窥见一丝悲剧的端倪。
“他们说……”苏墨卿的声音骤然拔高,透着一丝疯狂的希冀,“他们说,有法子……可以逆天改命!只需用那血炼之法……以至亲骨血为引,辅以生魂祭炼……便能让婉儿和孩儿……复生!”
“血炼之法?”枫柏闻言,面色骤变,“此乃伤天害理的禁忌邪术!必遭天谴,万劫不复!”
“天谴?”苏墨卿凄然狂笑,笑声在死寂的暗室中激荡回旋,令人不寒而栗,“只要能换他们母子复生,我苏墨卿何惧天谴!我要他们活过来!定要他们活过来!”
他眼神狂热而偏执,周身怨气如潮,再度汹涌波动。
那小小胎灵似也感受到他的癫狂,不安地蠕动了一下,发出一串“咯咯”的诡笑,令人毛发倒竖。
顾桑凝视着眼前这状若疯魔的男子,以及那诡谲可怖的胎灵,心中疑窦丛生。苏墨卿口中的“他们”究竟是何方妖人?又是谁,唆使其行此惨无人道的血炼邪法?那能令枫柏师兄、自己乃至百年修为的鬼物都着了道的异香,又与这些幕后黑手有无干系?京兆皇城,素有龙气镇压,妖邪辟易,缘何会发生此等惨绝人寰之事?这背后,定然隐藏着更为惊天的阴谋。
正当顾桑凝神思忖之际,苏墨卿那双布满血丝的眸子,倏地死死锁住了他。
那眼神锐利如锥,似能洞穿人心肺腑。
“你……”苏墨卿沙哑开口,嗓音里带着一丝犹疑,却又透着一股莫名的确信,“你方才……沉睡之时,可是梦见了一位银甲将军?”
顾桑通体一震,如遭五雷轰顶,失声惊呼:“你如何得知?!”
他梦中所历之景,从未向任何人吐露半字,这苏墨卿究竟是如何知晓的?
苏墨卿唇角牵起一抹诡谲的弧度,眼神愈发幽深难测,他一字一顿,缓缓道:“那将军掌中,可是握着一杆……‘破阵子’长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