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长廊 他的家和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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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一个悲伤的长途跋涉老者，
我累了，我想休息。
我想躺在这可爱的五月里，
做一个从未做过的美梦。
——乔祖埃·卡尔杜齐《晨》
冗长的走道仿佛没有尽头。
“嘀嗒——嘀嗒——”
水滴的声音清晰地回响在狭长幽暗的走廊里，也许是楼道哪处的暖气水管年久失修，出现了裂痕。
壁挂灯暖黄色的光芒循着摸不清的规律忽明忽暗地闪烁着，亮起的一瞬间甚至能听到电流艰难地穿过灯丝时发出的“滋滋”声。
贴在两侧的墙纸边缘微微有些泛黄卷边，脚下的地毯颜色也不再鲜亮。
锐利的细跟高跟鞋深深扎了进去，却悄无声息。
颜星潺有些茫然地望向四周，这是什么地方？
她跟着毫无来由的直觉试探着往前走去，走廊的尽头是一扇深棕色的门，门牌上清晰地写着几个数字——1817。
一瞬间放大且颤抖的瞳孔昭示着它的主人无法抑制的震惊。
颜星潺颤颤巍巍地伸出了手，不知是要捂上自己因惊吓过度而张大的嘴，还是覆上把手将门推开。
还未等她反应过来，视线中央的门却从门牌上“18”和“17”的中间裂开了一个口子。
愈加扩散的洞口背后是汹涌而来的洪水和滂沱的雨声。
无处可躲的喧嚣几乎是在瞬间就将她彻底淹没。
漫溯而来的冰冷液体和记忆一道，将她紧紧卷缚在漩涡的中央。
——是在那里，那一天。
颜星潺从床上猛得坐起，她无节制地大声喘息着，双手覆面将软塌塌搭在自己额间的刘海一把薅到脑后，缓了得有小半分钟才渐渐从那个惊惧交加的状态中抽离过来。
没有理会背后渗出的一层冷汗，她闭上眼睛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在心底抱怨自己在睡眠时过于活跃的大脑皮层。
梦些什么不好，偏要梦到那个鬼地方？
晦气。
绵密而均匀的呼吸声从身侧传来，还伴随着轻微的呼噜声。
看着男孩子柔软的金色短发下天使般的睡颜，颜星潺微微叹了口气，轻手轻脚地帮他把露在外面的一截肩膀盖回了被子里。
其实她有点心虚，身边明明还睡着现男友，刚刚她却在梦里梦到了那个地方。
虽然某种意义上来说，那也曾是她的家。
这是个什么精神层面的NTR操作？
瞟了眼床头柜上放着的时钟，电子屏上显示此时才堪堪早上六点半，天都还没有大亮。
颜星潺小心翼翼地挪出被子，趿着白色的羊毛拖鞋悄无声息地出了卧室，独留男孩一人仍旧在偌大的床上呼呼大睡。
楼梯上铺了一层羊毛地毯，卧室门的隔音效果也还不错，颜星潺没再拘着自己的动作，利索地下到一楼打开了顶灯，用拿起来有些压手的玻璃杯给自己接了杯过滤水。
直到清冽纯澈的液体翻涌着划过发紧的喉管颜星潺才觉快慰。
这一夜的梦来得汹涌又离谱。
“唔——”
是小动物轻盈的嘤咛声。
随之而来的还有“啪嗒啪嗒”的动静。
颜星潺弯着腰低下头，声音轻缓而温柔：
“ Payment，我是不是吵着你了？”
毛茸茸的白色小狗没有回答。
他挣扎着甩了甩头，又伸了个懒腰，一身白色长毛，身形蓬松又矫健。
小狗欢快地甩着四肢围着颜星潺的脚下打转，湿乎乎的小鼻子贴在她白皙纤细的脚踝上，激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真乖，妈妈现在就去给你准备早饭，吃完了我们就出去遛遛好不好？”
这一大串的长难句显然超出了小狗狗的智力能理解的范畴。
但当听到关键词“早饭”和“遛遛”时，他欢快地吐出舌头，躺倒在地板上奋力扭动着，向他的女主人袒露出了自己柔软的肚皮，存心要得到她所有的注视和垂怜。
蹲下来摸了摸小狗可爱的脸蛋和肚皮，颜星潺拿起狗狗的饭盆，向碗里添了一勺狗粮，又加了半份冻干，还有一堆的宠物保健品。
看着白色的小狗努力干饭到摇着尾巴围着饭盆打转的样子，颜星潺忽然觉得自己手上味同嚼蜡的全麦吐司好像也没有那么难吃了。
一人一狗简单处理完各自的早餐后便搭伙出门遛弯。
任由Payment纵着自己的性子在人行道上走走停停。
小白狗有时抬腿在水泥柱上尿尿，有时仔细地低头闻闻路上残留的气味，有时又闻闻擦肩而过的狗狗朋友毛茸茸的小屁股以示友好。
颜星潺就陪着他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碰上Payment和别家狗狗打招呼的时候就停下来和对面的主人随意拉拉家常。
往往这个时候，当对方得知这只看着可爱又活泼的刚毛猎狐梗的名字叫“Payment”时，颜星潺都会收获一个言不由衷的“so good”的称赞。
在她眼里，这个“so good”和“interesting”本质上并没有什么区别。
在别人家的狗都叫cookie 、lucky之类的可爱名字时，自家的狗却叫了个怪异的名字——Payment。
说实话，每次去宠物医院和宠物美容店的时候她为Payment报名字都有一丝丝羞耻感。
最开始颜星潺也是有些不好意思的，也有考虑过到底要不要把这个有些怪异的名字换掉，但最后还是保留了下来。
毕竟这是她和遥远的过去所剩无几的连结之一。
晃神之间，颜星潺再抬眼一看，不知不觉间Payment已经领着她来到了一个十字路口。
清晨七点的纽约已经缓缓从沉睡中醒来，熹微的阳光暖融融地洒下一片，仿如神爱世人的启示。
还不到冬日，巨型的地铁通风井里还没冒出标志性的白色雾气。
肥嘟嘟的绿头鸽子散漫地游走在街头，它的胆子和它的身型一样肥。
不慌不忙地摇着脖子走到白色小狗的身边，鸽子不动声色地觑了它一眼，叼着狗狗脚旁剩下的面包渣笨拙又灵巧地飞向来远方。
行色匆匆的路人们摩肩接踵却又擦肩而过。
人与人之间的连结是如此靠近，却又如此脆弱。
代表行人路权的交通指示灯还红着，颜星潺牵着Payment混在一群要过马路赶去上班的行人中间，等待行走的绿色小人亮起。
迎着有些刺眼的晨光，她抬头瞧了眼街对面大楼玻璃幕墙上新换的超大广告牌。
是Spotify赞助的全球群星线上演唱会的广告。
流媒体广告商还十分贴心地将到时将要莅临的嘉宾们的宣传照拼在了海报上。
一群花花绿绿的欧美名人里只有寥寥三两个亚洲面孔。
其中一个男人格外显眼。
他的脸上并没有什么夸张的表情，只顶着一张冷漠的脸。
琥珀色的瞳孔幽暗得仿佛一座无底的深渊。
他有着大多数东亚人都有的流畅柔和的轮廓，眉眼间却又夹杂着几分难以言喻的立体与精致。
即使混在一群眉眼锋锐的外国帅哥里也丝毫不落下风。
温和里裹挟着些许冷漠，成熟的气质中又隐藏着两分少年感。
干净、清冷、矜贵。
那是一张看了一眼就一辈子都难以忘怀的脸。
更何况她看了整整七年。
从青涩的少年到沉静的青年。
他最美好的青春年华被永恒地刻录在了她的瞳仁里。
也是最不为人所知的那个他。
绿灯亮起，身边的行人渐次越过她迎向远处的彼岸，而她还傻愣愣地站在原地。
Payment难得没吠叫着提醒她快走，而是乖巧地吐着舌头坐在一旁摇尾巴，一双黢黑的眼珠逡巡四周，仿佛是在观察人间。
等颜星潺回过神来的时候，显示为绿色的人行交通指示灯已闪烁着将倒计时归了零。
为什么眼前的视线这么模糊呢？
颜星潺眨了眨有些灼热的眼睛，两颗滚烫的眼泪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
为什么自己选择拉黑了他的所有联系方式，选择在离他有半个地球远的城市定居，选择此生都不再和他的名字有关联。
为什么他还会这样无孔不入地渗透进自己的生活呢？
可当时选择轻拿轻放的明明是自己啊。
她也一直确信自己已经完全走出来了，不是吗？
颜星潺深吸一口气，抬手揩掉了脸上的水渍。
不，不是他不放过自己。
只是关于他的记忆都太深刻。
已经深刻到，这些记忆已然从他的身上剥离，而成为了她生命的一部分。
……
带着晦暗不明的心绪，颜星潺牵着Payment绕了一大圈又走回到了自家townhouse的门口。
正准备打开邮箱清理信件的她却听到隔壁老太太的问候。
“早上好，Margaux。”
“早上好，Brown太太。”
纽约是座生活节奏快到接近冰冷的城市，人与人总是急着相遇又急着分别。
似乎总在赶场，赶场认识新人，赶场清除旧人。
因为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在这里，似乎能将人与人放进标签系统里的除了利益，还是利益。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这个道理她不是不懂。
但本质上，颜星潺是个感情特别细腻的人。
她有些排斥全然由利益垒砌起来的人际网络，这会她觉得自己像个编程而来的严谨生命，而不是大
自然的鬼斧神工所耦合出来的艺术品。
她享受与他人建立连接并慢慢加深，慢慢了解对方的过程。
每当从别人身上听到他们经历过的故事时，她就好像又多从别人那里截取了一段不属于自己的人生。
也许是因为她的本职工作就是搞艺术的，她总在从这些别人随手给予她的馈赠里寻找独属于那个故事的灵感。
也许，每个人不为人知的过往的背后都能谱出一段与众不同的古典乐。
相对的，她十分恋旧。
旧的城市，旧的钢琴，甚至是……旧的恋人。
即使知道这些东西于现在的自己根本无益她却无法做到真正的释然。
Brown太太是这座城市里的一个意外，也许是因为她和她的丈夫都是NYU的退休教授，有钱又有闲，她总是积极参加社区的公益活动，一把年纪了却还总上赶着要去当志愿者。
颜星潺就是和老太太在一次志愿活动中认识的，她耐心地教会了颜星辰如何打理自己的小花园，如何参与社区选举，甚至是如何与市政部门据理力争给自家换个大一号的垃圾桶。
“你今天没去学校吗？”
“我上个星期刚代其他老师上完了夏季课程，秋季学期还没开学。”
老太太这才恍然大悟。
“哦真的吗？NYU开学比朱莉娅音乐学院要早一个星期。”
“Brown先生已经出发去学校了吗？”
“是的，他刚开车去学校了。”
颜星潺微笑着点点头。
曾几何时，她所期盼与追求的也不过是这样一份平淡却又恬静的生活。
不过却都已化为梦幻泡影。
“社区最近要开社区会议，你要是有时间的话可以来参加。”
老太太说完便挥手与颜星潺道别，推着她的防摔倒小车，散步去了。
看着老太太远去的背影，颜星潺用力地抿了抿唇，随后牵着Payment将钥匙插进了自家大门的钥匙孔里。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长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