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炎］出尘吟风》木子十一雀

23、二十三 番外：小伊手记 有时我

　　有时我不由觉得，欺人的希望是一个佞人，当真实将要小心地替人重寻生命的羁绊的时候，虚伪的希望却拉住他的手将其束缚在困苦之中，苟延残喘。

　　这是父亲第一百二十六次重复某段与药圣者的回忆，人偶随着机芯的运转，一遍又一遍地念出早已设定好的剧本，每一句台词都如此精准，使得时光如此相像。他被困在了那段往事之中。

　　自药圣者的葬礼之后，父亲遇见了祂。祂品味着他的痛苦，淡漠的瞳孔里没有一丝波澜。“也许你会喜欢这个。”祂勾起唇角，递去一个卷轴。

　　祂异常的举止让我感到不安，我预感这个卷轴将会带来可怕的祸患。

　　依据卷轴，父亲打造出一个人偶。他一遍又一遍地描绘人偶的面孔，一丝一毫都精雕细琢，终于，他又一次见到了药圣者。人偶以假乱真，几乎复刻出药圣者身体的所有细节。

　　父亲倾注记忆，明知逝去的时光终究无法回溯，可是当人偶再一次说出那些话时，他又会看见那眷恋与悸动的念影。

　　人偶可以记载记忆，却无法承载爱，无法
　　绘出那夜的月光，无法留住逝去的流星。父亲说服自己相信虚伪，于是渐渐的，他被囚禁在了自己所设的牢笼之中。

　　为何如此轻易地放纵感情，任由欲望的利剑把你自己射中？父亲？

　　也许是对药圣者不敢言说的爱意在不可见的日月里无声滋长，执念在失去时滋生出绝望的羽翼，他心甘情愿编造出一个绮丽的幻梦，以如此卑微的方式诉说自己的情感。

　　如若继续放任下去，父亲将彻底失去对现实的感知。可是……我却不确定是否该去救他了。为什么，为什么那样温柔的人却得不到一点来自命运的温柔对待呢？

　　自炎帝莫名消失近四个月后，整个大陆开始不安分了，其余斗帝不知道在策划什么阴谋，单凭我一人难以镇住。

　　风闲和我都在极力封锁消息，但我知道总有一天这个秘密是会暴露的。一旦这天到来，混战一定会爆发，我们都无法幸免于难。

　　我将不得已打碎父亲的幻梦。

　　我背叛了父亲，偷走了那个卷轴。至于过程为什么会那么顺利……说来好笑，我们对彼此从不设防，因为我们的利益是绑定在一起的。我辅助他周旋于敌人左右，他也从不吝啬于和我分享他的所得，我们之间，很少有秘密可言。

　　风闲破解了大半卷轴，我则编撰好故事。利用信任去对付父亲心灵的弱点让我至今仍愧疚不己。

　　于是今夜，人偶对着父亲说想出去看看，这是一句从未设置过的话。也许是入梦太深，父亲竟跟着去了。

　　我在隐蔽的高处看着他们跌跌撞撞地穿过丛林和山谷，越出星陨阁的结界，看到无云的夜空，逃离了这个充满思念与回忆的地方。在流星飞过的夜空下，听到彼此兴奋的心跳声。父亲认为这是爱，人偶说，这是自由。

　　父亲感受到了困惑。他茫然盯着人偶的身形，人偶亦保持沉默，呆立在那。

　　受齿轮驱使的人偶，只会机械地遵从输入的程序行止，没有指令，没有目标，也就无法行走，无法言语。

　　“老师……”父亲小声喃喃道。他不安地将手背到身后，就像是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怀抱恐惧和希冀盯着地面，等待着审判。

　　“看着我的眼睛回答我，萧炎。你觉得我是什么？”人偶问。

　　父亲抬起头，却在看向人偶眼睛那一刻又迅速地低下了头。人偶精致的面容，柔顺的长发，都与药圣者别无二致，甚至还有呼吸和心跳，但即使是最精巧的技艺，也有无法去除的痕迹。人偶空洞的双眼自诞生之初就这么注视着父亲，似乎有无限缱绻与眷念，但那只是父亲的爱，不是来自于药圣者的。人偶眼中的，永远只是父亲的影子。

　　父亲意识到了，他以为终于寻到的留住药圣者的方法，最后却成为了一个笑话，一个对双方的侮辱。

　　风闲叹息一声，不忍再看下去。

　　“我……”父亲哽咽地想要说些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言语有时能充斥着真挚和爱意，有时却也会苍白无力。药圣者如同那一夜的流星，他终究无法抓住。

　　逃避劝他沉沦，理智劝他清醒。是幸也是不幸，父亲选择了清醒。

　　我看着温凉的燃液从人偶心口淌下，渐渐染透衣裳，甚至连发色也变得淡暗无光，粉焰灵活地跳动，人偶的发丝与衣摆在微弱却依旧冰冷的星光中飘散，父亲亲手毁掉了自己的执念与妄想。仿佛全世界都投入到韵律中，我听到了时间重新流动的声音。

　　父亲失魂落魄地坐在那里，就像一只布满裂痕的琉璃盏，只要再被轻轻碰一下，一点微弱的力量，都能使其碎裂。我无措地跪在他身边，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

　　他慢慢地开始有所动作，轻轻环住了我，冰凉的手虚虚搭在我的肩上。没有意想之中的暴怒和责罚，这反倒让我更加害怕。

　　“小伊，我现在能完全依靠的，似乎就剩你一个人了。”父亲疲惫地闭了闭眼，我可以感受得到他内心的压抑，但他并没有任何发泄的意图。

　　他的脆弱和眼泪，仅会在药圣者面前流露出来，既然药圣者已去，这一面就没有必要让他人知道了。众人需要的是一个强大的炎帝，而不是一个脆弱的炎帝。

　　他成功平定了躁动，打开了另一个大陆的大门。但是他的情感随着时间的流逝似乎渐渐从那个躯壳里被抽离，那段时间，我也发了不小的疯，最终以一种不正当的手段得到了一本残卷，关于时空的理论。

　　我别无选择，将这根救命稻草死死地攥在手里，我原本不相信世界上会有奇迹出现，可现在，我祈求它的到来。

　　我们赌赢了，我见到了年少时的药圣者，哦不，应该是药尘了。他正迎来人生里的第一次失去，父亲把握住了时机，成为了药尘内心的一束光，可药尘对于父亲的意义又何尝不是呢？

　　父亲注视着药尘的眼眸，这次终于不再只是倒影，但他依旧维持先前的相处方式，小心翼翼地接近，却从不接触。

　　老实说，我看得真是干着急。于是我只好保持了先前的性格，当小孩子就小孩子吧，有些话不用过于顾虑，还可以多从父亲那里多嫖些好处。

　　在雾隐之都时我承认我有私心，给药尘说了许多父亲曾经的往事，药尘对父亲的情感也逐渐清晰起来，看来在寻找时之沙的途中他认真思考过对于这份感情的回应。

　　我大意了，父亲来到这个时空后的一举一动让我以为他正常了，但我却忘了被他一直压制住的，内心的黑暗面。

　　在客栈父亲陷入记忆崩溃时我也尝到了久违的恐惧，辛好药尘及时赶到并做出了很好的安抚。我真正认可了他作为家人的身份。

　　关于时之沙……我不能让药尘再经历和父亲一样的失去，我必须找到一个解决的方法。嗯？我感受到了祂的气息，嗬，好像还很生气，不过祂的愤怒关我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