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忆》张无声

15、失13

　　*失13*

　　小暑那天，恰好是夏识意失忆后见到方识的第三个月。
　　那天也是他的脚伤终于可以开始复健环节的一天。

　　这三个月里，他和方识慢慢相处着，关系好像越来越近，和寻常的情侣也没什么区别了。

　　甚至夏识意还展现出来了一点黏人。

　　比如要开始复健的第一天，夏识意看着医生和护士，就攥着方识的衣袖，回过头扬起下巴，用那双漂亮的眼睛注视着他，声音轻轻的，微抿着的唇也有几分示弱感：“复健可以就我们两个吗……”

　　方识稍顿。

　　医生面上有点为难：“夏先生，方先生并不是专业的医生。”
　　方识低声：“我就在旁边陪着你，好吗？”

　　夏识意垂下眼：“好吧。”

　　复健的过程有点痛苦，但夏识意不是爱哭的性格，也不会叫唤什么。

　　然而方识在他旁边看着，心脏扭曲抽痛到仿佛他才是那个复健的人。
　　他的十一，已经被养成了这样的性格。

　　他不知道他还有多少时间慢慢将冻住夏识意的那层厚厚的冰敲碎，也不知道自己敲碎对于夏识意来说是不是好事，但……他想让夏识意好起来。

　　各种意义上的，无论是物理还是心理。

　　他就像是被困在层层枝丫中的蝴蝶，在无人注意到的时候已经被划得伤痕累累，即便那一根根树枝随着时间慢慢折断了，他也还是落入了泥土上，忘了要如何飞翔。

　　今天复健的时间比较短暂，复健后，医生又在私下跟方识谈了谈。
　　大概就是说夏识意以后走路没问题，但估计是跑不了了，也不能做任何剧烈运动。

　　饮食上现在忌口也能少很多。

　　所以当天离开医院后的晚饭，方识就给夏识意做了酱香牛肉。
　　很新鲜的黄牛肉，口感和肉质都极好。

　　夏识意感慨：“你还是适合做这些。”

　　上次方识试了一下炸鲜奶，结果是很失败的。
　　但他不气馁，只要空下来，还是会试，就是到现在还没有一个完美的成果。

　　也许是因为炸鲜奶有些和炒菜不同的技术含量在里面。

　　方识：“你再给我点时间。”
　　其实这些东西他之前做得也很失败，是用时间和次数堆积出来的完美。

　　夏识意弯眼：“哪需要我给你，我们时间多着呢。”

　　他好像彻底适应了他们的恋人身份，可没失忆的方识却很明白这里面的割裂和谎言。他与夏识意现在的关系，就像是深海上一层薄薄的冰，不得不往前走，可每踏出一步，过于浅薄的冰层都无法承受两人的重量，一定会悄无声息地裂开痕迹。

　　就算是方识，也不知道哪一天就会一脚踩空。

　　复健持续了一段时间后，夏识意可以自己站立了，慢慢走个十几分钟也没问题了，于是医生就让他不用来了。

　　他很排斥医院，却不说，但方识看出来了，所以跟医生讲过这个问题。

　　现在夏识意需要的是自己慢慢锻炼走路，慢慢恢复，来不来医院也无所谓了。

　　所以那天回家后，心情很好的夏识意问方识看不看电影。
　　今天周六，方识双休，有空。

　　所以他们每个周六日都会一起看书或者下棋，偶尔看看电影和电视剧，或者去庭院里钓鱼。

　　夏识意也发现方识钓鱼有个习惯，就是他不放鱼饵，也不打窝，甚至只下线，鱼线就浮在水面上，钩子都没有。

　　主打一个姜太公钓鱼愿者上…线。

　　而且他说他从小钓鱼就这样。

　　夏识意不太明白，方识低声说：“因为我钓鱼不是真的钓鱼，只是让自己的心静下来。”

　　他并不是生来就沉稳可靠的，甚至小时候还是个一点就炸的暴脾气。
　　倒不是那种大喊大叫的闹，而是更为令人头疼地直接跟人动手。

　　他父母为了养养他的性子，就给他找了很多事，并且设立了奖励，最终让方识沉稳下来的，就是无饵钓鱼。
　　倒不是因为奖励，方识小时候其实并不是那种会为奖励折腰的性格。

　　而是他小升初时遭遇了暗杀，对方用了枪。
　　方识幸运地保住了一条命——开枪的人因为一个突然飘过来的氢气球打偏了。

　　可那次伤得很重，方识不能干的事多了起来，他又不是个能躺得住的，最后就是他坐在院子里无饵钓鱼，钓到了他伤好，也钓到了他开始逐渐学会了藏住自己的锋芒。

　　他没跟夏识意说这“传奇”的故事，只简单说了句自己小时候受过比较重的伤，什么都干不了，又说：“后来就养成了想事的时候，喜欢做点什么的习惯。”

　　夏识意忽略掉了他受伤的那一段，忍不住问他：“那你这么多年，有鱼因为好奇心咬线吗？”
　　方识并不意外也不在意夏识意不关心他，他摇头：“有的话就想不了事了。”

　　所以那个下午，两个人铩羽而归，两手空空，一条锦鲤都没有钓到。

　　夏识意是钓鱼新手，打窝和饵这些都是方识跟他科普的，甚至怎么放线拉线他都不会。
　　但夏识意觉得自己虽然没有钓到一条鱼，却收获了快乐。

　　钓鱼挺有意思的。

　　和方识坐在一块儿，也不一定就没停歇的聊天，有时候两个人都很安静，可无端有些岁月静好的感觉。

　　.

　　面对夏识意提出的要求，方识从来不会拒绝，但今天他却摇了下头。
　　夏识意眼里飞速掠过一抹意外，闪现得很快，却还是被善于捕捉表情的方识觉察到。

　　他没说什么，只道：“你可以不用去复健了，我就安排了一下…去打高尔夫吗？我教你。”

　　夏识意眼睛瞬间就亮了：“去！”
　　他对这些事物无端有着很浓厚的兴趣，也许因为他是一个好奇心旺盛的人。

　　至于为什么好奇却从来没有接触过……

　　夏识意想应该是自己太忙了吧。

　　于是他们出发去俱乐部，方识提前做了安排，不仅包了场，连停车场都进行过清理，确保旧江一些令人厌恶的媒体闻着味就来了。
　　旧江是特别行政区，总是有点乱的。才兴会又做得这么大，难保没人眼红做出什么违法的事。

　　方识不是没经历过。

　　夏识意并不知道他还清了停车场，但猜到他清了俱乐部。
　　毕竟一路除了恭恭敬敬弯着腰低着头的服务员，还有惯例会在他们出门时默默做个电灯泡的詹峰外，就见不到其他人了。

　　夏识意记忆到现在都没有恢复，但日常有些事，他又无端有“记忆”。
　　比如高尔夫，在方识提到的前，夏识意就先在小说里看到了这个词，当时他脑海里就隐约有打高尔夫的画面了。

　　只是人是很模糊的，单纯是打高尔夫的姿势，以及一片绿茵的场地。

　　夏天旧江很热，不过今天天气偏阴，没什么太阳。夏识意喜欢在阴天出门，因为他不太喜欢强光，刺眼。

　　至于热，高级的俱乐部，总有办法解决。
　　制冷机在廊下发挥了最大的作用，夏识意不算很怕热的类型，所以甚至感觉到有点凉。

　　夏识意看着杆筒里不同的高尔夫杆，人有点晕：“高尔夫的杆子还不一样吗？”
　　方识嗯了声，跟他解释：“有很多种杆子，不同的杆子有不同的作用。还有些是为力气较小的人群研发的，这种仰角更高。”

　　他随手拿了一根最长的球杆：“这是一号木杆，用来发球，所以它的体积最大，杆身最长。”

　　他递给夏识意：“要试试吗？”

　　夏识意接过：“…没我想象的那么重。”
　　方识眉眼微微柔和了点：“毕竟是打高尔夫球，不是哑铃练肌肉。”

　　夏识意失笑：“也是。”

　　方识没有要人做球童，就连詹峰都暂时去了高尔夫球车上等待。
　　因为方识想和夏识意单独待着，没有电灯泡。

　　至于球童，他给夏识意做就好。

　　方识半蹲下丨身，把球放在了球台上，然后起身，又从夏识意手里拿过一号木杆：“我先给你示范一下怎么抓。”

　　他也没有什么花里胡哨的动作，身上的衣服也没什么特殊的，就是没有logo的一身浅灰色休闲服，短袖宽松的，能够让人看出来他确实练得很好。
　　暴露在外的小臂肌肉线条也十分流畅，很明显的倒三角身材，惹人眼红。

　　也许是脸和身材的加持，他这么一个随意的持杆动作，一低头，再一抬头看向夏识意，就瞬间勾勒出了一道绝美的风景。

　　夏识意再次跌进他深邃浓情的眼眸中，好像有无形的丝线，悄无声息地缠上了他的脚踝。

　　他从方识手里接过杆子，没有立马动，只是看着方识，微微偏头，很是困惑：“你不手把手教我吗？”

　　方识一顿。

　　那无形的丝线，缠住的其实不是夏识意，而是方识。
　　早在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许是第一次见面，也许是后来随着时间增加，反正已经将他从头到尾捆了个密不透风。

　　甚至扎进了他的皮肉，牵连上了他的骨髓，连同灵魂都被锁死。

　　还会随着夏识意随便的一个动作、一句话而不断拉扯，将他彻底变成了他的牵线木偶。

　　“…教。”
　　方识上前半步，两个人的距离瞬间就缩短到方识低低头，就可以亲到夏识意的头发了。

　　事实上他也这么做了。

　　克制不住地，在夏识意转身背对着他时，偷偷低头要了个浅吻。

　　然后还被抓包。

　　夏识意握着杆子侧首回头，琉璃般的眼眸浮现出零星的碎光色彩，他笑得狡黠：“你偷亲我！我抓住了！”

　　方识看着，喉结微微滑动，在这一刹那抛开了那些始终存在于他心里扎着他的荆棘，沉溺在恋人的剧本中，柔和了眉眼，低声问：“那小夏警官要怎么办？”

　　夏识意微顿，想了想，清亮的声音脆脆的，因此显得好像没有太多感情：“…罚你今晚跟我一块儿睡觉。”

　　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