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第一章 31 ...
-
苏悦醒收回目光，看着许墨文正痴痴地望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阵暖流。她没有说什么，只是起身走到树下捡起小树枝慢慢刨了一个坑，然后将手里黏糊糊的冰棍棒放了进去。
许墨文不明就里，也只是用目光追随着她。
“你的呢？”苏悦醒头也不回，冷不丁地问到。
许墨文赶忙爬起来屁颠屁颠跑到苏悦醒身边，把冰棍棒交给了她。苏悦醒将许墨文那根冰棍棒放在了自己的根旁边，然后用小手捧起旁边挖出来的泥土，一点点地把两个冰棍棒埋了起来。
许墨文见状立马蹲下来帮她一起埋了起来。她不太理解苏悦醒为什么要这样做，但是她心里隐隐猜到，苏悦醒的爸爸妈妈对她可能不太好。如果连她走丢都不关心的话，这样的爸爸妈妈应该不会给她买雪糕吃吧。
想到这里，许墨文的心抽抽地难受了一下。她怕被苏悦醒看出来，嘴上就哼起了歌，想掩饰住自己对苏悦醒的同情。
秋风
吹不散冬来
歌声
漂泊在外
送君
花灼灼不败
为你
痴心不改
路走过叶落下
你要去海角天涯
雨打过夜色下
梦里不知人在哪
我眺望你背影
就像眺望一颗星
你坠落在黎明
星空化为了灰烬
……
“回去吧。”苏悦醒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来转身向河渠上的土路走去。
许墨文反应过来时，苏悦醒已经站在自行车旁等她了。明明自己比她高，又比她壮，可是为什么，她才是做决定和发号施令的那个人呢？许墨文的心里升起一个小小的问号，但是她还是不由自主地跟了过去。
车把上装着豆腐的塑料袋晃来晃去，许墨文扶着自行车，两人一左一右慢慢地走着，原本小小的影子铺在河渠上被拉得又细又长。
“你刚才唱的是什么歌？”苏悦醒问到，睫毛微微抖动着，却并没有看她。
“哦，你是说《秋歌》吧，这是一首北西部的民谣，传唱了很久很久。听说是一个牧游吟人整理的。对。”许墨文已经默默觉察出苏悦醒讲话和其他孩子不太一样了，她发现她的语调总是很深沉，说话慢条斯理，又文绉绉的，而且用的词都很高级。许墨文有点担心自己被苏悦醒瞧不起，所以也故作高深，模仿着大人的腔调，把当年许冠峰给他讲这首歌时说的话，努力凭借记忆背诵了一遍。
苏悦醒转过头来狐疑地看了许墨文一眼，许墨文心里“扑通扑通”地狂跳，生怕哪个词没说对露了陷。好在苏悦醒并没有说什么，只是点点头，面带微笑地望着她。许墨文见她这架势，就知道自己肯定是不知道哪个词说错了，脸上顿时又烧又痒。好在夕阳染上大地的橙红色还没有褪去，不然她大院小骑王的声誉可真是不保了。
苏悦醒看出了她的窘迫，开口说道：“你唱歌真好听。如果将来当歌星，一定会大红大紫的。”
许墨文感激地看了苏悦醒一眼，对方神色如常，看不出到底是在安慰人，还是在表达真实的感受。
许墨文管不了那么多，有人夸自己，第一时间第一准则就是要夸回去。“我觉得你才最像大明星呢！你看你眼睛又大又亮，鼻子小小高高的，和电视里的女明星一样漂亮！”
苏悦醒自嘲地冷笑一下，摇了摇头说：“我说你能当大明星，是看到你唱歌的潜力，你认为我是大明星，只不过是看到我的外表。你知道这里的区别是什么吗？”
许墨文压根没有听懂苏悦醒在说什么，“什么是潜力，漂亮不是夸人的吗，怎么她好像不太高兴了，我还希望妈妈天天夸我漂亮呢，可是她却只说我是小胖墩儿。”许墨文胡思乱想着，现在的她还太小，不能理解苏悦醒已经在思索和探寻的东西。
韩淑兰和刘红娟正在大院门口寒暄，见到女儿远远走过来，韩淑兰赶紧伸长了胳膊，大声喊着许墨文的名字，不停地冲她招手。刘红娟却站在韩淑兰身后，双臂抱胸，一脸地怒气冲冲地盯着慢慢走近的苏悦醒。
“妈妈！”许墨文高兴地喊了出来，推着自行车三步并两步地向韩淑兰跑了过去。
“哎呦，臭宝贝，你去哪里了这么久才回来，担心死妈妈了！啊呀呀，看看你的小脏爪子！又去哪里淘气了，啧啧啧，整天跟个假小子一样，真是不让人省心啊！”韩淑兰虽然嘴上埋怨着，却赶紧掏出手帕给许墨文擦了擦脸上的汗珠，然后取下了豆腐，接过许墨文的自行车。苏悦醒站在旁边没有和刘红娟讲话，只是默默地将许墨文母女二人的互动全看在了眼里。身子微微晃了晃。
“我，我和苏……”
“我和许墨在院子外面碰到了，然后一起玩了一会儿。”苏悦醒打断许墨文的话，“您就是许墨文的妈妈韩阿姨吧，阿姨好。”苏悦醒恭恭敬敬地欠了欠身。
韩淑兰看到苏悦醒一张漂亮的小脸，谈吐大方又非常有礼貌和仪态，顿时心生欢喜，“哎呀，小刘，这就是你女儿吧，天啊，真有礼貌！真漂亮！像洋娃娃一样！叫什么名字？”
“我叫苏悦醒。”苏悦醒仰着小脸，笑容灿烂地回答到。那模样和许墨文刚刚在河渠边看到郁郁寡欢，偷偷啜泣的小女孩简直判若两人。许墨文心头忽生起一股莫名的寒意来。
“苏悦醒啊，真是好听的名字！可爱死了，有时间来阿姨家玩啊，阿姨就喜欢跟你这样的小淑女做朋友，小刘你看你把女儿培养得多好啊，文文静静的，不像我们家小文，整天和野小子没区别，烦都烦死了。”
“哪儿的话，我看你家孩子挺活泼的，女儿开朗点也好，不像我们家这个，平日里太聪明了，什么都藏在心里不跟家人说，也是让人苦恼。”刘红娟听见韩淑兰和自己说话，立刻收起了眼里对苏悦醒释放出的厌弃，保持着一个母亲在外该有的仪态。
“你家女儿还聪明？天啊，这是什么完美女儿啊！我们怎么就生了个笨蛋女儿呢？快跟我说说你家女儿的聪明事迹，让我也长长见识！有什么培养女儿的好方法，你也跟我分享分享！”韩淑兰一脸的羡慕不已，恨不能把许墨文和苏悦醒立刻掉包了，也省得自己每天都遗憾没有生到一个温温柔柔软软糯糯的小棉袄了。
刘红娟听了韩淑兰的话，倒是一怔，仔细观察了一下她的神色，不像是嘲讽。一直以来，刘红娟都以女儿的高智早慧为傲，虽然她本人已经非常优秀，工作能力也很强了，可在同事面前，自己出身农村不受父母待见的家庭背景一直让她抬不起头来，唯有老公的爱和女儿的聪明是她唯一能够炫耀的资本，所以三句话不离这些。不过以前在上沪时，换来的都是周围同事的妒忌和阴阳怪气，头一次见到真心想要听她讲这些的人，刘红娟心里也是既开心又快意，原本两个母亲都是来大院门口等女儿的，没想到两个女儿的相识竟然也让大人们一拍即合，刘红娟对韩淑兰甚至还有种相见恨晚地感觉，两人原地打开了话匣子……
许墨文听着大人的聊天，心里不是滋味。她从今天见到苏悦醒第一眼起，就已经自知自己长得没有苏悦醒漂亮，也不像她是个小淑女了。以前大院里小女孩少，许墨文从小就天天跟男生一起在泥里打滚，根本没有什么男女之别，玩耍只考虑有趣还是无趣，从来没有察觉到自己和其他小女孩有什么不同。
然而，现在突然间听到妈妈这样称赞苏悦醒，甚至还跟其他人这么笑话自己，她才猛然察觉到，原来她一直不喜欢爸爸妈妈叫她假小子，是因为这个称呼从来都没有认可过她的天性，而是都嫌弃她像个异类。这些玩笑话看似无伤大雅，但是每一句好像一道道被狠狠甩下的皮鞭，抽打在许墨文小小的心上，留下一道道无人发现的疤痕，这些鞭痕一直锲而不舍地严正警告着许墨文，在这个世界上，女孩子是不被允许跑跑跳跳，打打闹闹，骑车飞奔，风驰电掣的，这些，都只是属于小男孩的特权。
许墨文素来很爱自己的爸爸妈妈，但是想到这里，心里终于感受到了强烈地不满。她闷闷不乐地撅了撅嘴，又偷偷瞥了一眼在旁边亭亭玉立，为人乖觉的苏悦醒，心里开始有了计较。
“她那么漂亮，我自己也喜欢她，可是妈妈喜欢她就不喜欢自己了，但是，这好像也不是苏悦醒的错，哎呀那是不是真的是我的错啊？我要是也像她一样规规矩矩，温温柔柔，估计就不会被妈妈嫌弃了吧！”
许墨文的小脑瓜里在电光火石之间已经百转千回，她想责怪苏悦醒，却发现自己又于心不忍，觉得这样责备她，苏悦醒也很无辜很可怜，她又想怪妈妈偏心，但是好像妈妈也可以拥有自己喜欢什么样的孩子的自由。想来想去，许墨文发现，所有的一切，好像只能怪自己。
许墨文懊恼地低下了头。忽然，小手指上传来了暖暖的热度。她低头一瞧，苏悦醒不知道什么时候用她的小拇指，轻轻地勾住了自己的小拇指。她瞪大眼睛望着刚才还对她不冷不热的苏悦醒。
“我觉得，你很好。”苏悦醒悄悄在她耳边说了六个字。
“咦？”许墨文张大了嘴巴，不可置信地看着苏悦醒。
“你就是你，男孩，都不如你。”苏悦醒的声音从耳边又一次轻轻地但是又很清晰地传了过来。
许墨文竖起手指头，数了数，这次是十个字。
“你就是你，男孩，都不如你。”许墨文从来都只是被指责像个男孩，被训诫女孩到底应该是什么样子的，可是从来没有人告诉过她，为什么是她像男孩，而不是男孩像她。全社会都在纵容并鼓励男孩的冲动、好动、多动，并将这些行为褒义化为勇敢、探索、冒险、机灵、活跃，与此同时又在共同合谋限制女孩尝试同样的行为，禁止她们收获同样的品质。
可当女孩不肯压抑自己的天性，释放出同样，甚至超越男孩的强大生命力，变得灵活多动，勇于冒险，生机勃勃后，他们又忙着另辟蹊径，立即将女孩们去性别化，把她们明明出于本能的天性和优秀的品质，归咎于“像男孩”，这意味着，做出同样行为，拥有同样品质的人，永远都不可能是女人。
他们，把天性中生动的优点垄断在了一个性别内。而女性即便展现出了这样的优点，也要被强行污蔑为是对异性拙劣的模仿。
可是谁说许墨文是模仿的呢？
她是几个大院里所有孩子中第一个学会骑两轮自行车的，当所有同龄男孩还在骑三轮车和带辅助轮的自行车时，她已经能够自如地驾车走遍每一个大院了。她爬树的速度，十个男孩同时跟她比赛都追不上她，只能在后面卑鄙地拽她的鞋子，脱她的裤子。她摔跤的时候从来不会因为比对方弱，就在比赛过程中往对方的脸上吐口水，反而那些打不过她的男孩倒是没有这种所谓的“绅士风度”。绅士风度啊，你瞧，这又是一个把优点垄断在男性性别上的词。许墨文明明这么优秀了，可是爸爸见到，却从来不像那些男孩的家长一样，夸一句，你跑得真快，你骑得真好，你真会摔跤，你不愧是我的好儿子。等待着许墨文的，永远只有千篇一律的打压，谁家女孩像你这样，你怎么是个假小子呢，和那句紧箍咒般的，你看你多像个男孩啊。
有情绪这么稳定的沉稳男孩吗？有打不过别人也从不耍阴招的端正男孩吗？有这么聪明做什么事情都能第一个学会，并做到第一的精英男孩吗？有看到女孩在河渠边哭，自己即便是一个人，知道力量渺小，也愿意主动上前帮忙的勇敢男孩吗？有心思细腻发现对方不受父母疼爱，还不敢表现出来让对方发现，只因为怕对方伤心的细腻男孩吗？有爬树能比过所有人的迅猛男孩吗？有摔跤能摔得赢所有人的强壮男孩、敏捷男孩吗？有不断被全世界在每一个细微之处极尽性别的打压，却仍然不屈不挠茁壮成长的坚强的男孩吗？
虽然很多人都没有见过，但是从概率学上来说，应该是有的。毕竟，他们像女孩啊。你看看这些男孩，怎么都是假女儿呢。
所以，综上所述，拥有以上种种优秀品质和天赋的许墨文，就是一位非常标准的好女孩。虽然韩淑兰许冠峰没有发现她的好，不过没关系，他们发不发现，许墨文作为女孩的好，都明明白白地摆在那里。
苏悦醒看到了她，从今以后，困扰许墨文的囚笼和魔咒将不复存在。在苏悦醒眼里，许墨文再也不是假小子，更加不是像男孩的人。
她是女孩，比男孩更优秀的女孩。
“我就是我，男孩，都不如我。”许墨文在心底重复着这句话，她虽然只有4岁，可是高强度的共情能力，和可以与世界上最优秀的伟大艺术家相媲美的感受力，常年来让她对种种渗透在日常生活中每一个层面的打压都深感沉重，难以喘息。她接收到的痛楚，远超其他同龄人千百万倍。她的傻笑，无非是她故作轻松的掩饰，她的飞驰，也只不过是潜意识里仅有的宣泄。
终于，有人明白她了。
许墨文小小的心中曾经被这个世界，和在这个世界上她最信赖的大人们所烙下的无数道深深浅浅、新新旧旧的鞭痕，似乎在听到这十个字后，正一点一点地努力兀自挣扎着愈合了起来。她紧紧地握住了苏悦醒的手，沉积的泪水难以克制地汹涌而出。苏悦醒虽然依旧看似面无表情，可她的眼睛里，却有点点斑驳，忽明忽暗。
两位所谓的母亲，没有任何人真正用心地看过自己的女儿，此刻她们正热火朝天地聊着自己引以为傲的育儿经。
无人注意，在大院门口的一边，两个小女孩已经靠自己的艰苦跋涉，翻越过万万重山，找到了彼此。她们漫长而又沉重的友谊，将在这里正式拉开序幕。
唯有在夕阳里被染红了叶子的白杨树，静静地默守在她们身边，见证着即将要发生的，所有的一切。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第一章 3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