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婚礼 ...
-
站在洛家富丽堂皇的客厅里，书意仍有一丝恍惚。
这是她第二次来到这，第一次来她知道了自己是洛家的亲生女儿，而这次来，则是替洛家名义上的亲生女儿洛思绾出嫁。
这一切都太过玄幻，以至于书意被几个人化好妆换上婚服，都还有点云里雾里。
不是，她虽然答应了洛家替嫁的要求，但是证还没扯，怎么就办婚礼了！她连要嫁的人是圆是扁都不知道呢！
洛家准备的婚服是中式秀禾服，金光灿灿的，化妆师又给书意盘了个中式盘发，插了一脑袋金钗翠玉，颇为满意地夸赞道：“云……洛小姐打扮一下，还挺有富太太的气派的。”
书意也打量着镜中的自己，她化妆技术不行，所以平时不怎么化妆，现在浓墨重彩地一点缀，倒确实是显出了几分贵气，就是看着总觉得不像自己了。
洛太太——也就是书意的亲妈，此时走过来，上一次见面没发觉，现在她化了妆，俩人看着六七分相似，说不是亲母女都没人信。
“书意……”洛太太神色愧疚，手按着书意的肩，“实在是对不住你。”
有什么好对不起的……书意无言，他们给了她一笔钱，足够她治好妈妈——养母的病以及各种后续治疗，代价是她替洛思绾出嫁，都是白纸黑字写清楚的东西，他们互不相欠。
“我们也没想到会这么急，顾家老太爷快不行了，需要这场婚事来冲喜，顾家的意思是你们先把婚礼办了，让老人家高兴高兴。”洛太太解释道，温柔地摸了摸书意的鬓角，“顾廷霄的身体不好，你嫁给他，和他相敬如宾也就是了，顾家不会亏待你的。”
书意好奇这个身体不好是多么不好，才让顾家接受让她这样一个临时被接回家的哑巴代替洛思绾。
是了，也就是书意没办法说话，要不然此刻肯定要拉着洛太太好好掰扯掰扯，什么叫“顾家不会亏待你”，既然连她这个哑巴都不会亏待，那能亏待得了洛思绾？她怎么不让她的宝贝洛思绾嫁过去？
书意自从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虽然也幻想过一些飞上枝头变凤凰的剧情，但更多的是茫然以及对亲生父母的疏离，据她所知，洛家夫妻十二年前就知道她的存在了，却从来没有想着看她一次，也从未想过把她接回洛家，直到洛家被顾家逼着履行二十几年前定下的婚约是，他们才想起还有一个亲生女儿。
如果不是书意的妈妈被查出癌症，洛家给她再多的钱，她都不可能答应这种荒唐的要求。
虽然书意和洛思绾从小被抱错了，但也并非像电视剧里桥段似的一个超级富豪一个贫困户那么极端，洛家是做建材的暴发户不错，但抱走书意的云家也绝对不穷，书意的妈妈是个大学老师，教的是汉语言，还热爱许多古代乐器，爸爸则在博物院从事文博工作，虽说算不上富贵，但生活也舒适安定满是风月书香。
所以书意从前对金钱的渴求并不多么热切，她更希望能像爸爸妈妈那样，能找到热爱的事业，然后一生安稳就足够了。
可惜天不遂人愿，妈妈半年前被查出肝癌中期，没多久就恶化了，短短半年家里就快花光所有积蓄了。也是这个时候，书意才知道自己不是云家的亲生女儿，肝脏无法和妈妈配型。
半个月前，洛家便找上了门。
爸爸起初非常反对，但云家实在没钱，妈妈就算能撑到匹配到合适的□□，家里也没有那么多钱进行移植手术，除非把家里房子卖了。书意能想到最好的办法，就是接受洛家的条件。她在爸爸房间外，跪了一晚上，无声地哀求，最终换得了爸爸的同意。
其实想想，好像也不亏，洛家给的实在不少，除了全权负责妈妈的治疗费用，还额外给了云家两百万当做这么多年的养育费，但这两百万爸爸没有收，全给书意一个人了。
这件事当然没让妈妈知道，书意和爸爸打算能瞒多久瞒多久，反正出嫁也是从洛家出嫁，只是可惜，这场婚礼，爸爸妈妈都不能到场。
书意悄悄叹了口气，接新娘的婚车队已经停在了别墅外，洛太太掺着书意，将她送上婚车。
这车队里随便一辆车，都够妈妈治疗的钱了，再顺便给她换个肝都够了。书意百无聊赖地想着，她只依稀听说顾家比洛家有钱不少，要不是俩家老人当年是一个大院里出来的兄弟，早早定了亲事，现在的洛家绝无可能攀上顾家的亲。但顾家到底多有钱，书意看着这浩荡的车队，觉得自己可能还是格局小了。
婚礼不在酒店举行，而是在顾家三环外的庄园。
书意从闹哄哄的洛家别墅，坐着库里南，到了闹哄哄的顾家庄园。
据说顾家老爷子比较喜欢老派婚礼，所以顾家儿孙的婚礼都是中式的，在酒店里特地布置之后，倒也没什么，如今顾老爷子不方便折腾，婚礼就在老宅举行，顾家的庄园却是西洋式的，按着中式的风格装点，看着不中不洋的，颇有点滑稽。
罗马柱上挂着红灯笼，巴洛克风的彩窗玻璃上贴着红双喜，实在好玩儿。
书意被伴娘簇拥着送到一个房间里补妆，又戴上一个可以遮住半张脸的流苏凤冠，等着吉时一到，便把书意送到正厅。
因为婚礼实在突然，书意也没有提前演练的机会，一举一动都只能听洛太太安排的几个伴娘和喜娘的，所以，直至进了正厅，书意才第一次见到她要嫁的人——顾廷霄。
顾廷霄是顾老太爷最小的孙子，书意听洛太太说他不到三十岁，不过此时看着似乎和自己差不多大，二十三四的模样，头发抹了点发胶，理出一个看着颇成熟的发型，脸却是斯文清秀，没有攻击性的长相，眉眼带笑，穿着一身中式的礼服，更显得气质温雅。
这样的长相，应该走哪都很夺目的，只可惜，他坐着的轮椅，更加夺目。
难怪洛家不愿意洛思绾嫁呢。
书意隔着流苏打量顾廷霄，顾廷霄也抬头看她，玛瑙流苏珠帘后，少女明眸微怔，一副浑然物外的样子，像只误入俗世的小兽。
锣鼓乍响，把两人都惊回了现实。
一声“吉时到——”，便要拜堂。
喜娘提前告诉过书意，这个拜堂，只要鞠躬便可，现在看来，是因为顾廷霄没法行跪拜之礼。
三拜之后，竟然是交换戒指。
这都是什么不伦不类的仪式。书意想笑，越憋就越忍不住笑，嘴角一抽一抽的，面前的流苏也直打颤，幸好有流苏挡着，台下的观众和堂上的顾家父母应该都看不见。
可惜顾廷霄离得太近了，书意的表情都被他尽收眼底，俩人第一次见面，嫁给自己一个瘫子，这人竟然还笑得出来。
司仪拿来戒指，热情地端到顾廷霄面前，他单手取出那枚钻戒，为书意戴上，另一只手一直放在腿上，纹丝不动。
轮到书意为他戴戒指，顾廷霄伸出的依然是那只右手。书意没有多想，微微俯下身，一手托住顾廷霄的手，一手为他戴上戒指。这只手劲瘦修长，比书意的手大了一圈，肤色很白，却不细腻，有许多薄茧和小伤口。
戒指稳稳圈住顾廷霄的无名指时，书意看了眼顾廷霄，发现他也在看自己，两人沉默地对视了一瞬，顾廷霄勾起唇角笑了笑。
紧接着便是一些婚礼的常规流程。
顾家老太爷一直坐在台下，也是一架轮椅，看起来幺孙的喜事也没能让他有多少精神，书意偷偷打量了他好几次，担心这婚礼冲喜别不小心把老太爷给冲死。
除了老太爷比较好认，这台下书意还能认识的也就是她的亲生父母和洛思绾。
只是洛思绾一开始还坐在女方主桌，后半程不知道怎么，坐到男方亲戚里去了，似乎还相谈甚欢。
真是一副热热闹闹富贵如云的景象。倒是一对新人，一个哑巴、一个瘫子，显得与这繁华有些格格不入。
因为老太爷身体实在不好，婚礼的男主似乎身体也不太好，婚礼流程大都从简，除了略不过的新人敬酒之外，别的基本都省了。
可难就难在这敬酒。
顾廷霄在敬酒前和书意说了两人认识以来第一句话：“你跟着我，微笑点头就好。”
这话让书意觉得自己好像个挂件。
一位伴郎替顾廷霄推着轮椅，书意端着酒跟在他身后半步。
每一桌敬酒的时候，一桌人哗啦啦站起来，顾廷霄像要被人海淹没了似的，他抬着头，挨个敬酒，左手还是纹丝不动地放在大腿上，书意这才注意到，他那只手五指蜷缩，比右手瘦了很多，大半掩在袖口之下，看不真切。
显然没多少人知道顾家的新媳妇是个哑巴，很快有人起哄：“新娘子别害羞呀，大喜的日子，说两句祝酒词嘛。”
书意看了眼顾廷霄，顾廷霄面不改色，举起酒杯遥遥一敬，一口喝完后亮了下杯底，笑道：“各位，不好意思，我夫人面嫩，你们别缠着她了，都冲我来，我先干为敬！”
顾廷霄年纪不大，但是辈分不小，因为婚宴在家中举行，所以也没请什么外人，基本都是亲戚，除了主桌，没多少比顾廷霄辈分大的，最多也就是些平辈的兄姐，所以大家倒是很给他面子，不再缠着书意了，书意也很识趣地一口闷了酒。
渐渐的，大家也能猜到新娘为何一直开不口了，就是嘛，顾老三一个瘫子，还能娶个完全没问题的老婆？洛家虽比不得顾家有钱，也没到要把好好的女孩儿往火坑里推的地步。
敬酒敬到洛思绾那桌的时候，洛思绾倒是一点也不客气地张嘴说瞎话：“祝姐姐新婚快乐，百年好合！”
洛家给书意的身份是洛思绾的姐姐，因为身体不好，一直在外养病。
洛家别的亲戚，也都如此这般，摆出一副祝福的样子。
真有意思。
书意又忍不住笑了，连忙灌了杯酒掩饰。
“你还挺能喝的嘛。”给顾廷霄推轮椅的伴郎说道。
书意看着他眨眨眼，然后骄傲地点了下头，意思是“那当然！”。
“那你帮顾廷霄喝点，他可给你挡了不少了。”伴郎低声道。
书意又眨眨眼，这回意思可不太好懂了。
伴郎只能说：“他身体不好，不能喝酒，今天喝太多了。”
书意点点头，但是她要怎么挡酒……要不直接抢过来？
当然没法直接抢，书意只好端着酒杯，横在顾廷霄面前，和一桌长辈二话不说狂干三杯，长辈们被书意的气势震到，登时忘了劝顾廷霄喝酒。
效果不错。
书意听到那个伴郎在身后笑出声。
“你老婆还挺好玩，傻乎乎的。”伴郎低头对顾廷霄说。
顾廷霄瞪了他一眼：“你给我老实点，别看到小姑娘就犯浑。”
“我怎么了，我就让她帮你挡挡酒。”
“她一个小姑娘能喝多少，你也领了不少喜钱，给我去帮她喝！”顾廷霄命令道。
宴席间还是比较吵闹的，书意走得略快了两步，没有听到顾廷霄的话，不然定要不满，她可是很能喝的。
后半场，书意和伴郎都喝了不少，新娘如此给面子，各路亲戚也都没怎么为难，只是也免不了有些人嘲讽：“好好一姑娘，嫁给顾老三守活寡咯。”
这话像是借酒装疯，故意说得挺大声，书意和顾廷霄都听了个正着。书意忍不住回头看了眼顾廷霄，他却没什么波澜，仍旧挂着点笑意。
最终，顾老爷子中途离席，婚宴没多久便也散了，比一般的婚礼结束得都早，婚宴之后，也没有闹洞房一类的活动。
等客人都散去，顾廷霄的父母却没走，顾廷霄的母亲章夫人走到书意面前，她年纪不小了，不像别的富太太一样保养得像三四十岁，看着便有些老态，眉目之间更拢着愁色。
她对书意说：“虽然婚礼办得仓促，你和霄儿也没有领证，这场婚礼的缘由，你我也都心知肚明，但我们这样的人家，办了酒席就是承认你这个媳妇了。霄儿身体不好，但也希望你能尽为人妻的本分，多多照顾他，找个时间把证领了，顾家该给你的，一分不会少。”
这些话看似头头是道合情合理，实则一篓子封建余孽，但书意也做不出别的什么表示，只好乖巧地点点头。
章太太又牵起书意的手，拿出一只水头极好的翡翠镯子给书意戴上：“这本来是当做改口费的，但你……我也不为难你了，收了这镯子，你就好好做顾家的媳妇吧。”
书意跟着父亲，从小对古玩颇有研究，玉石一类也有涉猎，这手镯一眼就能看出少说七位数，套上书意的手腕，真让她觉得是生命不可承受之重，胳膊都不太敢动了，只能连连点头，表示自己的受宠若惊。
等章太太走了，书意看了眼自己手上的大钻戒和翡翠镯，灯光下皆是光芒四射。这都什么事儿啊……先是从洛家那里收获了一笔巨款，但那是自己卖身所得，略过不谈，可自己被卖到富得流油的顾家，什么都还没干呢，转眼又收获两件能戴在手上的超跑……
这赤裸裸的差距啊……爸爸为了给妈妈治病，头都愁白了，就差变卖家当了，而这些钱对有钱人来说，不过是一两个首饰的钱。这让人怎么能不仇富！书意心里狠狠地啐了一口。
“想什么呢？人都走完了，你也该准备入洞房了。”那个伴郎不知道又从哪窜出来，顾廷霄却不在他身边。
书意刚拿回自己的包和手机，手机在手里她就踏实多了，飞快打开备忘录，给伴郎敲了句话：「顾廷霄呢？」
“他喝醉先回去了，我负责送你。”伴郎很不见外，一手揽着书意的肩，一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去他家？」书意连忙又敲了一句。
“新婚之夜，难不成你要来我家？”
书意不敲了，这个人就没几句正经话，自己还是少和他交流比较好。
跟着伴郎，书意上了他的车。车上已经有了司机，伴郎坐在副驾，书意坐在后排。
到了车上，他的嘴又不老实了：“你还真的敢上我的车啊？也不怕我把你拐走？”
哑巴该怎么表达自己很无语？
伴郎倒是一点也没有因为没有得到回应就停下他叭叭的嘴，百万级的轿跑嗖的开上路，伴郎也不停地说了一路。
“我还没和你自我介绍吧？我叫严准，严格的严，瞄准的准。”
“你多大啊，看起来好小。”
“你知道顾廷霄多大了吗？他说他和你之前从来没见过，你应该不知道他多大吧？我跟你说，他二十八了，马上都三十了，再过两年差不离也四十了。这家伙真是老牛吃嫩草。”
“没想到这个年代还有盲婚哑嫁——哎呦，不好意思，我不是那个意思。”
“不过你嫁给顾廷霄也不亏，这小子，闷声发大财，阴着呢——诶，你可别告诉别人啊，他在别人面前都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
“但他身体不好是真的，今天酒喝多了，估计到家要难受好久了。”
“也不知道影不影响你们洞房花烛……”
书意实在忍无可忍，打开手机敲了一段字，按下朗读功能，最大音量的机械女声朗读道：“闭嘴。”
严准愣了一下，旋即哈哈大笑起来，要不是在车上，说不定他还想笑到打滚。
笑了半天，严准终于缓过来，大喘气地说：“不是……嫂子，你这说话的方式有点奇特哈。”
“……”书意不想理他。
“你平时也这么说话吗？”
书意打了个“不”字，一个字的发音，即使是手机朗读功能，听起来也没什么问题。
“你太好玩儿了。”严准评价道。这话严准今天其实已经和顾廷霄说过好几遍了。
“无聊。”机械音再次响起。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
幸好顾廷霄家不远，离老宅也就二十几分钟车程，比起老宅离市区更近一点，周围商圈也发达一些，但也是一处相对安静的别墅区。
车停在顾廷霄家门口，严准拿出手机发了条消息，很快一个管家打扮的中年男人打开院门走了出来。
严准降下车窗：“赵叔，人给你们送到了啊。”
书意打开车门走下来，她还穿着那身金光灿灿的秀禾服，却挎着一个格格不入的廉价小皮包。
“洛小姐是吧？”赵叔笑眯眯地打招呼，“跟我来吧。”
书意走到赵叔身边，赵叔又看向严准：“严少还回家？不在这睡一晚？”
严准摆摆手：“他们新婚燕尔，我凑什么热闹。”然后对司机道，“小王，回家。”
关上车窗前，严准还不忘和书意说再见。
书意可不愿意再见到他。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婚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