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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谁丢了一捧干花? 老朱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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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朱的头像连续闪烁,吐出一碗一碗宋体鸡汤,吴苏在旁边一边国骂一边在微信群里发“我们年轻一代教师是教育体系中的骨干力量,多学多做是分内的事情。”
说到底还是怪小楚,往年用的题库被他错删了,材料室又黄梅天返潮,试卷全被许阿姨卖掉换了几盆朱校长窗台上的多肉。小楚来找我的时候吸着鼻子,几个大鞠躬差点把眼镜甩下来。结果就是三个人已经连着半个月在排挡的里脊肉都卖光的时候烤韭菜茄子感慨人生。
“他个赤佬钝成这样,到底是怎么考进来的。”吴苏白天在班里和我说话的时候咬牙切齿“是不是面试的时候朱钦霞看他长得帅……就是个饭团。 ”
我倒不是很在意,楼下的人家大概是又把房子租出去了,说是到了六点就不装修,但我晚上还经常听到楼下锯木头的声音,搅得人心烦。楼道上又被堆满了胶带封着的纸板箱,一股潮湿的洗衣粉味儿。
我看看桌那头的小楚瞟了我好几眼,加上吴苏的国骂已经到了三代直系亲属的地步。迅速低头换掉了棉拖鞋,打了个响指。
“走吧,许阿姨打卡。”
我还记得第一次见到吴苏,那时候老朱还是年级组长,吴苏被她领到我们办公室的时候穿着修身黑裙,头发随意盘了一个髻,穿着细跟鞋走路却没有一点声音,把白色雪纺披肩搭在椅子上侧过头朝我笑笑。
一切都是外相,至少吴苏在精神层面上直接否定了我的刻板印象。简单来说吴苏是那种恐怖电影里跟着她能活命的人,她开车的风格也与疯狂麦克斯如出一辙。已经两年了,小楚坐她的车还是要紧紧拉着门把手,时不时扶一下眼镜。
“今天去吃馄饨吧。”他说这话的时候车子已经开到了贞观路,吴苏正把头伸出去擦后视镜。
我给他使了个眼色,那傻小子还在那里自顾自说“今天胡主任说的她下个礼拜要去上海开会,估计苏哥你啊”他看吴苏没理他,身子压前把音响关掉,又继续扯
“我看胡盛兰是想走了,她那一家子烂事儿留在阳西迟早疯掉,我觉得苏哥你是要做好升职的心理建设……”
他越凑越近,我没看真切,一会儿听到吴苏扬手一个巴掌扇在他脑门上,他呜呜地缩了回去,手里还捏着吴苏一只眼睛上的假睫毛。
小楚胆子就跟肥皂泡一样,水里一搅多的很,风一吹就碎掉。他曾经一学期被学生用一模一样的恶作剧吓哭五六次。
“我没有哭,我只是热泪盈眶”他这么解释。
贞观路开到底拐个弯儿就到夜市,小楚的家就在老城区,吃完馄饨就能走回去。吴苏和我家都算在城郊了,她和父母住在科技馆附近。我一个人住在北门巷,那也算我家的老祖产,只不过好久之前就被卖掉了。
我的童年是在那里度过的,记忆里楼下花台里种着高高的广玉兰,潘阿姨自己搭了葡萄藤,一切都静悄悄的,连路灯的光都会打盹。后来我重新买下那里的房子,不大,一个人住刚刚好。只不过记忆和现实的确是有出入的。老房子渗水隔音差,过于绿茵浓重,吸引了各种奇虫异鸟,自从上次小楚在我家阳台上看到猫头鹰之后就没来过城北。
老房子的楼间距都太小,吴苏那辆牧马人很难开进来,每次过了桥我就下,看着我走到房子旁边那口井她才会发动车子掉头,我也会扭头再跟她挥挥手。今天大概是馄饨里放了太多辣椒,她说话的时候我总感觉声音不对劲,喉咙口卡着东西一样
“你门窗要记得关紧,上次帮你装的报警器要插插头的。”她突然摇下车窗,手里捏着什么东西递了出来。
“怎么突然说这个啊,没事的,我一个单身男子的住处也没什么好觊觎的。”我凑上去,看清楚她手里是一串钥匙“给我你家钥匙做什么?”
“我爸妈要去香港出差”她直接把钥匙抛了过来,“两个月,你这儿备一份,我没有带钥匙的习惯。”
“好嘞,有空去陪陪你。”我朝她摇摇手,“回去回去吧,你爸妈不在家阿妙个傻猫要拆家的。”阿妙还是小楚托人找的澳宠赛的冠军种,被当作生日礼物送给吴苏,被她一家子嫌弃太蠢,一岁还不会用猫砂,抓花了不计其数的红木家具,以至于小楚上了吴妈妈的黑名单榜首。
她也没再说什么,看我扭头走了又喊了一句让我记得插门链。我走到了井边,也没听到她发动汽车的声音,我没再回头,井边大概白天有人杀生鲜,一股腥气呛鼻子,我加快脚步拐到了巷子里。其实买下北门巷的老房子我也是顶着蛮大的压力的,好多人跟我说这一点都不值得。的确,我搬回来那天,潘阿姨虽然老了好多,但还是一眼认出了我,她说我这个小孩跟以前一样还是个死脑筋。以前的记忆是模糊的,我只记得几个静止的画面却不能连接成影像,我大概是个恋旧的人吧。
初夏以后,潘阿姨搭的葡萄藤疯长,有的没缠好,像蛇一样软绵绵垂下来,每次夜里见到我都想拍给小楚看,告诉他说城北野人引进了新品种的动物伙伴。就着黑往上爬。一楼是潘阿姨家,二楼两家已经搬走了好多年了,但最近一家把房子租了出去。楼道里还是被纸板箱占据着。我背过手去包里翻钥匙,没注意脚底下,一个踉跄好像是踢翻了袋垃圾。
应该是报纸什么的,踩在上面发出嘎吱的声音,我用手机照了照,一瓣瓣暗红色在黑夜里像在流血的伤口,是一捧干花。我找了找包装纸,一张贺卡夹在花束里,薄薄的纸面,上面的字是被人用胶带粘走了。我看看202老式的蓝色防盗门,两只已经发黑的蝴蝶被雕刻在门的下沿,好像是被人困在这里。我抬起手又放下,想想是他们不开楼道灯先,还在夜里装修,花束散落在地上也就和垃圾没什么区别。用脚尖把花瓣蹭到一边去,掏出钥匙走了上去。
还是有一点点月光透进来,所以还不是绝对的黑,可这微弱的光并不足以为人照明,若隐若现的轮廓只能徒增想象空间罢了。我伸手想去按家门口的路灯,小腿却好像又撞上了什么东西,钥匙也一脱手掉了下去。那坨阴影一动不动,带着点温度蜷在一起,我试探的用脚背又踢了一下,突然一只手抓住了我的小腿骨。我赶快按亮了路灯。
“你谁啊!”我挣脱了那只过分骨感的手,看着地上那一坨灰色蹲坐在我的鞋架旁边,像是累极了睡着的,双手抱着放在大腿上,脸埋在里面,这倒不像什么暴徒,像个孩子。可这个孩子左手有一手臂的纹身,穿着件黑色的背心套了件很脏的牛仔外套。我又想着用脚背去碰碰他。
“别踢了”他慢慢抬起了脑袋,一边用手揉着眼睛“你好几天都不在家,找不到你。”他花了好久才适应暖黄色的灯光。
“衣服怎么那么灰啊。”我看他的衣服蹭的墙壁一层灰蒙蒙,上面还有卷着的木屑。
大概是没想到我会问这个,他笑了一下,两条浓密的刀眉舒展开来。
“我是楼下202的,最近的确是有很多事情。”他歪了歪脑袋,
“江老师,中学也需要工作到那么晚的吗?还是晚上要消遣啊?”他眼睛很大,配不上棱角分明的脸,眼角微微下垂,让人觉得他好像真的没什么坏心思。
他看我不说话,
“别生气,我敲了你好几晚的门了,是潘阿姨告诉我你在学校加班的。”
“你要做我家看门狗吗?”
“我也想站起来,真的。”他又向我笑“腿睡麻了,江老师你等我会儿啊。”
路灯突然熄灭了,我连忙伸手去按,按倒的却又是那只骨节分明的手,灯又亮了。邋遢男人已经站了起来,一只手按着开关,脑袋凑得很近,他身上就是有那种二楼熟悉的洗衣粉味道。他顿了一下,放开了我的手指,手往脑后的兜帽里摸了下,把先前坠落的钥匙递给了我。
好歹是邻居,我稍稍挤出了一点笑容(但愿是)
“那么晚了,守在我家门前有什么事情吗?既然你都问了潘阿姨了,直接要个我的手机号码不行吗?或者说托她跟我说一下?”我越说越快。
他倒也不生气,我原先以为花臂男都像吴苏那个前男友一样,跟吴苏吵架在学校茶水间互殴半小时。他只是眼睛对着眼睛笑,好像是习以为常这种咄咄逼人。
想到吴苏那个前男友我就觉得好笑,他在左手臂纹了一整个阿童木,还因为要和吴苏在后背刺情侣纹身闹了好久。我不受控制地研究起了起了他手臂上的的纹身。
“是MAC FLEEWOOD的主唱名字。”他的声音好像是烟熏棉花。“我叫宋宇阳,我一定要找到你是因为楼上也就是你的房子在往下渗水,已经很多天了。”
我虽然这几天回来的晚,可我也确实宿睡在家里,没见到有哪里有积水。但这也不是不可能,这303买回来的时候我把一个房间卖给我了对面上海人,剩下的也就50多平一室一厅,进门客厅进去就是卧室,洗手间因为我怕房子小有异味特意改到了在玄关对面(原本是在卧室里)。应该是房子水管老化了,洗手间有水渗下去。
“不好意思了,最近我都不常在家也没发现,是在进门的右边吗,我明天就找水管工来修。”我有些局促。
“是在里面,里面在滴水。”他稍微比划了一下,可还是词不达意。“我能进去一下吗,我指给你看。”
“不行,你身上太脏了,我家也没有多余的拖鞋给陌生人换。”
他皱了皱眉头,说话却还是温温润润的。“那这样吧,我下去敲一下渗水的地方,你仔细听,好吗江老师?”我愣了一下,还是觉得他想法蛮可爱的,脸上却还是板着答应了。
宋宇阳缓缓地转身下楼,我看着他的身影和黑暗融为一体,脚步声在转角处顿了一下,他好像是又朝我望了一眼,然后又下楼踩在我踢翻的垃圾上,开门进去了。
我长呼一口气,重新按亮了路灯,钥匙插进锁芯扭开了303的门。家里一切还是照旧,只是气味有些凝重,好像是有烟灰和已经冲泡到发黄的茶叶味道。换好鞋子还没来得及放下包就听见脚下的地板发出笃笃笃的声音,应该是用长条的衣架子什么的在敲。我循着声音找过去,竟然是在洗手间对面,客厅?不对,那声音虽然不大却异常的明确,我跟着走了过去。
“怎么可能?”我屏住呼吸仔细听,再三确认无误,那声音的确就是来自我床下那里的地板。床是实红木的,上面还有小楚从苏州辛苦拉来的床垫。那声音有节奏地敲打着,慢慢的让人焦躁起来。我把被褥枕头抱到了外面的沙发上,掀开了床垫,又手脚并用面部狰狞了好久才移开了那张大床。床下有一层细密的灰尘覆在地板上。我打开卧室灯,蹲了下去,敲击的声音就在那里我甚至能感受到轻微的颤动。可是地板那里一点水渍都没有,小楚上次联系叫来的师傅打的一层蜡还明亮可鉴。
这时候声音突然停止了,突如其然的安静更让我觉得有些窝火。看看被我暴力掀开的床垫,散落在地上的枕头和香薰蜡烛,被自己的荒唐逗笑了。我竟然信了这种混小子,卧室根本没有接水管,又是被我铺的实木地板,小年轻是想讹一笔装修钱罢了。
我坐在床上休息了一会儿,听着下面没有发出一点声音,恼火地跺了两下脚。把一切都收拾好了之后,直接就去洗漱睡觉了。我也真是的,在学校倒是识破不少孩子的花招,还大费周章把床移开,这件事情用正常人的思维想都是不可能。明天跟吴苏说肯定要被一顿骂。
宋宇阳倒没再来敲门,看来也是心虚。但不知怎么的,好像是平静的生活被投入一颗石子,打出一层一层环绕的涟漪,我很厌恶这种不受控制的感觉,起身把睡眠灯调亮了一些,床对面的挂画是我和朋友都很喜欢富岳三十六景里的《凯风快晴》,其实说实话我更喜欢《山下白雨》多一些,凯风红色的富士山的确有种末世美。我曾经也一度觉得自己喜欢的凄美决绝的东西,后来年岁大了一点,双脚落在了地上,发现温柔的美更隽永流长。
心里不知为何有些失落,再看了一眼红色富士山,越发觉得心里空落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