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9、第 59 章 ...
-
“小姐,您别站在窗口吹冷风啊。”
孟冬端着点心进来,看到白引玉站在窗前,立马就急了。
白引玉施施然关上窗户,拿了块点心吃。
引玉咽下那块绿豆酥,说:“要是再甜一些就好了。”
孟冬忽然间看她的眼神却有些说不出的奇怪。
“怎么了?”
孟冬说:“今日的绿豆酥是三小姐身边的阿琴去要的,厨房的于大娘说不知道小姐也吃,比小姐平时吃的多放了些糖,小姐你平时不是不喜欢吃甜的吗?”
白引玉的拿下一块绿豆酥的手一顿,疑惑地自言自语:“是吗?”
“我脑子乱得很……像是……”她脑袋里藏了另一个人。
白引玉迟疑地吞下要吐出口的话,自己倒了杯清茶喝。
孟冬又有些着急:“那我再去找桓先生来给小姐看看。”
白引玉摇头拒绝:“昨个不是看过了,那药苦得反胃,我身体没什么大事,也可能是躺的久了,还犯迷糊呢。”
她刚刚在看外头的亭台楼阁,总感觉模模糊糊,隔着一层什么似的,一点都不清晰。
“小姐自从醒了就没出过门,天天待在屋子里头,不如咱们下山到别庄上住住?也算是换个心情。”
白引玉笑笑:“我看你是自己想下山寻趣。”
孟冬凑到白引玉身边,好一通甜嘴撒娇。
“白引玉”和侍女的关系很好,可这一幕却让她有些陌生。
她轻轻地推开孟冬,点头答应。
“好了好了,下山走走也好。”
孟冬没察觉什么,欢快地说:“那我快去叫三保备车,这阵还早,再晚了到别苑天都得黑了。”
小丫头的高兴白引玉也能理解,不全是为了自己,更为了她。
自从“父亲”去世之后,“她”便一直郁郁沉闷,白家也成了二叔当家,看着倒是触景生情徒惹心伤,她也就更不爱动弹出门了,不如到别苑去清净散心。
不一会儿,春余进来给白引玉梳妆。
光滑的铜镜中女人眉目如画,精致美丽。
白引玉恍惚了一瞬:这是自己的脸吗?
一朵绒花束住头发,白引玉头皮一紧,轻嘶出声。
“拔到姑娘头发了吗?”
“没有,不用盘头了吧,披着挺好的。”潜意识里,她好像更习惯披着发。
“那怎么行……”
“反正是在别苑里,就这样,你不用给我梳头了,去歇着吧。”她说完这句话,自己也惊着了。
春余愣了片刻,福身出去了。
白引玉盯着镜中那张脸,心里有个念头,呼之欲出——她不是白引玉,她是谁?
*
与俗世的高门世家不同,白家的住宅建在山上,别苑却在城里。
白家自先祖父拜入玄门学艺,兴隆发达了近百年。
买下了一座小山,祖宅与墓园便建在山上。
白家的二老爷、三老爷,名是老爷,实际上都是白家的养子,白家真正的继承人只有白引玉的父亲一人。
可半年前大老爷降鬼遇难,膝下只有一个女儿引玉,白家暂由二老爷和三老爷共同做主了。
傍晚时候,马车终于停到宅子门口,侍女要扶白引玉下车,却被她婉拒了。
“我自己能下,不用扶。”
她拎着裙子,轻快地跳下马车。
春余欲言又止,默默跟在引玉后边进府。
这宅子在江城最繁华的大街上,周围邻挨着的不是富户就是官员,再往前走的街边做生意的小贩络绎不绝。
孟冬自作主张要给小姐买她平日里最爱吃的小吃,春余去厨房张罗晚饭了,引玉坐在榻上,没一会儿歪着睡着了。
梦境光怪陆离,许许多多陌生又熟悉的画面载入她的大脑,令人难分梦境与现实。
身上忽然搭上件重物,白引玉瞬间从梦境中清醒,下意识地去寻找胸前的吊坠,却摸了个空。
“孟冬给小姐买了千秋斋的蜜花酥,我叫厨房煮了鸡丝粥,小姐吃一点儿再休息?”
孟冬替她收拾床铺,笑着说:“刚刚我在千秋斋碰到余家三小姐的侍女,她说三小姐一直念叨着小姐,眼下小姐来了,可要和余小姐好好叙一叙。”
引玉对余三小姐印象不是很深,含糊地应了,没说后文。
鸡丝粥滚着热气,引玉喝不下去,叫春余去吃东西,她等会儿再喝。
勉强吃了晚饭,天色也暗下去了,那点儿困意却全然消失,梦境中带出的困惑始终折磨着她。
窗外明月皎圆,院落中竹影婆娑。
引玉索性随意拿了根红绳束起长发,拿了幂篱,趁着月色出了门。
孟冬说她们经常到别苑中住,小姐还会带她们到四周去玩儿,可如今,白引玉对这里的风物人情都极为陌生,没有丝毫熟悉之情。
穆吟在她出门前叮咛嘱咐,最近天气冷了,她的喘症难免又要犯,出门一定得戴着面纱或幂篱,别叫冷气呛着,可她没拿簪子也没盘发,又不知道怎么将幂篱紧紧戴在头上,只松松将幂篱扣在头上。
她也不知道往哪走,前面人潮热络,到了街头的瓦子里,耳边嘈杂吵闹,甚是热闹。
“呼——”
脸庞热浪袭来,引玉连忙闪躲,一道火龙在她眼前炸开,恍惚间她听到周围人纷纷叫好。
原来是自己不知什么时候迈入了人家的烟火表演。
她歉意地离开,走出人群,又忽然愣住。
回头再看那烟火表演,一壮年小伙竟不停地往外吐火,四周的人不停鼓掌,看了多少遍亦无人离场。
她心头涌起怪异,浑身的汗毛炸起,犹如魂魄被锤炼之感从脚底蔓延到头顶。
再看四周的小贩,没有一个摊位上的物件是清晰的,她听不清这嘈杂的街区大家都在说什么,那种灵魂撕扯的同感愈发明显。
“你别跑……叫老子抓住打断你的腿……哎呦……”
背后忽然窜出这样一道声音,白引玉连忙回头看。
口出恶言的是个短衣粗壮的男人,此时他不知道被什么东西绊倒,脸朝地痛苦地呻吟半天没能起身。
周围人不受影响地继续“做生意”“找乐子”,可白引玉看得清楚,他的腿被一个瘦骨嶙峋的小鬼扒住,那小鬼正朵颐大嚼他的精血。
一个灰扑扑的身影躲藏在一个扇子摊身后,弹出脑袋,见那人起不来身,才放心地转过身。
她瘦瘦小小,脸上被掌掴出的红印儿明显,眼角弯弯垂下,讥讽的冷笑一下子撞入引玉的眼中。
新来的杂耍艺人带来只猴子,被旁边的焰火吓个激灵,满街吱哇乱窜,竟一下子擦着白引玉的头边跳过,去够旁边摊铺上挂着的桃子灯。
白色的幂篱被猴爪子一碰,竟从她头上落下,摔到地上。
女孩一愣,竟忘了逃跑。
身后的男人到底阳气充实,此时已经追了上来,扳住女孩的肩膀,狠狠扇了她两巴掌,又将女孩踹倒在地,一顿拳脚招呼。
白引玉看不惯这恃强凌弱的欺凌场面,恼火不已,抽出一柄小摊上的扇面,三两招式便将女孩护在自己身后。
一脚踢开男人,制住他的恶行:“她犯了什么错,你要这般死手打她?”
男人先是不可置信,拳头被一柄纸扇辖制得动弹不得,眼神往白引玉脸庞上打量去,三两瞬便变了脸,收住自己的凶厉。
“这丫头是我手中的奴隶,想要私逃,我只不过是教训教训。”他狭长的双眼眯缝着,挤出个油滑的笑:“姑娘你要是可怜她,把她买回去,那我就管不着了。”
白引玉回头,问这小女孩:“他说的是真的吗?”
女孩立刻收回自己瞪男人目光,轻轻点点头。
临近深秋,女孩身上只有破麻袋般的一件旧衣裳裹着,凑近了她才看清,衣裳破洞处露出道道青紫的鞭痕和淤血,与这些相比,她的脸倒算工整。
心脏处莫名涌起一阵细密的痛,白引玉解下腰间的荷包,拿出一块碎银子递给那男人,道:“要是不够,再去桂安坊的白家去要,你知道地方吧?”
桂安坊的白家在江城算是小有名气,这牙侩自然也清楚白家是做什么的,忙不迭地点头称是。
“这人我们白家买下了,明日老老实实将她的身契送到白家,知道吗?”她压下扇子,男人头上冷汗直冒,哆哆嗦嗦地点头答应。
白引玉又结了扇子钱,领着那小姑娘走出瓦子,找了一间还亮着灯的药铺,给女孩买金疮药。
护城河流水潺潺,月光的柔波洒在河面,几盏被放生的莲花灯慢慢悠悠地顺水而漂。
“拿着。”她把药递给女孩,女孩伸手来接,摊开的掌心血迹斑斑,她立马收回了手,攥紧手心,掩住伤口。
白引玉捞过她的手,轻轻展开女孩的手指,忍不住皱眉:“怎么伤得这么重……这起码得消消毒才能用药包扎……”
念叨到“消毒”这个词,她一愣。
不过她也察觉到了这里的诡异之处,她仿佛不是“她”,但她是谁?只要一想这个问题,灵魂便会剧痛难忍。
“你叫什么名字啊?”她问。
女孩露出些许窘然,小声说:“我没有名字,牙侩们按照手里的奴隶叫我们,我现在是十九。”
引玉闻言轻轻叹息,拿出块手帕,先擦掉她脸上蹭上的浮灰。
月光柔柔地落在女孩的面颊上,她细瘦的轮廓无比熟悉。
莫名地,引玉想起一句诗:“‘良宵宜清谈,皓月未能寝’,你想不想叫‘皓月’?”
眼前的画面忽然定格,随后整个天地摇动,波动扭曲,那股灵魂与肉身相斥的痛意又钻出,冷汗成股般簌簌浸湿衣衫。
她头晕目眩地念叨着这个名字——
“皓月……皓月……皓月……”
记忆纷至沓来,她头痛欲裂。
“你的名字,是那位小姐给你起的吗?”
“嗯,她是在一个夜晚捡到我的,我说我没有名字,她问我,以后可不可以叫我‘皓月’,‘良宵宜清谈,皓月未能寝’,她那日恰好外出访友,正和那首李白的诗。”*
在灵魂出窍的那一刻,她想起来了,她不是白引玉,她不是四百年前救回皓月的小姐,而是四百年后的白芳茗……
这里不是现实,而是一个魂魄之力结成的“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