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蚀》雨夜槐

9、轮回

　　他们被带进了一所帐篷，里面生着炉火，一进去就感到了一股暖意。
　　炉火摇晃间星魅看见里面有个人，他坐在桌前，低头看着什么。
　　“将军，人带到了。”
　　那人摆了摆手，带他们来的人就出去了。
　　口中的将军站起身，星魅这才看清这人的长相。
　　将军看起来年逾半百，已是知非之年。他看了看两人，随后走到星魅面前，“你那条链子给我看下。”
　　星魅道：“在他那里。”
　　将军看向了邱九，邱九似是叹了口气，从怀中掏出了链子，伸手递了过去。
　　将军只看了一眼，便又看向星魅，说，“孩子，你长得很像我见过的一个少年。”
　　星魅认真地看着将军，“不知将军说的是谁？”
　　将军转过身，“他啊，一个不知人情，不顾世故的孩子。你应当就是他。”
　　星魅说：“他，是不是做了错事，为了报仇，不顾世人的生死。”
　　将军转过身，看着星魅，“怎么会？”
　　星魅眼睛亮了亮，将军继而说道：“相反，他为了救人，而受尽了苦楚。”
　　星魅不知为何，听到这里心里钝痛，“将军可否说的详尽些？”
　　将军看着他，摇摇头，“不行了，你知道这些有什么用呢？还是要死的。”
　　星魅听出了叹息，但他不能理解，“我会死？不，我不会死的，将军，我们此番来是为了化解两族的矛盾，这样怨灵才能重生。”
　　将军确笑道：“百年的战争与杀戮，怨恨、憎恶哪是一朝一夕可以化解的？谁告诉你这个的？”
　　星魅突然之间感到他之前的认识都坍塌了，因为将军说的对，怎么可能呢？
　　星魅转头看向邱九。
　　将军看向邱九，笑了笑，“怪不得呢，哈哈。”
　　邱九道：“笑什么？”
　　将军笑道：“没什么，你们想要化解死去人的怨恨，那只有一种方法。”
　　星魅：“什么？”
　　将军道：“杀了你自己。”
　　星魅睁大了双眼，不敢相信，他甚至都不知道现在该相信谁，谁对谁错，谁在骗自己。
　　将军随即喝道：“来人！”
　　帐篷外随即涌来了很多士兵，将他们团团围住。
　　星魅上前一步，道：“将军，话要讲清楚！”
　　“我讲的很清楚了，不管怎样，这是你做的，你要付出代价。”
　　星魅无法忍受，抱着头，低头喃喃道：“我不知道，什么也不知道，我不知道是不是我做的，我都不记得了。”
　　最后星魅甚至都带上了哭腔。邱九上前，抱住星魅，一手环着星魅的腰一手搂着他的头，但并没有说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星魅说。
　　将军低声喝道：“还等什么！杀了星魅！”
　　围住他们的士兵纷纷挥刀上前，星魅却仿佛没了意识，有些疯癫，只是在邱九怀里发抖，邱九便护着星魅边祭出武器，挡住了前来的杀意。
　　星魅恍惚间却看见了点点星光间祭出的剑痕，那是发着黑色光芒剑柄的剑。
　　等到星魅慢慢恢复意识时，邱九已带他逃出了部落，来到了一片山地。
　　而星魅看到这山地的瞬间，却想起了什么。
　　***
　　十几年前，星魅小时候，十几岁的少年，青衫披肩，还不曾沾染纤尘，眉眼间近是透明与清澈。
　　与母亲住在山间的一间木屋内，却因为连年的战争，不得已去当了兵。
　　在这三年浴火奋战的日子里，星魅感受到了生命有多么地卑贱、那么容易死，却不容易活。
　　星魅不想再杀人，他是被迫的，被迫陷入这场没有尽头的战争。
　　他逃了，逃回了家里，他想要带着母亲远离这片土地，但是，母亲不愿。
　　她不愿离开这个住了好几十年的地方。
　　星魅没了办法，他不愿去战场，也不想离开母亲。
　　虽然母亲让他走，永远不要回来。
　　就这样僵持了一个月，被人发现后打了一顿带了回去。
　　星魅在回忆中想起了自己被带走前母亲的脸，满是泪痕、无能为力只能嘶吼的脸。
　　星魅紧皱眉头，这是他第一次感受到母亲的痛。
　　后来，他的族群，也就是羽陵族，因为那个可以祈求福运和战捷的羽链，而战败。
　　节节战败的原因的谁也没想到，直到有个戴着银色面具的人告诉了星魅，他说是因为你脖子上的个东西。
　　星魅摘下来看着那个羽毛形状的饰物，说：“这是我们族的幸运物。”
　　那人却说：“不是的，这是你们的厄运。他会引来你们敌人战场上死去的怨魂，来打扰你们，他们不想让你们好过。”
　　星魅那时候还小，什么都信，便道：“为什么啊？他们不去投胎吗？投胎就好了啊，这样子就可以摆脱了，我死都想要摆脱这里。”
　　那人道：“他们有未了的心愿和执念。”
　　星魅想到了自己的母亲，“是他们的亲人吗？”
　　那人道：“可能吧。”
　　星魅像是自言自语小声地说：“那怎么办呢？我连自己也顾不得，怎么帮他们呢。”
　　那人道：“你若想羽陵族战胜，只有将那些战死的敌方魂魄引到自己这里来。”
　　星魅抬起头，眼睛亮了亮，“真的吗？这样战争就可以停止了吗？”
　　那人点点头。
　　星魅想也没想，便点头答应了，那人说道，这些带有怨念的魂魄需要慢慢度化，这个时候就需要星魅脖子上那个羽毛用来做盛纳魂魄的容器。
　　可没想到的是星魅做了这一切后，性情变得越来越不稳定，甚至于杀了自己族群的人。
　　等到星魅清醒后，他看见了母亲满脸的眼泪，还有眼睛中对他的失望，他听到的是母亲的哭声，还有族群的喧闹。
　　“为什么啊？我们都胜了，为什么还要死人啊！”
　　“把他杀了，杀一人就能抵上好多条人命呢！”
　　他母亲将他抱在怀中，喃喃道：“不要，不要不要，我的孩子才刚刚获得自由，他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星魅感受到了母亲的伤心，无声的。
　　当他被架在木架上，下面是一群人，他的族人时，他什么也感受不到了，唯有无尽的绝望。
　　他将要被烧死，这样可以净化魂魄，即使死后也不会变成厉鬼作恶。
　　可他不明白他的魂魄真的脏吗？
　　最后，有人救了他。
　　是那个带着银色面具的男人。
　　星魅哭着喊道：“为什么？为什么啊！我都这样做了，为什么还是不能善终？为什么我为了他们高举烈焰，他们只看到了寒烟？为什么我无意争什么，却还是惊到了枝上的寒鹊。”
　　说到最后，星魅只剩了气音，他没了力气再去说什么。
　　那个男人只是将他抱在怀中，不说一句，只是一下一下地抚摸着他的头。
　　后来星魅得知，自己被人带走后，族长为了给那些被自己杀死的人的家人有个交代，便把自己的母亲带上了焚火台，他的母亲代他去死。
　　那个时候，星魅哭了一个晚上，直到再也哭不出来，嗓子变干，声音变涩。
　　***
　　星魅看着眼前这片空旷的土地，瘫坐在地。
　　邱九上前抱住他，温柔地道：“想起来了？”
　　好长时间，星魅点点头。
　　“为什么？”星魅问道。
　　邱九道，“不这样，你会死的。”
　　良久后，星魅突然扯下了邱九脸上的面具，看着眼前的人，之后脱力似的扔掉了面具，“果真是你。”
　　“尺冥？还是邱九？”
　　面具下是尺冥的脸，邱九道：“都是我。”
　　星魅道：“你把我一步步骗到这个地步，只是为了让我想起以前发生的事？”
　　尺冥点点头。
　　星魅从尺冥怀中挣扎着站起来，“那个人一直都是你？”
　　尺冥道：“对，是我做错了，让你受了很多苦。”
　　星魅道：“所以，你是想弥补我？”
　　尺冥道：“算是吧。”
　　“我还会忘掉什么吗？”
　　“会，慢慢忘掉过去的事，还有——”
　　还有一个人，尺冥将这句话藏在了心里。
　　星魅叹了口气，“那这样做有什么意义？我还是会忘，只要这条链子还在，我的魂魄就还是会被侵蚀。”
　　随后星魅又道：“不过，这应该是我自作自受，我应得的。”
　　“不是！不是的。”尺冥道，“我会在你身边，你不会死的，你会好好活着。”
　　“忘记，再想起，再忘记，再想起中活着吗？”星魅问道。
　　尺冥没说话，但他会一直陪在星魅身边，看着他忘掉过往，行走于世，心安地活着，然后在星魅快要忘掉所有，不染尘埃的时候再让他想起所有。
　　世事如尘泥，唯愿你我遍历人间、纤尘不染白衣。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