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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苏霁握筷的手一顿,微微抬眼望去,只见鬼九星月绕着那碗底薄薄一层的米汤左看右看,一会儿用手指戳戳,一会儿用鼻子闻闻,像只碰到陌生食物谨慎试探的猫。

      好半天,忽然伸出一点舌尖,试探地卷了一粒米进去,轻轻尝着味道,他收起了鬼族的尖利獠牙,此时正常地和凡人的牙齿没什么不同。他眉头微动,点点头,似乎觉得味道还不错,于是又低头用舌尖卷起一些米,这次是两三粒,还带着点儿米汤。

      苏霁抬眼看了他许久,在对方的眼睛落过来前,轻轻收了目光,凡人的吃食对异族修行大大有害,吃一毁百,是以鬼妖魔三族绝不食人间吃物,哪怕是和凡人血脉最近的仙族,也最多食一点人间露水,其余的,能不碰,便不碰。

      “凡人哥哥,这是第一次有人邀请我吃东西哎,你做的米汤真好吃,咱们明日还吃这个吧?”
      苏霁眼底那抹浅淡的蓝光无声无息收了回去,他一语不发,起身端着碗筷去厨房冲洗,走出来后换鞋就离开。

      直到大门轻轻发出一声咔哒的锁声后,鬼九星月都没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事。

      好半天,他终于缓过神来,气得龇牙咧嘴,虎牙稍长出来稍许,又被它用手按着压了回去。岂有此理!岂有此理!这个凡人实在太没礼貌了!他可是堂堂鬼族九王子啊,竟敢如此怠慢他!

      不过话说回来,他在鬼族的待遇跟这也差不了多少,甚至比这还差呢,鬼呢,要学会知足,知足,才能活得久,才能活到阳光底下。

      于是悠长地叹一口气,认命地站起来,脸上松垮散漫的神色一敛,与此同时,那双异色瞳孔的眼睛渐渐散了笑意,冰冷之气渐渐上浮,再彻底结冰之前,鬼九星月闭上了眼睛,一片黑雾里循着气息追踪某个人的踪迹。

      鬼九星月再次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身在团团人群的包裹之中,身后有个拎公文包的男人也不知道在公文包里装了什么,有个尖尖的东西还戳了一下他的屁股,差点没把他的鬼气给戳散了。

      苏霁皱着眉,他面色寒霜地盯着忽然出现在公交车上并牢牢扒在他胳膊上不松手的鬼,冷冷地道。

      “你疯了,不怕人看到?”

      鬼九星月一边面色惶惑地打量着自己身处的环境,一边不以为意地答道,“放心,看不到。”

      好像知道他是什么意思,鬼九星月勾了勾嘴角,“普通的凡人在我降落的那一瞬间是看不到的,直到我的形体全部出现,他们才会看到我,就算倒霉被人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么也好办。”

      他露出个阴测测的笑,眼里却是一派纯良天真的笑意,“这个人的眼睛从今往后就不用要了,凡人看到鬼族现身那刻眼睛即瞎,好像有点残忍,不过我也没有办法哦,老祖宗的规矩。”

      “不过凡人哥哥,”鬼九星月意味深长地瞥了他一眼,“刚刚我现身的时候,你好像全部看到了哎,你的眼睛为什么还没瞎呢?真奇怪,你到底是不是人呀。”

      他说话的声音很轻,苏霁知道一道屏障早已在鬼九星月开口说话的那一瞬便设下来了,即便再大声,公交车上拥挤的人也一个字都听不见,他的笑挑衅意味十足,甚至冲他调皮地眨了眨眼睛。

      苏霁轻声道,一个字一个字的,说得很慢,“那你呢?鬼族不能见光,也无法吃凡人的食物,你又是不是鬼呢?”

      鬼九星月镇定自若,“当然是。”

      苏霁唇齿微启,“放屁。”

      鬼九星月撤了屏障,他好奇地将头扭来扭曲,听身边男女老少高矮胖瘦的凡人嘀嘀咕咕,咕咕嘀嘀,觉得人间好不热闹,当然,也尽是聒噪。

      苏霁冷漠地把他扒在自己胳膊上的手扯了下去,理了理被对方抓皱的衬衫,鬼九星月也不生气,不给抓就换个地方抓呗,于是他往下一伸手,扯住了苏霁的裤子,他身处的这个地方虽然人有点多,也有点吵,凡人的气息有酸又臭五花八门,但晃晃悠悠,摇来摇去的,也挺好玩。

      “凡人哥哥,我们这是在哪儿啊?”

      他旁边一个拎着手推车,大清早便去菜市场收获了慢慢一车战利品的大妈在他耳边爽朗地笑着说,“小伙子第一次坐公交车啊,看模样也不大,今天几岁了啊。”

      “我一千八百零三岁了。”鬼九星月一笑,满脸真诚地回答。

      大妈被逗乐了,笑得花枝乱颤,边笑边拍他的肩,“小伙子幽默,真幽默,小模样长得好看,人还怪幽默。”

      鬼九星月咧嘴一笑,两颗小虎牙露出来在清晨的阳光下闪着碎光,“是吧阿姨,我也觉得我长得好看。”

      苏霁皱眉去看他,鬼九星月幻化人形后,短短的头发,黑色的眼睛,身上穿着不知从来弄来的长衣长裤,正常得像任何一个在凡间的人,没有人知道,他此刻汩汩流淌的血液是冷的。

      然而他身后的大妈只要再靠近些,再仔细多看一眼,就会看到那双黑色眼睛的瞳孔里反射出一蓝一绿暗幽幽的冷光,凡人时刻呼吸的声音,也不可能从他身上听到。

      良久,苏霁开口,他的声音冷而淡,眼里倏忽闪过不耐烦的情绪。

      “为什么要跟着我。”

      “我喜欢。”

      苏霁感觉到自己被对方越扯越松的裤子,手臂一动,手腕转了个灵巧的弧度,看似轻柔却猛厉地向一个方向探去,鬼九星月眸光一动,手指迎着攻击而上,两个人就着苏霁的裤子在底下交了三四回手,忽然,车厢内穿来一个男人长长的哀嚎。

      “啊我的裤子怎么破了?谁抓了我的屁股?!”

      苏霁立时停手,表情微愣地回头,是一个拿公文包的男人,他的西装外套、衬衣、连同黑色西装的裤子从后面破了一个长条窟窿,看上去好像被人用锋利无比的刀子切割裂开,就连后背的肉色皮肤上,也赫然有一道血红的划痕,有点点血迹渗出来沿着肥厚的脊背往下滑。

      公文包男杀猪般嚎叫,又是惊惧又是羞窘得去遮自己露了一半的凉飕飕的屁股,有小孩指着他连蹦带跳地哈哈大笑,“露屁股露屁股啦。”

      车厢里骚动成一团,大妈拍着自己车上的大白菜,唯恐天下不乱地大喊,“这哪个小偷啊,这么缺德,偷钱就偷钱,怎么还划人家衣服,让人怎么见人嘛!”

      又是一团慌乱,人人都低头检查着自己有没有少东西,苏霁愣怔片刻后,头疼地轻轻叹气。
      刚要转身,忽然觉得手腕一痛,鬼九星月趁他失神的这功夫早已牢牢地将他抓进了手里,苏霁低头去看,那抓着他的那只手尖长的指甲正在慢慢缩回去,指尖还隐隐沾着血渍,苏霁再抬起头时,眉眼皆含冰霜,周身的温度骤降到冰底。

      “放手。”他冷声道。

      “不放。”
      鬼九星月似乎没察觉到他骤然冷淡的气息,笑盈盈地望着他,丝毫不关心周围因他而起的骚乱。

      苏霁眉心跳了跳,手腕刚想用力睁开,没料到传来钻心的疼痛,他微微皱眉,鬼九星月方才只是牢牢地抓着他,不过并不紧,然而当他使力挣脱时,对方自然也使力,凡人的力气怎么可能和鬼相提并论,否则那个男人也不会鬼哭狼嚎地叫,即便那只是鬼九星月不小心轻轻地一划,刚刚好划到了他的背上而已。

      手腕几乎疼痛到麻木,鬼九星月盯着他,眼里的笑意闪了闪,“呀凡人哥哥,你手腕有伤?”

      当然有伤。苏霁脸色苍白,然而被牵制住的那只手仍在默默用力,公交车司机已经报警,他看到公文包男人那衣服后面的豁口时心就一沉,这切口齐整狭长得让人心生寒意,实在不像简单的小偷,车厢里嘈杂吵闹,精力旺盛的大爷大妈们已经堵在车门口大骂司机为什么不让他们下车,上班族也着急地连声催促,担心迟到黑心的老板会吃人。

      只有两个人十分安静,面对面静静看着彼此,一个面含冷意,一个仍旧笑脸相迎,两人的手还在底下抓在一起,平静地对峙下,苏霁感觉到自己的血已经渐渐晕湿了衬衣,右手已然麻木。

      “鬼九。”

      鬼九星月听到这两个淡淡的字后反而一怔,似乎有些惊讶,苏霁的声音里没有愤怒,也不是乞求,更不像威胁,什么都没有,丝毫情绪也没有沾染,就是最简单的两个字而已。

      短短片刻的愣怔,鬼九星月一挑眉,松开了对苏霁的禁锢,苏霁垂眼,立刻用一直搭在左侧臂弯处的外套遮住了自己的右手手腕,遮得严严实实。

      正在这时,拎着小推车的大妈忽然声嘶力竭地叫起来,颤巍巍指着他附近的脚下,眼珠都转不动了,“有血!有血!”

      众人都随着她指的方向看过来,苏霁也低头,看到了自己脚下的一小滩红色血迹 ,连白色板鞋侧边也隐隐沾上了几滴,血红的颜色衬着雪白,越发突兀惊异。

      苏霁沉默地抬头去看他,鬼九星月懒洋洋地将手背在后面,他歪了歪头,满脸的纯善,满眼的无辜,甚至那张好像十七八岁高中生稚嫩朝气的脸庞上也没有丝毫的破绽。

      他将手指放在唇边,轻轻吻了一下,然后又轻轻贴在苏霁右边的脸颊上,冰凉彻骨的触感,苏霁没有动。

      再然后,鬼九星月在一片毛骨悚然的诡异安静里,从从容容地当着所有脸色苍白人的面,一脚踹开了公交车后面的门,他踹得很轻松,速度也很快,没有人看清他究竟是怎样走到了后门,也没有看清玻璃是怎样碎了一地,他从众人眼底一晃而过,几乎是眨眼的功夫,就从街角消失了身影。

      ……………………….

      鬼九星月施施然走进星月大殿的时候,宴席已经开始了,绿莹莹泛着鬼火的殿内七八名舞女正在舞着鱼形鬼灯,身姿曼妙,如魅如影。

      鬼王星月在看到门外悠然进来的那人时就沉了沉脸,重重地放下已经举到嘴边的酒盏,酒水撒了他一手,刚想张口呵斥,没想到上了年纪嘴皮子不利索,被人抢了先。

      “父王生日快乐!儿子祝您多得美貌鬼娘,多生鬼儿鬼女。”

      大殿内针掉地般死寂了一会儿,随后,爆发哄堂大笑。

      “这九王子真是越发不成体统了!”

      “是啊,本就不受宠爱,还净做些遭人厌弃之事。”

      “你们说这个九王子是不是脑子有点问题啊,要不然怎会如此行事。”

      一时之间,殿内哄笑声和低语声交织成罗,鬼王星月气得胡子一颤一颤的,重重拍着桌子,嘴巴张了好几回,竟然已经气得说不出话来。

      “瞧瞧这九王子把鬼王给气得,不成体统不成体统。”

      “咱们鬼王不会气晕过去吧,你看那脸色,一会儿青一会儿白的。”

      “不至于不至于,咱们鬼王身体好着呢,他屋里新进去好几个娇鬼娘,据说是天色,哪能舍得死。”

      “说的也是,说的也是。”

      低语声声入耳,鬼九星月尽数听着,嘴角勾起的笑意半分不减,因恭敬行礼而低垂的眸子里甚至连嘲讽都不曾出现,懒洋洋的一片可有也可无。

      “肃静肃静!”

      终于有人看不下去了,鬼一星月理了衣襟站起来,众人见是他,渐渐噤声,这鬼一星月是鬼王最为倚重的大儿子,怎么也要给几分面子,说不定以后就是….得罪不起,得罪不起。

      “父王寿辰你本就来晚,在这里胡说八道些什么,还不赶快入席。”

      鬼九星月笑吟吟地一抬头,看到大哥朝自己使眼色,只不过大哥周正憨直的秉性做起这种挤眉弄眼的动作来有种怪异的好笑,鬼九星月露出虎牙,笑了起来。

      见他这般境地和光景竟然还敢笑,鬼一星月震惊地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连忙挡住父王的视线,走近了一把将九弟拉起来,连拖带拽地弄到宴席后面不起眼的座位上,扬手吩咐舞女继续表演,众人这才停止窃窃私语,慢慢将注意力放回到宴席之上。

      “大哥,你干嘛呀,把我衣服都拽乱了。”说完,嫌弃地拍了拍衣袖上的褶子。

      见他还牢骚满腹,鬼一星月语重心长地道,“你这性子早晚送掉小命。”

      鬼九星月被按着肩膀坐在软垫上也不老实,从鬼一星月身后静悄悄探出半个脑袋,“大哥你看,咱们的爹脸还黑着呢,怕是刚才被我气得不轻,不过我原本还想着趁他过生日高兴,向他讨一样东西呢,他现在气成这样,该如何是好。”

      鬼一星月凉飕飕又无可奈何地瞥了他一眼,“你也知道惹父亲生气了,自己想想方才都说了些什么胡话。”

      鬼九星月两手一摊,“那是我对咱爹最衷心的祝福呀,不好吗,他心里不也是这么想的吗?”

      他忽然悲从中来,声音猛然高昂,“我可怜的袅袅啊,不情不愿被人掳走当了鬼娘呀,父亲,你把袅袅还我呗,她才刚过鬼年,比我还小二百岁呢!不配你呀!”

      大殿内再次一片死寂,这次的死寂隐隐约约有着毁灭的意味,鬼一星月后背又麻又凉,赶去捂弟弟的手没来得及,僵在半空中,微微发着抖。

      “你—说—什——么?”

      殿堂之上居于最高位的男人一字一顿地问道,声音彻骨冰寒,面色沉如白骨,瞳色渐渐由黑转灰再转白,最终露出白惨惨的瞳仁。

      鬼王九月发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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